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闪耀之时》昼夜之间

13、第 13 章 夜铮推开家

　　夜铮推开家门时，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路灯光晕。他脱下军靴，刚把外套挂上衣架，一个银白色的身影就从沙发的阴影里扑了过来——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只不敢确定主人是否还愿意接纳自己的流浪猫。

　　顾昂的手臂环住了夜铮的腰，脸埋在他胸口，银白色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抱着，身体微微发着抖。

　　夜铮僵了一瞬，然后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轻轻落在顾昂的后脑勺上，揉了揉那柔软微凉的发丝。“怎么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带着工作一整天的疲惫，但依然尽力放得柔和。

　　顾昂摇了摇头，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想爸爸了。”

　　夜铮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收紧手臂，把顾昂更完整地圈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我回来了。”他顿了顿，又说，“今天很乖，是不是？”

　　顾昂点了点头，抱得更紧了些。

　　夜铮就这样抱着他站了很久，直到顾昂的身体不再发抖，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他才松开手，牵着顾昂走到沙发旁坐下，打开了客厅的暖光灯。昏黄的光线洒下来，顾昂银色的眼睛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空洞。

　　夜铮看着他，伸手拨开他额前微乱的发丝：“吃饭了吗？”

　　“……吃了。”

　　“一个人在家，害怕吗？”

　　顾昂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头：“……不怕。”但他的手却紧紧抓住了夜铮的手指。

　　夜铮没有再问。他只是把顾昂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像之前的夜晚那样。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悬浮车驶过的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顾昂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爸爸。”

　　“嗯？”

　　“……自由，是什么？”

　　夜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顾昂仰起的脸——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银色的眼睛里却透出一种纯粹的、孩童般的困惑。

　　“自由……”夜铮的声音沉了沉，“就是你可以自己决定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可以去想去的地方，见想见的人。不用被关在某个地方，也不用……听别人的命令。”

　　顾昂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段话。然后他问：“……那我现在，自由吗？”

　　夜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顾昂，看着那双清澈得近乎残忍的眼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自由的吗？被允许待在这栋房子里，被允许等他回来，被允许使用通讯器——但这些“允许”，本身就是一种限制。真正的自由，应该是连这些“允许”都不需要的。

　　但他不能这么说。

　　“……你现在很安全。”夜铮最终选择了这个回答，他的手轻轻抚过顾昂的后颈，“这就够了。”

　　顾昂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他把脸重新埋进夜铮肩窝，安静了很久。就在夜铮以为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又开口了，声音依然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今天，林修专员来了。”

　　夜铮抚摸他后颈的手，骤然停住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暖光灯的光晕似乎都变得冰冷刺眼。夜铮缓缓低下头，看着顾昂的发顶，声音沉得可怕：“……谁？”

　　“林修专员。”顾昂毫无察觉地重复，“他说，是爸爸安排他每天白天过来陪我。他说，想和我做朋友。他还问我……”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男人的原话，“……想不想要自由。”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夜铮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突然，顾昂被带得踉跄了一下，差点从沙发上摔下去。夜铮伸手扶住他，但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的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变得铁青，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近乎暴戾的怒意，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

　　“他、碰、你、了、吗？”夜铮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意。

　　顾昂被他吓到了。他缩了缩脖子，银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恐惧”的情绪，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没有。爸爸让我不要开门。隔着门。他说，不会进来。”

　　夜铮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濒临爆发的野兽。几秒后，他松开了手，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爸爸？”顾昂的声音带着惊慌。

　　夜铮没有回头。他抓起刚挂上去的外套，干脆利落的穿好鞋，一把拉开了沉重的大门。深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黑发凌乱飞扬。

　　“待在家里。”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锁好门。任何人来都不要开。”

　　“爸爸要去哪——”

　　“处理点事。”夜铮打断他，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顾昂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怖的东西，“我很快回来。”

　　门被重重摔上。

　　顾昂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门外悬浮车引擎骤然启动的咆哮声，和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锐响。那声音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银白色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军部特殊事务办公室所在的行政楼，即使在深夜也依然亮着几盏灯。夜铮的悬浮车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撞进停车场，轮胎在地面上划出两道焦黑的痕迹。他推开车门，军靴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步朝楼内走去。

　　门口的卫兵看到他，立刻挺直身体敬礼：“夜将——”

　　夜铮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撞开玻璃门，冲进了大厅。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理石走廊里回荡，像战鼓一样沉重而急促。

　　三楼，特殊事务办公室。

　　夜铮一脚踹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办公室里，林修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脸上还带着那副温和得体的微笑。

　　“夜铮将军？这么晚——”

　　他的话没能说完。

　　夜铮已经冲到了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修，像一头随时会扑上去撕碎猎物的猛兽。

　　“谁、准、你、去、我、家、的？”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哑得可怕。

　　林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从容：“夜铮将军，这是政府批准的‘锚点计划’的一部分。我有正式的授权文件，如果您需要查看——”

　　“我、问、你，”夜铮打断他，声音更冷了几分，“谁准你，去我家，接触顾昂的？”

　　林修沉默了几秒。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夜铮将军，我理解您对顾昂先生的保护欲。但请您明白，顾昂先生不是您的私有物。他是帝国的财产，是重要的战略资源。政府有权了解他的状态，并尝试建立更多元化的联系渠道。这是为了帝国的安全，也是为了顾昂先生自身的——”

　　“放你妈的狗屁！”

　　夜铮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厚重的实木桌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裂痕从拳下蔓延开来。林修的脸色终于变了变，身体向后缩了缩。

　　“战略资源？帝国的财产？”夜铮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他是我从那个该死的实验室里带出来的！是我在照顾他！是我在教他什么是人！你们他妈的做了什么？把他当实验品，当武器，现在还想把他从我身边撬走？用‘自由’这种狗屎话来骗他？！”

　　他一把抓住林修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拎了起来。林修的双脚离地，眼镜滑落到鼻尖，那张总是温和从容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露出了底下真实的、带着惊惧的表情。

　　“夜、夜铮将军！请您冷静！这是违反军纪的——”

　　“军纪？”夜铮冷笑，另一只手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他妈的叫军纪。”

　　拳头挥出去的瞬间，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撞开。几个全副武装的卫兵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全都愣住了。

　　夜铮的拳头停在半空中，离林修的脸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他缓缓转过头，黑色的眼睛扫过那几个卫兵，目光里的杀意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滚出去。”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卫兵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夜铮松开了林修的衣领。林修踉跄着后退，撞在书架上，几本书哗啦啦掉下来。他扶正眼镜，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但依然强撑着站直身体。

　　“夜铮将军，”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依然试图维持体面，“您今天的行为，我会如实向上级汇报。您对顾昂先生的过度保护，已经影响到了帝国的安全评估。政府有权重新考虑您的监护资格——”

　　“你可以试试。”夜铮打断他，向前迈了一步。他比林修高了将近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阴影完全笼罩了对方，“你可以试试，看谁敢从我手里把他带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也可以试试，再靠近我家一步。看看是你的‘授权文件’硬，还是你的骨头硬。”

　　说完，他转身，赤脚踩过掉在地上的文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一片死寂。卫兵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没人敢阻拦。

　　夜铮走下楼梯，走出行政楼，重新坐进悬浮车。引擎启动，黑色车身像一道影子般滑入夜色。

　　他靠在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膛里的怒火依然在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比怒火更深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恐惧的东西。

　　他们开始行动了。

　　用最温柔的方式，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一点一点地，想要把顾昂从他身边撬走。

　　自由。

　　呵。

　　夜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黑色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谁也不行。

　　顾昂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