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炊烟》枫糖泡泡

12、很快就好了 很快就好了

　　两百多公里，四个多小时。
　　高速上堵得一塌糊涂，她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的车流，一遍遍告诉自己：不急，明天才见。
　　中午的时候，车终于停在了酒店门口。
　　办完入住，她先点了送餐服务——得吃饱，得睡好，明天要以最好的状态见他们。
　　吃饱喝足，她躺下来。
　　右膝上贴着膏药，又吃了止痛药。疼还在，但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了。
　　那是从心底窜上来的雀跃。
　　宁海市综合购物中心，十点开始营业。
　　张思瑶提前十五分钟就到了。她在门口站着，看着紧闭的玻璃门，看保洁阿姨在里面拖着地，看商户们陆续从员工通道走进去。
　　九点五十八分，门开了。
　　她随着人流走进去，一瘸一拐。香氛的气息扑面而来，甜腻腻的，混着咖啡和面包的香气。她没心思看任何一家店，径直走进一楼的一家快餐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玻璃窗外，是购物中心的中庭，人来人往。
　　她掏出手机，给卢怀安发信息：我到了。
　　回复很快：两分钟。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眼睛死死盯着快餐店的推拉门。
　　一个孩子牵着妈妈的手进来，脸上是假日里该有的笑容。又一个孩子，被爸爸扛在肩上，咯咯笑着。她看着他们，手心有点潮。
　　推拉门又开了。
　　两个男孩走进来。
　　她猛地站起身。
　　那一瞬间，膝盖尖锐地疼了一下，她顾不上。
　　她朝他们挥手。两个孩子站在门口，愣了一秒，然后才朝她的方向走来。
　　张思瑶也往他们那边走。一瘸一拐，但走得很快。
　　走近了。更近了。
　　“黑了，瘦了……”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她看着他们的脸，看着那两双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
　　她赶紧抬手抹了一把，趁他们还没走到跟前。
　　“一鸣，一飞。”她张开手臂，“好想你们。”
　　卢一飞先走到跟前，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妈妈，你怎么了？”他低头看她的脚。
　　卢一鸣从另一边扶住她：“先坐下。”
　　“没事。”张思瑶被两个儿子架着，重新坐回椅子上，“你们吃过早餐没有？要不要吃点什么？”
　　她转向哥哥：“一鸣，吃不吃薯饼？”
　　又转向弟弟：“一飞，这里应该有油条，你喜欢的。吃点吧？”
　　两个孩子同时摇头，“不了。”
　　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思瑶看着他们低着的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伸出两只手，同时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
　　“想吃什么就说。”
　　两个脑袋摇了摇。
　　“不吃也没关系。”她的声音软下来，“跟妈妈说说，你们还好吗？”
　　“还好。”卢一飞应了一声，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有没有交到新的朋友？”
　　“都还好。”卢一鸣抬起头看了妈妈一眼，又低下去。
　　大半年的时间，生疏是难免的。
　　张思瑶知道急不来。她掏出手机，翻着相册，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
　　“妈妈现在在楼下的幼儿园做保育员，班上都是两三岁的孩子，一个个可好玩了。看到他们，就想起你们小时候——”
　　她把手机递过去，一张一张划着。
　　“还有这些，前天参加社区活动，跳的舞。”她指了指屏幕里自己穿着演出服的照片，又摸了摸右膝盖，笑了笑，“就是不小心磕伤了。”
　　卢一鸣眉头皱了皱，却没说话。
　　卢一飞盯着屏幕里妈妈跳舞的照片，看了好几秒，忽然开口：“妈妈，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锤，直直砸在张思瑶心口。
　　她愣住了。
　　卢一飞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爸爸说，是你不要我们的。说你要过自己的生活了。”
　　张思瑶喉咙发紧，眼眶瞬间又热了。
　　她放下手机，伸手把两个孩子的手都握住。一左一右，两只小小的手，被她紧紧攥在掌心里。
　　“不是。”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绝对不是。”
　　卢一飞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却倔强地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为什么……”
　　“因为妈妈之前状态不好。”张思瑶打断他，一字一句地说，“妈妈心里太乱了，怕照顾不好你们，怕自己的坏情绪影响到你们。所以想先把自己调整好，再来接你们。”
　　卢一鸣在旁边闷声问：“那你现在好了吗？”
　　张思瑶看着他。
　　哥哥从小话就不多，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此刻他问出这句话，眼底的期盼和害怕，藏都藏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把两个孩子轻轻揽进怀里。
　　“在慢慢好起来。”她的声音闷在他们中间，“妈妈向你们保证，会越来越好。好到能好好保护你们，好好陪着你们。”
　　卢一飞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哭腔：“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张思瑶心里像被人狠狠揉了一把。
　　她多想说“明天”，可她不能骗孩子。
　　“给妈妈一点时间。”她轻声说，“妈妈在想办法，在努力。不管多难，妈妈都不会放弃。”
　　卢一鸣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卢一飞从她肩膀上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却认真地看着她：
　　“真的？”
　　“真的。”张思瑶看着他的眼睛，“妈妈说过很多话，有对的，也有错的。但是这一句，是真的。”
　　卢一飞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小拇指，“拉钩。”
　　张思瑶眼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落下来。
　　她伸出手，小拇指和他的勾在一起。
　　卢一鸣也默默伸出手，三根小拇指，紧紧扣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十点四十分，手机响了。
　　张思瑶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卢怀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公事公办的语气：“他们十一点要上课，该走了。”
　　放下手机，她看向两个儿子。
　　“现在学习很忙吗？假期还要补课？”
　　卢一飞点点头：“爸爸说小升初很关键，不能放松。”
　　“那……”她顿了顿，“那妈妈送你们到停车场吧。”
　　两个孩子站起身，跟在她后面。
　　卢怀安的车停在电梯厅不远处。张思瑶踮着右脚，一步一步走到车边，帮他们拉开后座的门。
　　卢一飞先上。上车之前，他回过头，深深望了母亲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她来不及分辨。
　　卢一鸣站在车门边，没有动。忽然，他转过身，张开手臂，一把抱住她的腰。
　　手臂慢慢收紧，收紧，像是要把这大半年的空缺都补上。
　　“妈妈……”他的声音闷闷的，埋在她衣服里。
　　张思瑶抚着他柔软的头发，一下，一下。另一只手抬起来，侧过脸，飞快地抹掉眼角的泪。
　　卢一鸣像是怕自己后悔似的，忽然松开手，转身上车，关上车门。
　　车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车辆缓缓起步。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拐进车道，汇入车流，尾灯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膝盖忽然好疼。她蹲下身，把自己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