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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下雨天   第四章 ...

  •   第四章下雨天

      苏念花了三天时间找到周鹏。

      过程不复杂,但需要一点耐心。她从老校友论坛那个帖子入手,私信了发帖人,等了二十四小时没有回复。她没有坐等,转而从公开渠道搜索“周鹏云州民警”。云州市公安局的官网有一个“便民服务”板块,上面列出了各派出所的联系方式和民警公示信息。苏念一个一个翻,翻到第三个派出所的时候,在“社区民警”一栏里看到了周鹏的名字。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多岁,圆脸,头发剃得很短,眉毛浓黑,嘴角抿着,表情中规中矩,标准的证件照微笑。公示信息写着:周鹏,云州市公安局江北派出所社区民警。

      苏念把这张照片和林小满那张八十年代的毕业照放在手机屏幕上左右对比。三十年过去了,一个人的五官会变,脸会变宽,眼角会爬皱纹,但有些东西是不变的——眉骨的形状、耳垂的轮廓、笑起来时嘴角先往哪边歪。她把两张照片来回看了三遍,确认了。是他。

      她拨了江北派出所的公开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江北派出所,什么事?”

      “您好,我想找一下周鹏周警官。”

      对方顿了一下:“你哪位?”

      “我是他……以前一个朋友的亲戚。有些事情想咨询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鹏今天休假,你明天再打吧。”

      “能方便给我他的私人号码吗?我是从外地过来的,只待这两天。”

      对方又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但最终还是给了她一个手机号,末了补了一句:“你别说是我给的啊。”

      苏念挂了电话,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她没有立刻打。她坐在宿舍床沿上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五分钟,打腹稿,组织措辞。她不知道周鹏还记不记得林小满的事——三十年过去了,他结了婚,有了家庭,当了民警,也许那件事已经被他封进记忆深处不想再碰了。但她必须碰。

      她拨了号。响了六声,接通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比刚才派出所里那位年轻很多,但也比照片上那个人低沉一些,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

      “周鹏周警官吗?”苏念的声音尽量平,“我是警校的学生。我想问您一点事情——关于林小满。”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得很长,长到苏念以为他挂断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计时,一秒一秒往上跳。她听见电话那头有呼吸声,均匀的,但频率偏快了。

      “你是林小满的什么人?”周鹏的声音终于传过来,低了很多,像是用手捂着话筒在说话。

      “我不是她的什么人。”苏念顿了一下,“我在学校查旧档案的时候看到了她的卷宗。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又是一段沉默。这回沉默比上次短一些。周鹏说了一句让苏念没想到的话:“你在哪?”

      “我在警校。”

      “你等着。”电话挂了。

      苏念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愣了五秒钟。她没想到周鹏会说要来。她以为他会推脱,或者直接挂断,或者让她去云州找他。但他挂了电话,说的是“你等着”。苏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结束的通话记录,站起来收拾了桌上的东西,把警号牌从抽屉里摸出来放进口袋,然后下楼走到校门口去等。

      傍晚的风吹过来已经有些凉了。苏念站在校门边的梧桐树底下,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和行人。她没有等太久——大约四十分钟之后,一辆深灰色的私家车停在了校门对面,驾驶座上的人降下车窗,朝这边看过来。

      苏念看见了那张脸。比公示照片上更真实——浓眉,短寸头,眼角有几道很浅的纹路,鼻梁旁边有一颗小痣。他穿着便装,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他朝苏念招了一下手。

      苏念穿过马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中控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本卷了角的笔记本。周鹏转过头来看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领口——没有警号,一道拐的软肩章。他的表情松弛了一点,不知道是放心还是失望。

      “你叫苏念?”他问。

      “你怎么知道?”

      “电话显示的是你名字,我查了一下。警校禁毒专业,今年大二。”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爸是苏振国?”

      苏念的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警号牌。“你认识我爸?”

      周鹏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车流,沉默了一会儿。“你查林小满的卷宗做什么?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三十年了,她的亡灵还在旧教学楼三楼站着。”苏念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她不该把亡灵的事情说出来,太早了,面前这个人连她的能力都不知道,她这么一说,对方只会觉得她是个胡说八道的警校生。

      但周鹏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他没有露出质疑或嘲讽的表情。他只是把目光从前方收回来,落在苏念脸上,看了她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说:“她还在?”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这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回了很远的过去,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一个社区民警打量一个陌生警校生的从容和审慎,而是像一个被久远的、从未愈合的伤口忽然绊了一跤的人。

      “你相信亡灵的事?”苏念问。

      周鹏没有回答。他把脸转向挡风玻璃,看着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路灯开始亮了,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暗影。

      “当年我退学之前,”他终于开口了,“我去那栋楼找过她。我一个人在三楼站了一整晚,什么都没看到。”

      “也许是因为当时没人能看见。”苏念说,“我能。”

      周鹏转过头来看着她。他那双浓眉下面的眼睛里翻涌着一些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你能看见她——她现在什么样子?”

      “旧校服。马尾辫。站在窗户前面往外看。”苏念顿了一下,“她只说三句话。‘雨很大’‘穿白球鞋’‘我不是故意的’。重复着说。”

      周鹏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落在了膝盖上。苏念看见他的指节开始发白,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那天晚上的事情,你能告诉我吗?”苏念的声音放轻了,像一个护士在给伤口消毒之前先吹一口气。

      周鹏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光从挡风玻璃上流进来又流走,在他的脸上画出明暗交替的条纹。最终他开口了,声音低哑,像是喉咙里有一块磨了三十年的砂纸终于被翻了出来。

      “那天晚上下雨了。很大的雨,九月份的云州有时候会下那种暴雨。我们约好在旧教学楼见面——那栋楼当时还在用,三四楼是空教室,平时没什么人上去。”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要跟她分手。”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周鹏的手攥得更紧了,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那几天我去旧教学楼找地方自习,那天晚上下课后我站在二楼的走廊窗户边往外看,看见楼下有人。两个人。一个是我认识的——当时带我们班的副教官赵庆国。另一个我不认识,穿深色衣服,两个人站在楼后面的冬青丛旁边说话。赵庆国递了一个东西给那个人,那个人接过去了。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我看见那个穿深色衣服的人走的时候,抬了一下手,指了个方向——西边。”

      西边。苏念的脑子里炸了一下。云州在警校的西边。三百公里,高铁两小时。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事,以为就是教官跟校外的人说两句话。但是第二天上课的时候赵庆国忽然在课上提了一嘴——‘最近有人反映西边有异常情况,大家注意安全。’我愣了一下,心想他怎么知道西边有问题?”周鹏咽了口唾沫,“我就把这事跟小满说了。”

      “她告诉了你什么?”

      “她什么都没告诉我。她听完之后脸色就变了。她说……”周鹏的声音忽然卡住了。他的喉咙动了好几次,像在往下咽一块咽不下去的东西,“她说,‘鹏哥,我好像也见过。’”

      苏念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问她什么时候,在哪,她不说。她只说‘你别管了’。那天晚上我约她在旧教学楼见,我就是想让她别掺和——赵庆国是我们的教官,他是警察,不管他跟校外的人做什么,我们都不该管。但我话还没说完,小满就打断了我。”周鹏的嘴角扭曲了一下,“她说,‘我看到了。那天下雨,我看到他跟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说话,他们说了货字。我跟你说了吧?我没说?现在说了。’”

      周鹏闭上了眼睛。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挖出来的:“然后她就从窗户翻出去了。我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踩滑了。天太黑,雨太大,我伸手去拉她——我拉住了,就一秒,她的手在我手里滑出去了。”他睁开眼,眼眶红了一圈,“她掉下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是故意的。’”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苏念坐在副驾驶座上,攥着口袋里的警号牌,金属在她的掌心里烫得像一块炭。她看着周鹏泛红的眼眶和绷紧的下颌线,胸口那个一直堵着的地方忽然松动了一下。

      “后来呢?”她的声音很轻。

      “后来学校报了警,结论是意外坠楼。我没有多说话——我说了又能怎么样?我看到了赵庆国跟人接头,但我没有证据。小满也看到了,她也没有证据。我只说了我们在吵架,她情绪激动爬上了窗台,我拉她没拉住。这话是实话,但不完整。”周鹏低下头,“我退学了。我没办法在那栋楼里待下去。”

      “你为什么后来又考了警校?”

      周鹏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出现了一道很锐利的光:“因为我要给自己一个交代。我查了那个人——那个穿深色衣服的,我后来辗转打听到,他叫曹勇,在云州码头干活,左手的食指还是小指断了一截。我查到他跟赵庆国有来往,但我没办法确认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我没法接近赵庆国,我只是一个退了学重新考进来的学生,碰不到那个层级。”他看着苏念,“你爸查过赵庆国。”

      苏念猛地坐直了:“你怎么知道?”

      “赵庆国后来调去了市局,当副支队长。你爸跟他一个单位。有一次我远远看过你爸,他在云州码头转悠,在查什么东西。我本来想上前跟他说话,但我没敢。”周鹏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你爸牺牲了。我在新闻上看到他的名字。”

      苏念攥着警号牌的手在抖。她的脑子里飞速转动着,把所有碎片对在一起——赵庆国、曹勇、云州码头、西边、货、雨、林小满、父亲的纸条。周鹏看到的那个场景发生在三十年前,赵庆国和曹勇在警校旧楼下接头。三十年后,父亲在查曹勇和赵庆国。父亲在笔记本上写“庆叔知”。父亲说“你爸不是意外死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周警官,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如果有一天,这些事能翻过来查——你愿意作证吗?”

      周鹏看着她。三十年了,这张脸上叠着许多层东西——愧疚、悔恨、恐惧、不甘,还有一丝很淡的、快要熄灭了的光。那个光在这一刻亮了一点。

      “你查得到证据的话,”他说,“你来找我。”

      苏念下了车。她站在马路边上看着那辆深灰色的私家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拐过一个弯,消失了。晚风吹过来,带着九月底的凉意。苏念把校服外套裹紧了一些,转身往校门走。

      经过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的时候,后颈又凉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停下来站了两秒。风吹过树冠,叶子哗哗响了一阵。苏念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面,轻声说了一句:“当年你看到的东西,我会查完的。”

      她没有听见回应。但后颈上的凉意消退了,变成了一种更温和的、像人用手掌轻轻贴了一下后颈的温度,然后散了。

      苏念往前走。步子稳了一些。她口袋里那枚警号牌跳了一下,短暂的、温热的一跳。她把手伸进口袋攥住它,金属在掌心里安静地暖着。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楼走廊尽头的方向——那扇窗户在夜色里亮着月光,白惨惨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但她知道有人在那里。有人等了三十年。有人在等她查完。

      苏念上楼。回宿舍。开门的时候张月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含糊地打了个招呼:“去哪了?手机都不带。”

      苏念愣了一下。她摸了摸口袋——手机在右边兜里,刚才下车的时候揣进去了。她给张月看:“带着呢。”

      “那就行。刚才有个男的打电话找你,座机号。”

      苏念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翻开手机通话记录——未接来电,一个座机号码,归属地云州。她回拨过去,响了四声,接通了。

      “你好,云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你好,请问刚才谁给我打电话?”

      “哦,我叫陆铮。”对方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是苏念吗?”

      苏念握紧了手机。“我是。”

      “师傅的旧手机上有你的号码。”陆铮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灵堂那次更平,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像在节省时间,“我整理师傅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东西——一张船票。云州到北海,日期是他牺牲前三天。但他那天没有请假,不应该有船票。”

      苏念的指尖发麻。“那张船票现在在哪?”

      “在我这。你周末有空吗?来一趟云州。”

      苏念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今天是周三。她还有两天。“周六。我周六过去。”

      “几点到?”

      “上午。”

      “我去车站接你。”陆铮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下一句。他最后还是说了,“你在警校……还好吗?”

      苏念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着。她听见电话那头有翻纸页的沙沙声,陆铮大概是一边打电话一边还在工作。三十年前林小满和周鹏在雨夜里拉扯了一个瞬间,一个掉下去了,一个活到了现在。她的父亲在查同一个名字查了三年,查到自己牺牲了。她挂断电话,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远处旧教学楼的轮廓在黑暗里蹲着,像一个沉默了很久的人。苏念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枚警号牌。金属不烫了,但温热还在,稳稳地贴着她的掌心,像一只手握住了另一只手。

      她把手机锁屏,轻声说了一句:“爸,我周六去云州。”

      口袋里没有回应。但她上楼的时候觉得步子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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