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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船票   第六章 ...

  •   第六章船票

      陆铮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门牌上挂着“二大队三中队”,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铁皮柜、一把椅子,角落里摞着几箱卷宗,靠窗的台面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墙上贴着一张云州及周边地区的地图,红蓝两色的记号笔在几条线路上标了箭头。苏念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整间办公室——简洁,没一件多余的东西,像主人的性格。

      陆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夹着一张蓝色硬纸票。他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推过去:“就这个。”

      苏念拿起来凑近了看。船票的纸张有些软了,边角起了毛。票面上印着“云州港—北海港”,日期是三年前,舱位是二等舱,票价用圆珠笔手写填上去的。票的背面是空白的,没有检票章。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找到任何手写的备注或标记。

      “票是从哪发现的?”她问。

      “一个信封。”陆铮说着又拉开第二个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是普通的办公用信封,收件人一栏空着,寄件人一栏也空着,只有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小陆收”。苏念认出那是父亲的字迹,但明显写得很仓促,笔画比笔记本里的更潦草,像赶时间写的。

      “这个信封在哪?”

      “夹在师傅的笔记本里。”陆铮的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笔记本是一本旧的工作日志,师傅每个月的行动记录都在上面。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后面粘了个信封口,撕开之后掉出来的就是船票。日志上对应那一天的工作记录写着:‘云州港排查,无异常。’但同一天他买了去北海的船票。”

      苏念把船票平放在桌面上,指尖沿着票面上的印刷字滑过去。云州到北海,航线沿海南下,穿越北部湾。和父亲笔记本里反复出现的“西南”方向完全是反的。如果父亲一直在查的是西南方向的货源,那他为什么要在牺牲前三天买一张去北海的票?

      “他在找上家。”苏念说,“西南方向的货从某条线进云州中转,但货的源头可能不在西南。他顺着曹勇的线索往上摸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口子——往北海去的。”

      陆铮看着她:“你凭什么判断是北海?”

      苏念犹豫了一秒。她不能告诉他“父亲的亡灵在灵堂上说了话”,但她有别的依据可以拿得出来。“我在警校翻过父亲的工作笔记,他从三年前就开始记一个代号叫‘疤’的人。疤在云州码头进出,疤的上家从西南来。但我后来又查到了一个名字——曹勇。”

      陆铮的眉毛动了一下:“曹勇?你怎么查到他的?”

      苏念迎着他的目光:“我翻年鉴的时候夹着一张纸条。我爸写的。”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张纸条的复印件,递过去。陆铮接过去看了几秒,目光在“曹勇疤脸左小指断”和背后的“庆叔知”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念注意到他握着纸条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

      “曹勇已经死了。”陆铮把纸条放在桌上,“三个月前码头事故坠江,尸体没找到。”

      “所以这条线断了。”苏念说。

      “从活人这边断了。”陆铮纠正她,“但从物证那边不一定。曹勇在码头干了十几年,他不可能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他把船票重新装回文件袋里,“这张票就是痕迹。师傅查到曹勇的时候,发现了曹勇和北海之间的某种联系,所以他买了一张票打算过去。但没走成。”

      “为什么没走成?”

      陆铮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波动,但苏念读出了一种非常克制的紧绷。“师傅出事前一天晚上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

      “如果我出了事,找我闺女。”苏念替他说完了。

      陆铮沉默了两秒,点头。

      办公室安静下来。楼道里有人走过,脚步声隔着一层墙听起来闷闷的。苏念靠着桌沿站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地图上。红蓝色的箭头交错出一条复杂的路径:从西南方向入境,经云州中转,向东北方向扩散。父亲用红笔在云州港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北海的位置打了一个问号。

      “这张票是证据。”苏念说,“但不是现在能用的证据。一张没有检票章的船票什么都证明不了。”

      “所以我们需要的是它对应的东西。”陆铮把文件袋收回抽屉里,“曹勇在码头的活动记录、他的人际关系、他的上下家。这些东西还有一部分没有被清理干净。我在查。”

      “赵庆国呢?”

      陆铮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关上抽屉,直起身看着苏念。办公室里那道从窗户斜照进来的光线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说不上惊讶,更像是一种“你果然也查到了”的确认。

      “你查到他了。”他说。这不是问句。

      “我爸的纸条上写了‘庆叔知’。”苏念说,“庆叔是赵庆国。他跟我爸同届同班,一起分到云州禁毒支队。我爸笔记本里的‘庆’字对应的人就是他。”

      陆铮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走到门口把办公室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他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站在门和办公桌之间的空地上,两臂交叠在胸口。

      “我查师傅的案子查了四个月。”他的声音压低了,“师傅出事后第三天我就从综合卷宗里发现了一个异常——师傅牺牲前一周,有一条情报被从调度系统里临时删除了。删除记录的时间戳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操作人员的账号代码对应的是支队领导的权限。赵庆国是副支队长。”

      苏念的心跳提速了。“被删除的情报是关于什么的?”

      “不知道。删了就是删了,没有备份。”陆铮的嘴角绷紧了一下,“但根据当天和前后几天的行动记录反推,那条被删的情报大概率指向一个具体的截获时间窗口——什么时候、在哪个位置、拦截哪批货。情报被删掉之后,当天对应的联合行动就取消了。两天之后师傅出了事。”

      苏念攥紧了口袋里的警号牌。金属灼热,但她没松。“赵庆国在保护什么人。”

      “或者说,他在保护一条渠道。”陆铮走近了一步,“曹勇负责码头的中转,货在云州港上岸,然后通过陆路向周边城市扩散。曹勇的上家,就是那个从西南方向供货的人——师傅一直没查到的那个‘上家’,就在北海。”

      “所以你查了那趟船的航线?”

      陆铮点头。“云州到北海的船每月两班,航行时间十六小时。那趟船到达北海港的时间是清晨六点。师傅买的是夜航的票——夜里上船,天亮到港,一整个晚上的时间,谁都查不到他去哪儿。”

      “他打算一个人去北海摸上家的底。”

      “对。他谁都没说。”陆铮的声音低下去,“包括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苏念看着陆铮,第一次注意到他眼角下面有一道很浅的黑眼圈,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绷着,整个人像一根拧到极限的发条。

      “你查了曹勇的人际网?”苏念问。

      “查了。曹勇在码头干了十几年,表面上是港务局的临时工,但十几年不转正不升职,手底下养着一拨闲人,按时发钱,钱从哪来的?我查了他近三年的银行流水,没发现大额进出账。说明他经手的钱不走银行卡,走现金。”陆铮转身从铁皮柜里抽出一份文件夹翻开,“但我在码头附近的商户里摸到了一条线——有家杂货铺的老板说,曹勇生前每个月十五号晚上都会去港区后面的一个旧仓库待半个小时。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但他走的时候手里经常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仓库是谁的?”

      “港务局名下的废弃物资仓库,不登记使用,不上锁,谁都能进。”陆铮合上文件夹,“我进去看过。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墙角的灰面上有一块干净的矩形印子,尺寸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个A4纸大小的范围,“有东西曾经搁在那里。被人拿走了。”

      “被谁拿走了?”

      “不知道。”陆铮看着她,“可能是曹勇自己拿走的,也可能是别人。但曹勇死后三个月那个仓库被人清过——我查了港区监控,有一晚的监控画面被人截掉了十五分钟。”

      苏念的指尖发凉。“赵庆国。”

      陆铮没有接这句话。但办公室里的安静本身就是答案。苏念站在那张地图前面,看着红笔画的圆圈和蓝色的问号,看见父亲用三年时间一寸一寸挖掘出来的路径在纸面上连成了一条线——从西南方向入境,到云州中转,往东北扩散,但中间分出了一条岔路南下到北海,而那岔路的起点就在云州港的某个角落里。

      曹勇是那条岔路的看门人。他每个月去那个仓库,拎着黑色塑料袋,里面是什么?钱?资料?联络的信息?父亲买了一张去北海的船票想找到答案,但票没有用上。曹勇死了,仓库被清干净了,船票成了唯一留下来的物证。

      “我想去那个仓库看看。”苏念说。

      陆铮看了她一眼。“监控被截了十五分钟,但仓库的位置没有监控盲区。那个时段谁进出过港区,周边路段的摄像头应该拍得到。我可以去调。”

      “你调你的。”苏念说,“我去仓库。”

      陆铮把文件夹合上放回铁皮柜里,动作不快不慢。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看着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说出来的话有一种不容商量的意思:“一个人去太扎眼。明天早上我陪你去。”

      苏念对上他的目光。这个男人的眼神没什么温度,像一块磨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光滑但坚硬。他没有说“你一个人不安全”或者“我担心你”——他说的是“太扎眼”和“我陪你去”。苏念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有一种特点:他永远把理由包装成公事公办的样子,像在给行动报告写备注,但备注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报告本身要多。

      “行。”她点头。

      陆铮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扔给她:“队里接待室。今晚你住那儿。这边离市区远,回去折腾。”他说完就转身坐回办公桌前重新打开文件夹了,像这个安排不值得多解释一个字。

      苏念攥着那把钥匙站在门口。钥匙是铝制的,轻,落进掌心的时候冰了一下。“谢了。”

      “六点起床。”陆铮头也没抬,“仓库那块八点之后人多。早去早回。”

      苏念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很安静,日光灯把地面照得发白。她沿着走廊往外走的时候经过一个半开的房间门,她看了一眼,门框上钉的牌子写着“副支队长”。里面的灯关着,办公桌空荡荡的,椅背上搭着一件深蓝色警服外套。苏念停了两秒,看着那件外套的袖口——硬肩章卸掉了,空出两条深色的肩带槽。

      赵庆国的办公室。他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人去哪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在门口站定,目光穿过门缝落在办公桌面上。上面只有一个台历,翻到了这一周。她正要收回视线的时候,后颈忽然凉了一下,像有人从她身后走过,擦着她的肩膀进了那间办公室。

      苏念猛地转头。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她转回来重新看向那间办公室——里面什么也没有,那件外套安静地搭在椅背上,台历上的日期安安静静地摊着。

      但她耳边忽然有一丝极轻的声音,像纸张被风吹动了一下。苏念攥紧口袋里的警号牌,往前迈了一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办公室里的空气比她站着的走廊凉好几度。苏念站在门口没往里面走,目光飞快地扫了一遍整个房间——办公桌、铁皮柜、窗台上的绿萝,还有桌面上那本台历。她盯着台历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台历翻到的这一周,上面用铅笔在周五那一格写了一个很小的字——“清”。

      字很小,笔画很轻,像是顺手写的备忘。但苏念认识那种铅笔的笔迹。她在这里见过两次了——一次在笔记本上,一次在船票的信封上。父亲的铅笔字。父亲来过这间办公室,在这本台历上写了字。那个“清”是什么意思?清理?清除?清明?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台历的照片。拍完之后她退出办公室,轻轻把门带回了原来的角度。走廊里的温度恢复正常了,日光灯管的嗡鸣声重新变得清晰。苏念攥着手机走下楼,穿过禁毒支队大院的时候风很大,吹得她校服外套的衣摆翻起来。她低头快步走,没有回头。

      接待室在一楼东侧。苏念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盆。她关上门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刚刚拍的那张照片放大看。“清”字的笔迹末尾微微上挑,那是父亲写字的习惯,她认得。他在赵庆国的台历上写了一个字。

      她打了一个问号,又删掉,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台历,赵办,爸的字,字:清。”

      然后她躺下来,把警号牌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里。金属温热地贴着掌心,像一枚安静的心脏。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翻涌着许多碎片——船票、信封、仓库、台历、被删掉的情报、被截掉的监控。她觉得自己像在拼一幅很大很碎的拼图,每一片都小得不起眼,但拼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轮廓开始出现了。

      轮廓的中央是云州港。那个旧仓库。曹勇每个月十五号晚上去的地方。

      苏念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明天早上她要去看那个仓库。如果曹勇的亡灵就在码头边上,如果警号牌能让她看到他,她可以当面问他——你把东西放在哪儿了。

      她闭着眼睛等着睡着。窗外风声一阵一阵地刮过来,塑料盆被吹得在地上滚了一下。苏念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那枚警号牌贴在胸口,慢慢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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