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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楼的影子   第三章 ...

  •   第三章旧楼的影子

      苏念用了三天时间查赵庆国。

      过程比她想象的顺利——警校图书馆二楼的校友名录陈列区整整占了三面墙,从建校第一年开始,每一届毕业生的照片和简单履历都装订在册。苏念在第三面墙的倒数第二排找到了父亲那一届,目录上写着“1992级”,她顺着页码翻过去,看见了父亲的照片。

      二十一岁的苏振国,黑头发,瘦脸,眉骨很高,眼睛亮得不像话,嘴角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疤——那道疤后来长成了她从小摸到大的那条痕迹,但照片里它还是新的,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他穿着旧式警服,肩章还是那种红底黄边的老款式,表情绷得很紧,一看就是照相师傅说“笑一个”之后硬挤出来的严肃,嘴角那个弧度既不像笑也不像不笑。苏念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年轻的父亲陌生得像另一个人,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照片下面是他的履历:籍贯云州、政治面貌党员、毕业后分配至云州市公安局禁毒支队。苏念记下这些信息,然后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赵庆国。

      照片上的人比父亲瘦一圈,脸窄,颧骨高,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向右边分。他的表情比父亲自然多了,嘴角微微上翘,像在跟镜头后面的人打招呼。履历上写着:籍贯云州、政治面貌党员、毕业后分配至云州市公安局禁毒支队。一模一样。苏念把两页放在一起对比——1992级禁毒专业,同届,同班,分配去同一个单位。父亲和赵庆国不仅是同窗,还是战友。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标注了两人在校期间的职务:苏振国,学员队副队长;赵庆国,班长。苏念看着这两个职务,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年轻的父亲和年轻的赵庆国站在操场上,一个喊“向右看齐”,一个喊“向前看”。她不知道他们那时候关系怎么样,但父亲笔记本里那个“庆叔”的称呼,听起来像个老熟人。

      她合上校友名录,把这一页的编号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分。图书馆还有二十分钟关门,但她不打算回宿舍。她要去旧教学楼。

      旧教学楼在警校最西边,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外墙贴着老式水刷石,窗口的铁栏杆锈迹斑斑。苏念入学第一天就听人提过这栋楼——已经不教学了,里面堆着旧桌椅和报废的教具,平时锁着门,偶尔有校工进去打扫。学校的说法是“年久失修,暂未规划用途”,但学生们私下传的版本不太一样。有人说这栋楼闹鬼,有人说八十年代有个女生从三楼掉下来摔死了,有人说半夜从窗户能看到人影。这些传说每届新生都会听一遍,大部分人不信,但也很少有人晚上往那边溜达。警校生,唯物主义者居多,撞鬼这种事儿说出去比训练不及格还丢人。

      苏念以前也不信。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绕过操场的时候刻意避开了那棵老梧桐树,但经过的时候后颈还是凉了一下。她没有停步,加快脚步拐进了通往旧教学楼的小路。路两边种着冬青,枝叶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路灯光照不透,整个小径暗得像一条隧道。苏念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束白光切开了黑暗,照亮脚下开裂的水泥路面和两侧长出来的野草。

      旧教学楼的正门锁着,一把铁锁挂在两扇木门中间的搭扣上,锈迹斑斑,一看就是老物件。苏念绕着楼走了一圈,在东侧发现了一扇半开的窗户,铁栅栏中间有一根已经断掉,切口锈得看不出是锯断的还是锈断的。她把手机咬在嘴里,双手撑住窗台翻了进去。

      里面是空的。教室的桌椅被撤走了,地板上一层灰,墙角的蜘蛛网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像一道灰白色的门帘。苏念踩在地板上,脚底下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响声。她站定了,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口井,她的心跳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出了两三个重叠的回音。她抬手摸了摸领口的警号牌,隔着衣服布料感觉到了那一小块金属的温热。

      安静。什么都没有。

      苏念在二楼转了一圈,又上到三楼。三楼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正对着操场方向。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窗玻璃上有灰尘和雨渍,外面是灰蒙蒙的夜色和远处宿舍楼的灯光。她站在窗户前,后颈忽然凉了一瞬。就一瞬,像有人把那扇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她转过身。走廊空荡荡的,尽头是一面灰墙,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标语——“忠诚可靠,英勇善战”。标语下面什么都没有。但苏念感觉到了那股“阴冷”,和在梧桐树下、在宿舍走廊尽头感觉到的是一样的。它没有形状,没有颜色,但它存在,像一块看不见的冰坨子搁在三楼走廊里,源源不断地往外释放寒气。

      苏念站在走廊中央,攥紧了领口的警号牌。金属在她的掌心里热了起来,比体温高一点,像握住一杯刚倒的热水。她张开嘴,声音很低:“有人吗?”

      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回音。“吗——吗——吗——”像被墙壁吐出来的碎片,一个比一个弱,最后吞没在安静里。

      苏念等了三分钟。什么也没有。她回到那扇窗户前,靠着窗台蹲下来,把警号牌从领口里拽出来攥在手心,闭上眼睛。她觉得能力是有“开关”的——灵堂那次是因为过于强烈的情绪,梧桐树那次是因为意外的触碰,但真正要稳定地“打开”,她还没掌握方法。她试着放慢呼吸,把自己沉进一种“接收”的状态里,像调收音机那样一圈一圈地拧旋钮,找一个频率。

      第三天的晚上,频率找到了。

      那天是周六,宿舍楼里大部分人都出去吃饭了。苏念没去,她一个人在食堂扒了两口饭就端着餐盘走了,然后径直去了旧教学楼。九点整,她翻进东侧窗户,上了三楼,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坐下。她靠着墙壁,把警号牌攥在手心里,闭着眼睛。

      等了十分钟。什么也没有。她几乎要放弃了,想着“可能根本不是什么亡灵就是通风管道漏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走。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走廊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不是一点一点降的,是“啪”一下摔下去的,像有人把一桶冰水从头浇下来。苏念的牙齿磕了一下,她猛地回头。

      有人站在窗户边上。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见了——一个穿旧式校服的女生站在窗台前面,背对着她。那身校服是灰蓝色的,领口有一道白色的滚边,袖子上别着警校的老式校徽,圆形的,红色底,白字,和她见过的旧照片里一模一样。女生的头发扎成马尾,垂在肩膀下面,被窗户外面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苏念不敢动。她攥着警号牌的指节发白,心跳砸在耳膜上咚咚咚响,但她没有眨眼。她怕一眨眼那个女生就消失了。

      “你……”苏念的声音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你好。”

      女生没有转身。

      苏念往前迈了半步。脚下的地板吱呀响了一声,女生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被那声吱呀惊到了,但不是转身,而是瑟缩,肩膀往中间收拢,下巴朝胸口低下去。

      苏念停住了。她想起父亲在灵堂说的话——警号牌的压制能让亡灵“不能说谎”,但不能让她们“开口”。她得学会问。她深呼吸了一口,让声音尽量平稳:“我没有恶意。我是警校的学生。我叫苏念。”

      女生的肩膀又动了一下,这回幅度大了一点。她慢慢转过头来——不是整个身子转,只有那颗脑袋拧过来,像一根轴在转动。那张脸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圆脸,眉毛很淡,眼睛下面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她看着苏念,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念的目光扫过她身上那身旧校服——灰蓝色的布料已经有些发白了,袖口的滚边有一处脱线。这身校服她见过,在警校校史陈列室的玻璃柜里,展柜的标签写着“八十年代学员春秋常服”。八十年代。这栋楼里站着一个八十年代的女生。

      “你是这所学校的学生?”苏念问。

      女生点了点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纸片划过地面:“雨很大。”三个字,发音清楚,但语调平板,没有任何起伏。

      苏念等着她继续说。但女生闭了嘴,嘴唇抿成一条线,重新转回去看着窗外。苏念等了三秒、五秒、十秒,女生没有再说话。她追了一步:“什么雨很大?哪天?”

      女生没有回头。她又开口了,还是那三个字,但这次多了一句:“穿白球鞋。”还是那种毫无感情的语调,像在念一个背了很多遍但从来不理解其含义的句子。

      苏念攥紧了警号牌,金属表面已经热到有些烫手了。她感觉到一股阻力从金属传导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的意识,让她脑子里嗡嗡地响。但她没有松手。

      “谁穿白球鞋?”她问。

      女生的肩膀开始发抖。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但那是恐惧:“我不是故意的。”她重复了三遍:“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一遍比一遍急,一遍比一遍抖,最后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尖叫。她猛地转身面对苏念,那张年轻的脸扭曲了,眼眶里没有泪水——她流不出眼泪了——但她的表情像在哭,全身都在发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苏念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剧痛。她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手掌撑着地面感觉到灰尘的粗糙和地板的冰凉。耳膜里嗡鸣声炸开,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串鞭炮。她松开警号牌的瞬间疼痛退潮一样撤走了,但手腕还在抖。

      她抬起头。窗户前面空荡荡的,女生已经不见了。走廊的温度恢复如常,那股阴冷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从来不存在过。

      苏念跪在地板上喘了好一会儿气,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她抬手摸了一下额头,全是冷汗。后颈的汗把衣领洇湿了一小片,贴着皮肤凉飕飕的。她走到窗户前面,往外看了一眼——操场上的路灯亮着,远处的宿舍楼有窗口亮着灯,一切都很正常。但她刚才在这里和一个八十年代的亡灵说了话。

      雨很大。穿白球鞋。我不是故意的。

      苏念把这三句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然后翻窗出了旧楼。回宿舍的路上风很大,吹得她脑门上的汗迅速变冷,她打了个哆嗦。路过那棵老梧桐树的时候她没有绕,直接走了过去,后颈没有凉。她回头看了一眼,树底下空无一物。

      第二天上午,苏念去了校史陈列室。

      陈列室在一楼,周末不开门,但她提前跟管理员说了一声“写作业需要查资料”,拿到了钥匙。屋子里没有开灯,窗帘半拉着,光线很暗。苏念摸到墙边按下开关,日光灯嗡嗡了两声亮了,照亮了一排排玻璃展柜。她径直走到最里面的那面墙——上面贴着历届优秀毕业生照片和校史大事记。她的目光扫过八十年代那一排,找到了穿着灰蓝色校服的学员们,男生短发女生马尾,每一张脸都年轻得发光。

      她在第三张照片里找到了她昨晚见过的那个女生。照片下面是名字和简单介绍:林小满,1986级禁毒专业,1987年获校“优秀学员”称号,后因故离校。照片里的林小满笑着,嘴角弯起来,眼睛下面的泪痣在黑白照片上是一个浅浅的灰点,和昨晚那张惨白的、扭曲的脸判若两人。

      苏念把照片拍了下来。然后她走到旁边的校报剪报墙,找1987年的旧报纸。校报是每月一刊,从建校至今保存得还算完整。她翻到1987年9月的那一版,头版标题是《我校一名女生意外坠楼身亡》。

      苏念的目光钉在那个标题上。她快速扫完了正文:1987年9月15日晚,我校学员林小满从旧教学楼三楼坠落,经抢救无效死亡。经调查,系意外坠楼,排除他杀。死者生前情绪正常,无矛盾纠纷,学校已妥善处理善后事宜。全文不到三百字,没有姓名以外的任何细节。但苏念注意到了末尾的署名校对栏——“责任校对:赵庆国”。

      又是赵庆国。1987年赵庆国还没毕业,但他已经是校报的责任校对。一篇三百字的坠楼通报,需要“责任校对”吗?苏念把这一页拍了照,然后继续翻后面的校报。之后几个月的校报里再也没有关于林小满的任何报道。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里,冒了个泡就沉底了。

      苏念合上剪报册,站在日光灯下面想了很久。雨很大。穿白球鞋。我不是故意的。这三句话串联起来,是一个场景:下雨天,一个穿白球鞋的人,和一场意外。林小满说“我不是故意的”,这句话的主语是她自己。她做了什么?她让那个人摔倒了?她是拉人的那个还是被拉的那个?

      她掏出手机搜索林小满这个名字,顺便加上了“男友”两个字。搜索结果很少——毕竟三十年过去了,网络上的信息几乎为零。但她在一个老校友论坛的某个帖子角落里看到了一条回复:“林小满当年有个男朋友,叫周鹏,也是我们学校的,后来退学了。”发帖时间是2005年,底下的回复里有人补了一句:“周鹏后来重新考了警校,现在在云州当警察。”

      苏念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很久。周鹏。退学。重新考警校。现在在云州当警察。她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走出校史陈列室,锁好门,把钥匙还给管理员。站在阳光下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适应了光线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胸口——没有警号,只有一道拐。

      但她口袋里有那枚牌。

      她摸了摸口袋,金属的温热透过来,像一声无声的提醒。雨很大。穿白球鞋。我不是故意的。林小满在旧教学楼的三楼走廊里徘徊了三十年,重复这三句话,周鹏退学又复学,现在在云州当警察。而赵庆国是当年那篇报道的责任校对。所有线索像一根线上的珠子,每一颗都不大,但串在一起的时候就拉出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弧线。

      苏念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远处的旧教学楼。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蹲着,外墙的水刷石斑驳发黄,三楼那扇窗户的玻璃反着光。她的目光穿过操场、穿过午后干燥的风、穿过二十年沉默的岁月,落在那扇窗户上。

      林小满还在那里。她等了三十年,等一个能听她说完的人来。

      苏念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最下面打了一行字——“旧楼3楼窗,林小满,周鹏,白球鞋,雨。”然后她加了两个字:“查他。”

      她收起手机,往食堂走去。下午还有课,缉毒战术模拟,不能迟到。

      但她走路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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