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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等了你十年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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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等了你十年
苏念周五请了假。
理由很正当——补办父亲遗物交接手续。教务科没有多问,批了条子。她周五下午坐高铁去了云州,车程两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色方块逐渐过渡成丘陵和农田。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伸进口袋攥着那枚警号牌,金属贴着掌心,温热安静。她在脑子里把所有线索又过了一遍:赵庆国和曹勇三十年前在旧教学楼楼下接头,林小满看到了,周鹏也看到了。林小满坠楼死了,周鹏退学又复学,父亲查了三年查到了赵庆国头上,然后父亲牺牲了。父亲留了纸条,留了船票线索,留了笔记本,留了一堆没有答案的问号。
她要把这些问号一个一个拉直。
下车之前她给法医打了电话。号码是从警校档案室的老卷宗里找到的——法医姓邓,叫邓绍安,当年负责林小满案的尸检工作,退休快十年了。苏念拨号的时候没抱太大期望,三十年前的电话不一定还用着。但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是一个老人,声音带着烟嗓,语速很慢:“喂?”
“您好,请问是邓绍安邓法医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我是。你哪位?”
“我是警校的学生,姓苏。我想向您咨询一下关于1987年林小满案的事情。”苏念顿了一下,等着对方挂断。但邓法医没有挂。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苏念没想到的话:“你是为小满来的吧?”
苏念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您怎么知道?”
“每隔几年就有人问我这个案子。”邓法医的声音沙哑而平缓,“你什么时候到云州?”
“我今晚在。明天能见您吗?”
“明天上午九点。我给你地址。”他报了地址,挂了电话。苏念把地址输进手机地图,是个老小区的名字,在云州老城区。
第二天早上苏念按地址找了过去。老小区没有门禁,六层楼房外墙贴着白瓷砖,风吹日晒之后泛了黄,像一块块旧牙。邓法医住在三楼,苏念敲门的时候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好像老人一直站在门后面等着。
邓绍安七十岁上下,头发全白了,剃得很短,露出青灰色的头皮。他瘦,脸颊陷下去,颧骨撑着薄薄一层皮,但眼睛很亮,眼珠泛着一种不常见的淡褐色。他穿一件灰色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站在门口看着苏念,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空荡荡的领口——没有警号,一道拐的软肩章。
“你还没毕业。”他侧身让开门,“进来吧。”
苏念走进去。屋子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书柜和一张饭桌,书柜里塞满了医学书和法律书,沙发扶手上搭着一副老花镜。邓法医招呼她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两杯茶端出来,热水的蒸汽顶开杯盖,茶叶在玻璃杯里沉沉浮浮。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邓法医端着茶杯在苏念对面坐下来,“你查林小满的案子,是因为你爸?”
苏念手里的茶杯顿住了。“您认识我爸?”
“不认识。但我关注过。”邓法医啜了一口茶,“当年赵庆国调去市局禁毒支队当副支队长的时候,我留意过。后来你爸进了同一支队,我就在想——他迟早要碰上那堆破事。”
苏念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您说的‘那堆破事’,具体是什么?”
邓法医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杯壁,目光越过苏念的头顶落在她身后某处,像在看很远的一团雾。
“1987年9月15号晚上,林小满的尸体从旧教学楼底下抬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是验她手腕。”他慢慢地说,“坠楼的人身上有很多伤,撞击伤、骨折、颅内出血,这些东西很显眼,法医报告上能写好几行。但手腕上的那个东西不一样——她右手腕内侧有一块淤青,形状是一圈,像被人攥过的那种淤青。大小和成年男人的手掌吻合。”
苏念屏住了呼吸。“有人拉过她。”
“对。有人拉过她,而且拉得很大力——淤青很深,毛细血管破裂得厉害,说明那个人攥得很紧,但又松开了。如果她不掉下去,那块淤青过几天就会消,谁都不会发现。但她掉下去了,摔碎了,淤青藏在一堆更严重的伤底下,不仔细看就漏了。”邓法医看着苏念,“我没漏。我在尸检报告里写了一行附注:‘死者右手腕有抓握痕迹,程度与拉扯动作吻合。’”
苏念的胃里翻了一下。“但最终的结论是意外坠楼。”
“报告交上去之后,第三天有人来找我。”邓法医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消化完了的事,“他把附注那一行划掉了,让我重新抄一份报告交上去。不按他说的做,我这辈子的工作就干到头了。”
“谁?”
邓法医看着她,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有一道很浅的光。“我不能说名字。但你心里应该猜得到。”
“赵庆国。”苏念的声音很平。
邓法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沉默着确认了。
“那时候赵庆国还没毕业,但校报的责任校对那一栏已经有他的名字。”苏念说,“他一个学生,哪来的权力让法医改报告?”
“他爸。”邓法医把茶杯放下来,“他爸当时是市局的人,官不大,但管着警校的行政口。儿子说句话,上面递个条子下来,我这种基层法医能怎么办?”他把两只手摊开,掌心向上,像一个无能为力的手势,“我照做了。那行附注从正式报告里消失了,后面三十年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苏念攥着茶杯的手指发白。“周鹏知道这事吗?”
邓法医的表情动了一下,那层一直保持平静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他后来来找过我。”
“什么时候?”
“案子结案之后一个多月吧。他退学了,在云州打零工。有一天晚上他跑到我家里来,站在门口淋着雨,衣服全湿透了,像个落水的人。”邓法医的目光沉下去,声音低了一些,“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苏念等着。
“他说——‘邓医生,你能不能把报告改了,改成是我推的?’”
苏念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我说‘你推什么推,那姑娘明明是失足掉下去的’。他说‘我知道。但她的魂走不了,她一直停在三楼窗户那里。如果我认了,她是不是就能走了?’”邓法医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问他,是你亲眼看见她掉下去的?你当时在干什么?他说他在拉她,没拉住。我说那你就没推她,我改什么改。”
“你没改。”
“我没改。”邓法医看着苏念,那双淡褐色的眼睛亮得像两粒火种,“我告诉他,真相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认了不该认的罪,她在底下也不会闭眼。你要想让她走,就把真正该揪出来的那个人揪出来。”
苏念的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地方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她看着面前这个七十岁的老人,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您在等他查出来。”她说。
邓法医慢慢地点了一下头。“我后来退休了,消息不灵通了。但我一直在想,总有一天会有人再来问这个案子。周鹏来过了,你爸来过了——你爸前两年打听过我,但我那时候身体不好在医院住着,没见上。”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你爸牺牲那天,我在医院里看电视新闻。屏幕底下滚字幕,看到他的名字,我愣了很久。”
苏念低下了头。她盯着茶杯里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面,看见自己的倒影被茶叶碎末切成了几块,拼不到一起。
“林小满那天晚上站在三楼窗户前面,不光是跟周鹏吵架。”她重新抬起头,“她看到了赵庆国在旧楼下跟曹勇接头。那个叫曹勇的人左手小指断了一截,在云州码头干活。当天晚上她在窗台上——可能是往下看,可能在确认那个人走了没有——然后滑了。周鹏去拉她,没拉住。”
邓法医的嘴唇动了一下。“你查到曹勇了?”
“还在查。”苏念说,“周鹏当年也查到了曹勇,但他够不到赵庆国那个层级。我爸查到了,现在我爸不在了。”
“所以你在替他查。”
苏念没有回答。她把手伸进口袋,攥住了那枚警号牌。金属烫得她手心一缩,但她没松手。她看着邓法医的眼睛:“如果有人翻这个案子,您愿意作证吗?关于那份报告被改过的事。”
邓法医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茶杯,杯子里已经没有热气了,水面上浮着一片被泡开的茶叶,沉不下去。他伸手把那片茶叶捞出来放在桌面上,摊开了手掌。
“我等了十年了。”他说,“你来了。”
苏念从邓法医家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挂在头顶,十一月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薄薄的一层亮,风一吹就散了。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流,脑子里全是邓法医最后说的那句话——“你爸来打听我的时候,我住院没见上。这件事我欠他一个交代。”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陆铮的名字。昨天打电话的时候他提过船票的事,今天上午她没联系他,先去见了邓法医。现在她拨了过去,响了半声就接通了。
“你到了?”陆铮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语速比电话里快了一点。
“到了。你现在在哪?”
“队里。你在哪?我去接你。”
苏念报了地址,站在路边等。十分钟后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来,陆铮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便服——一件黑色外套,里面是灰色T恤,没有警服。他看着苏念,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上车。”
苏念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空间很窄,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排挡杆的距离。陆铮挂挡的时候手臂掠过她面前,手腕上有一串黑色珠子,磨得很光滑。
“先去队里?”他问。
“先看船票。”
陆铮没多话,发动了车。云州城区的路不宽,红绿灯一个接一个,车走走停停。苏念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街两边是低矮的商铺和行道树,树叶子掉了一半,剩一半黄不黄绿不绿地挂着。这个城市她没怎么来过,但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就觉得熟悉——父亲过去三年在这座城市里来回跑了多少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父亲最后一次出任务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云州的酱板鸭不错”,然后三天之后他就不在了。
“船票是什么时候找到的?”她开口。
“前天。”陆铮看着前面的路,“师傅的遗物在队里保管了大半个月,前天全部移交清点的时候我从一个信封里翻出来的。云州到北海,时间是他出事前三天。”
“你查了船票对应的船班吗?”
“查了。”陆铮顿了一下,“那趟船当天没有他上船的任何记录。票没有用。”
苏念侧头看他。“那他买票干什么?”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陆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我查了师傅那几天的行动记录——出事前三天他应该在跟一条线,但那条线的方向是西南,不是北海。从云州坐船到北海是往南走,方向相反。他不应该往那边去。”
“除非……”苏念看着前方,“那条线的上家在北海。他去北海是为了查上家。”
陆铮没有接话。他沉默地开着车拐进了一条窄巷,在一栋灰色办公楼前面停下来。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云州市公安局禁毒支队。苏念抬头看着那块牌子,胸口那枚警号牌隔着衣服贴着她,温热的边缘像一枚清晰的烙印。
“到了。”陆铮熄火,推开车门,“上去看。”
苏念跟着他下了车。她踩在云州禁毒支队大院的水泥地面上,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坚硬和冰凉。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灌过来,吹得她校服的衣摆翻动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某个窗户,心想:父亲以前在这栋楼里走过多少次,在哪个房间写报告,在哪个窗口抽过烟。
陆铮已经走上了台阶,回头看了她一眼。苏念收回视线,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