《晚晚炊烟》枫糖泡泡

1、社区百家宴 社区百家宴

　　二零一九年一月十三日，星期天
　　这天是农历腊八节，南城市南大园社区的百家宴已经热闹起来。业主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有人晒刚出锅的红烧肉，有人拍正在支棱的餐桌，还有人在喊“还缺凳子吗？我家还有两把”。
　　张思瑶的手机也在响，但不是群消息——是视频通话。
　　屏幕那头，丈夫卢怀安的背景像是办公室，他语速很快：“小年前后回来，今天晚点还有个会，明天要去趟外地……”
　　“嗯，知道了。”
　　张思瑶的声音很淡，她没等他继续解释，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客厅：“一鸣，一飞，穿外套，我们下去。”
　　双胞胎今年十岁，正处在什么都懂一点、又什么都不太懂的年纪。
　　卢一飞已经穿好鞋，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盘子里有两碟菜——凉拌姬菇和凉拌豌豆苗，看着清爽。今年的百家宴，张思瑶特意做了这两道素的。姬菇和豌豆苗都是她自己在家栽培的，正好成熟。她想，百家宴上大鱼大肉肯定多，带点清淡的过去，也算“平衡”一下。
　　“哥，你行了吧？”卢一飞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马上马上——”卢一鸣的声音飘出来，人还窝在沙发上，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
　　张思瑶拿着一壶牛乳饮料走过来，看了一眼大儿子的屏幕：“让他打完这一把，不能坑队友。”
　　“去晚了，好吃的都没了。”卢一飞嘟囔。
　　“没关系的，群里都会分享，妈妈可以做给你吃。”
　　“那可不一样……”
　　说完这话，卢一飞悄悄看了妈妈一眼，观察她的表情。见妈妈没有不开心，他撇撇嘴，说了句“我们先下去”，伸手按了电梯的下行键。
　　电梯刚到，卢一鸣跌跌撞撞从屋里冲出来，一只脚的鞋跟还踩在外面，弯腰扯着鞋，一头扎进电梯。
　　电梯下到一楼，单元门推开，冷空气扑面而来。卢一鸣小跑两步，抢在前面推开门，让妈妈和弟弟先出去。
　　正好保洁大叔推着清洁车走过来，卢一鸣没松手，稳稳拉着门，等大叔过去。
　　“谢谢啊。”大叔回头。
　　“不客气。”
　　卢一鸣这才松开手，小跑着追上妈妈和弟弟，顺手接过妈妈手里的饮料壶。
　　张思瑶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大儿子有时候沉迷游戏，但该有的教养，一样没落下。
　　远处，百家宴的场地上已经搭起了红棚子，炊烟和笑声混在一起，飘过来。
　　餐盘和饮料壶刚在桌上放稳，双胞胎的目光已经开始四处搜寻。很快，卢一飞拽了拽哥哥的袖子，朝某个方向努努嘴——杨延在那里。两人跟妈妈打了个招呼，就小跑着过去了。
　　张思瑶顺着他们跑去的方向看过去，正好对上杨延妈妈易倩的目光。两个女人相视一笑，穿过人群，朝对方走过去。
　　走近的时候，张思瑶的视线却忍不住往桌上的菜品上瞟。挂着油亮糖色的排骨，色彩分明的腊肠炒双鲜，柠檬片铺底的罗氏虾……这些菜前面围的人最多，拍照的手机举得最高。
　　她知道这些是谁的手艺。楼上的宋大哥，每年百家宴最受欢迎的厨师，没有之一。
　　此刻，宋立川正被一群邻居围着，有人问排骨的火候，有人问虾的腌渍时间。他一边比划一边讲，偶尔被问住了就笑着摆摆手，说“下次做了给你们送点去”。
　　张思瑶看过去的时候，正好和他的视线撞上。
　　两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张思瑶收回目光，开始和易倩聊起孩子——话题自动切换到了“人厌狗嫌的十岁男孩”吐槽模式。
　　等社区领导致辞结束，百家宴的“官方流程”总算走完，人群真正热闹起来。筷子、杯子、笑声，全混在一起。
　　张思瑶没有往前挤。她往后退了两步，逆着人潮的方向，退到边缘。
　　“你不去吃点什么？”易倩端着盘子，顺口问了一句。
　　张思瑶指了指手机：“接个电话。”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陈雯的名字，一边接通一边往更安静的地方走去。
　　“瑶瑶！”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愤懑。自从去年闺蜜的婚姻亮起红灯，这样的开场白就成了标配。
　　去年暑假，张思瑶还陪陈雯和律师去青芳市调过银行流水——陈雯那个“老实本分”的公务员丈夫，被发现出轨多个商K小姐。
　　老实人、时间管理大师、双面人，这些词在那之后被陈雯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最近离婚官司到了关键阶段，她几乎天天来电话，除了简短汇报进度，更多时候是对那个男人的持续输出。
　　连双胞胎都学会了调侃：干妈的每日一骂。
　　今天这骂，火力依旧。
　　“瑶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不挂在墙上就不会老实！”
　　“我这么多年的青春，真是喂了狗了。”
　　“我现在就一个想法，搞钱。如果钱都没有，那就太亏了。”
　　“谁见了他不说他老实稳重？结果呢？时间管理大师！”
　　“证据链基本完整了，这个律师真的给力。我要好好出这口气。”
　　张思瑶靠在路边一棵树上，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偶尔“嗯”一声。百家宴的热闹在她面前，杯盏交错，笑声不断。
　　她忽然想起刚才卢怀安挂断电话前的最后一句话：“今天晚点还有个会，明天要去趟外地……”
　　她想，不知道陈雯骂的这些，有多少自己迟早也要骂一遍。
　　百家宴散场时，天已经擦黑了。
　　张思瑶母子三人和杨延一家三口一起走进电梯。易倩还在回味：“你真该尝尝宋大哥做的排骨，一上来就被抢光了。不过你那个绿豆牛乳也好喝，解腻。”
　　“喜欢的话，明天我再弄点给你们。”张思瑶笑了笑，“家里的菌菇和豆苗也都长好了，顺便摘些给你们，我们吃不完。”
　　“你老公呢？”易倩问。
　　“他要到小年之后才回来。”张思瑶的语气很平常，“到时候菌菇就不新鲜了，他没口福。”
　　“这么忙啊？当老师的，不是应该有寒暑假吗？”
　　“说是这样说，但带学生比赛、交流演出什么的，也……”
　　“等一等——”
　　张思瑶的话被打断了。她透过即将闭合的电梯门缝，看见宋立川端着一个餐盘收纳盒走过来，赶忙伸手按住开门键。
　　电梯门重新打开，宋立川迈进来，“谢谢。”
　　杨延爸爸已经上前帮忙托住收纳盒，张思瑶顺手按了“15”。
　　“该我们谢你，宋大哥。”易倩接上刚才的话头，“每年百家宴，你做的东西最多，还最受欢迎。”
　　“都是邻居们捧场。”宋立川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点笑意。
　　电梯在10楼停下，易倩碰了碰她的肩膀，“明天约啊。”
　　张思瑶点了点头，门口的人侧身让出空间，他带着双胞胎走出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表面映出里面模糊的人影。
　　就在门即将完全闭合的那一瞬间，张思瑶回过头，对着那条越来越窄的缝隙，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声音很轻，轻到不知道里面的人能不能听见。
　　双胞胎已经走到家门口，卢一飞正在掏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