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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照顾前公婆 照顾前公婆 ...

  •   二零二零年的春节来得早,刚过元旦,周遭的空气里就飘起了年节的味道,可今年终究是不一样的——新冠来势汹汹,身边生病的人接二连三,幼儿园里请假的孩子一天比一天多,师生们都自觉戴上了口罩,连说话都隔着一层薄薄的阻隔。
      保育班的孩子年纪太小,哪里耐得住口罩的束缚,刚被老师戴好,转眼就扯下来扔在一边,老师只得捡起来重新帮着戴好,这般反复,竟成了班里日常。园里终究是放心不下,最后索性出了通知:有条件的家庭,尽量让孩子居家休息,避开人群聚集的地方,保育费和生活费等学期结束后一并退还。
      不过几日,班里就只剩零星几个孩子,冷冷清清的。
      张思瑶正蹲在地上给玩具仔细消毒,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跳着“卢怀安”三个字。她的心跳猛地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就是——不会是孩子们出什么事了吧?
      “喂?”她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瑶瑶,能不能帮个忙?”卢怀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少了往日的冷淡,竟带着一丝难得的局促。
      “怎么了?”
      “我爸妈,都住院了。”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我回不来。请了几个护工,都被他们赶走了。现在病情已经稳定了,你如果方便的话,去看看他们。”
      张思瑶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僵,半晌没说话。
      “一鸣和一飞都挺好的。”像是怕她拒绝,他又急忙补了一句,“春节假期你要是有时间来宁海,就陪他们玩几天。现在新冠挺严重的,你去医院的时候一定做好防护。”
      “好。”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从她嘴里飘出来。
      挂了电话,张思瑶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怔怔地盯着手机屏幕,几秒后才缓缓回过神。
      真是个现实的男人,她在心里默默想。有事了才想起她,连一句软话都不会说,偏偏还拿捏着孩子这根软肋。
      前公公和婆婆,于她而言,向来是不远不近的关系,谈不上多好,也谈不上多坏,只是面上的礼数都做得周全。如今回头想想,卢怀安和他们竟是如出一辙的性子——总是淡淡的,淡淡的关心,淡淡的疏离,就连维系亲情,也只是淡淡地守着该有的规矩。
      幼儿园里本就没什么事,张思瑶索性去园长办公室请了几天假,没做丝毫耽搁,直奔南城市人民医院。
      前婆婆住在内分泌科,是血糖异常引发的皮肤病,住院调药;前公公则在骨科,股骨头坏死,医生建议手术,可老人年纪大了,总担心下不了手术台,执意选了保守治疗。
      张思瑶楼上楼下来回跑,挨个找医生了解病情,倒也确实如卢怀安所说,两人的病情都已稳定,马上就能出院。
      第二天早晨,医生查房后,她把医嘱一条一条掰扯清楚,讲给两位老人听,生怕他们记不住。输液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三个人心照不宣,刻意避开了所有关于卢怀安和两个孩子的话题,倒也难得的平和。
      午饭后,她帮前婆婆擦身、换干净衣服,又仔细安排好后续的餐食,忙完这一切,窗外的天已经擦黑,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第三天早晨,前婆婆出院,她跑前跑后办手续、收拾东西,一路把人送回了家。
      第四天早晨,又是同样的流程,接前公公出院,安置妥当。
      忙完这所有的事,张思瑶没有回家,反而转身又折回了医院。从昨天晚上开始,她就觉得身子不对劲。嗓子疼,浑身酸软,量了体温——37.8℃。
      她没太当回事。这段时间到处都在说新冠,可南城还没几例,她觉得轮不到自己。
      医院的门诊大厅比她想象的安静,也比她想象的拥挤。
      安静是因为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戴着口罩,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周围立刻投来警惕的目光。
      发热门诊设在独立的区域,通道用警戒线拦着,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发热患者请在此排队,保持一米距离”。她走过去,队伍已经排了二十多人。有人裹着羽绒服蹲在地上,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偶尔的咳嗽声打破死寂。
      排到她时,护士先问:“从哪儿来的?接触过外地人吗?家里有发热的吗?”
      她一一回答。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多说,递过来一个水银体温计:“夹好,坐那边等五分钟。”
      五分钟后,体温计显示:38.7℃。
      护士的脸色变了变,递过来一张单子:“去做CT,抽血,咽拭子。结果出来之前,不要离开医院。”
      张思瑶点点头,撑着桌子站起身,腿软得厉害,几乎站不稳。她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慢慢往三楼的检验科挪,每走一步,身上的酸痛就加重一分。
      检验科门口依旧排着长长的队伍,叫号声、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搅在一起,钻进她的耳朵里,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听不真切。
      她再也撑不住了,靠着墙壁,顺着冰冷的墙面慢慢滑下去,瘫坐在地上。太累了,真的太累了,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连抬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她轻轻闭上眼,心里想着,就眯一会儿,就一小会儿,等叫到她的号,就起来……
      再醒来时,入目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
      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比平时浓烈得多,刺得她喉咙发紧。她动了动手指,右手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药液一滴一滴往下坠。
      床边有个人影,裹着一件一次性的蓝色隔离衣,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全是血丝。
      是母亲。
      “妈……”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叶玉琴猛地直起身,伸手想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她还戴着一次性手套。
      “醒了?”叶玉琴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医生说你烧到39.5℃,血氧掉到93,再晚一步就危险了。”
      张思瑶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进来了?医院不让陪护吧”。
      叶玉琴像知道她要问什么,摆摆手:“我跟你爸说了,要是被感染了,那是命。你要是没了,我这条命留着也没意思。”
      张思瑶愣住了。
      叶玉琴别过脸去,抬手在眼角蹭了一下,那动作又快又狠,像是怕被看见。
      过了几秒,她才转回来,声音硬邦邦的:“饿不饿?我给你带了粥,用保温桶装着,还热。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
      张思瑶彻底愣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思瑶没再争辩,只默默伸出手,捏了捏口罩的鼻夹,把它压得更紧了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悄悄在心底蔓延。
      住院三天,体温渐渐稳定。医生来查房时,隔着防护面屏对她说:“核酸结果出来了,阴性。CT也还好,没到肺炎的程度。今天可以出院了。”
      张思瑶愣了一下:“这么快?”
      医生苦笑了一下:“床位紧张,外面还有一堆人等着进来。你回去按时吃药,多喝水,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他说完就走了,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声音:“三床核酸结果出来了吗?……好,马上安排入院……”
      从发病到出院,前后差不多一周的时间,张思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蔫蔫的。等她回到家,拿起手机解锁,才发现手机里早已堆满了消息——幼儿园已经正式闭园,孩子们都被家长接回了家,园长和同事们都在群里关心着她的情况。
      她一条一条认真回复,说着“谢谢关心,已经没事了”,可翻到最后,有一条消息,她却盯着屏幕看了许久,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是宋立川发来的,只有简单一句话:这几天没看到你,还好吗?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打了“我生病了”,又觉得太过矫情,默默删掉;打了“在照顾人,有点忙”,又觉得不妥,再次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复几次,最后只敲出一句淡淡的回复:家里临时有事,请假了。
      她没说自己在照顾前夫的父母,没说自己因此感染、得了新冠,更没说自己在医院躺了三天。那些狼狈与委屈,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脆弱,哪怕是对一直温柔待她的宋立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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