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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街角的夜宵 来哥谭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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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的哥谭,空气仿佛是凝固的。
鲍里区的盛夏没有微风,只有一种混合着柏油马路暴晒后的焦味、下水道反涌的腐气,以及廉价香精的沉闷热浪。
伊芙琳那台不知道是从哪个二手市场淘来的老旧冰箱,在持续发出了半个小时如同哮喘病人般的嘶鸣后,伴随着“咔哒”一声绝望的脆响,彻底停止了制冷压缩机的运转。
狭小且没有空调的出租屋里,原本就稀薄的空气开始变得令人窒息。
为了不让里面仅存的半盒脱脂牛奶在明天早上变成发臭的酸奶块,也为了摆脱这间逼仄屋子里那种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幽闭感,伊芙琳决定短暂地违背一下“艾瑞丝·沃恩”那极度规律的作息。
她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薄针织外套,推开门,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下了楼。
街角那家24小时营业的破旧便利店依然亮着灯,发黄的白炽灯泡在满是涂鸦的招牌周围苟延残喘,吸引着几只不知疲倦的飞蛾疯狂撞击。
便利店门口的马路边,停着一辆散发着浓烈油脂和廉价香料气味的墨西哥快餐车。
铁皮车厢上沾满了陈年油污,里面那个昏昏欲睡的墨西哥裔老板正机械地翻动着铁板上的碎肉。
伊芙琳走过去,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牛肉塔可,装在沾着油渍的牛皮纸袋里。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这个嘈杂的街角,却猝不及防地撞见了刚从便利店推门走出来的杰森。
他依然穿着那件似乎永远不会换的深灰色连帽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破洞牛仔裤。
他左手拎着两罐外表挂满水珠的廉价冰镇啤酒,右手拎着一个装满了高热量膨化食品的便利店塑料袋。
在这个充斥着地沟油香味和远方警笛声的午夜街头,两人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打了个照面。
“大半夜的,”杰森停下脚步,挑了挑那侧带有极细微疤痕的眉毛,举起手里的啤酒罐晃了晃,冰块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哥谭大学的好学生也需要靠这种连流浪狗都不愿意碰的垃圾食品,来补充写论文的脑力吗?”
“我的冰箱五分钟前彻底阵亡了。”伊芙琳极其自然地叹了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沉重的黑框眼镜,用一种完全符合“艾瑞丝”人设的、充满生活压迫感的无奈语气回答,“为了明天的早饭不变成毒药,我只能下楼觅食。你呢?自由作家的午夜灵感枯竭了?”
“差不多吧。对着电脑憋了三个小时,写出来一堆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做作的垃圾。”杰森走到便利店门口一个深绿色的市政垃圾桶旁,极其熟练地靠了上去。
他顺手拉开了一罐啤酒,随着“哧”的一声气音,白色的冰冷泡沫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溢了出来,滴落在满是烟头和口香糖残渣的柏油路面上。
他没有急着走,也没有提出“既然碰上了那就一起回楼上吃”这种极具中产阶级客套感的蠢建议。
毕竟在这个气压低沉、让人烦躁的午夜,回到那个如同棺材般的闷热出租屋,对任何一个有正常感知能力的人来说都不是个好主意。
于是,伊芙琳也没有走。她走到离他大约一米远的地方,在便利店门口那高出路面一截的马路牙子上,垫了一张劣质的餐巾纸,然后极其随意地坐了下来。
没有餐桌,没有椅子,没有灯光。
只有远处的霓虹灯和便利店橱窗透出的惨淡白光。
这是一种极其廉价、粗糙,却又无比契合鲍里区底色的相处方式。
油腻的纸袋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在这个肮脏的街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所以,到底是什么样见鬼的家庭,会养出你这种一听到枪响就吓得浑身僵硬、连躲都不会躲的书呆子?”杰森仰起头灌了一口啤酒,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街对面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上,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但伊芙琳知道这是他抛出的试探。
“别告诉我你是土生土长的哥谭人,你不像。哥谭的小孩从会走路起就知道听到枪声要往掩体后面钻。”
伊芙琳咬了一口塔可,强忍着那种粗糙的辛香料在味蕾上炸开的劣质口感。
她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调取了早就准备好的背景档案,开始完美地输出。
“我是在英国出生的,不过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母移民到了美国中西部。” 伊芙琳把目光投向地面,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特有的平淡,“我长大的地方,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美国农业镇子。镇上只有一条主街,一家永远卖不完陈年甜甜圈的汽车餐厅,和一座每个周末所有人都必须去报到的教堂。”
“父母都是那种最本分的中产阶级,生活像是一块走得很准但毫无惊喜的怀表,最大的危机不过是哪家的牛跑到了公路中央。”
她编造了一个最典型的、为了追求学术成就或者单纯想逃离枯燥而误入哥谭这座魔窟的“温室花朵”剧本。
这个剧本完美地解释了她的护照国籍、她身上那毫无破绽的美式口音,也合理化了她面对暴力时那份“吓傻了”的怯懦。
“我来哥谭,大概是因为……我曾经以为,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安稳,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她自嘲地笑了笑,又咬了一口塔可。
“那你现在知道了,世界上比无聊更可怕的东西在哥谭遍地都是。”杰森冷哼了一声,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嘲讽。
“那你呢?”伊芙琳顺势反问,透过厚重的镜片,用一种带有适度好奇的目光看向靠在垃圾桶上的男人,“听起来,你对哥谭的生存法则简直就像对自己的掌纹一样熟悉。”
“我?我就是在这座城市的下水道里长大的。”杰森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充满自嘲且带着些许暴戾的弧度。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铝制外壳,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个度。
“家里挺乱的。那种……如果你是在中西部农场长大,你绝对连做噩梦都想象不到的乱。在哥谭这种地方,没人会替你挡子弹,也没人会在你饿死的时候给你丢一块面包。”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口酒,似乎在压下某种情绪:“你想要活下去,或者你想要保护点什么可悲的东西,你就只能靠自己硬扛。指望别人?把后背交给别人?那通常只会让你死得更快,而且死得极度难看。”
伊芙琳坐在马路牙子上,默默地咀嚼着手里的食物,同时也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极其专业地咀嚼着他的这段话。
她极其清楚地知道,杰森这段话里关于“过去”的具体细节,绝对经过了极其严密的筛选和加工。
但他使用的句式、停顿的节奏,以及那刻意回避对视的微表情,都在向她泄露着巨大的信息量。
人们在编造谎言时,往往会不由自主地把最真实的心理底色揉碎了掺进去。
杰森反复强调了“独自硬扛”和“不能指望别人”。
他并不是在像街头小混混那样吹嘘自己的强大,而是在不经意间,泄露了一种深深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孤独和创伤后遗症。
那是曾经极其信任过什么、或者极其渴望过某种依靠,却最终被极其残忍地背叛、或者被狠狠摔碎后,才会长出来的坚硬外壳。
那些关于“家庭很乱”的模糊说辞可能是他用来掩饰真实身份的迷雾,但他骨子里那种孤狼般的痛感,那种被世界抛弃后只能依靠暴力的悲哀,却比什么都真实。
“哥谭确实是个烂透了的地方。”
伊芙琳轻声附和了一句。
她看着不远处积水洼里倒映着的破碎霓虹灯,那种潜藏在灵魂深处的疲惫突然翻涌上来,让她在这一刻稍微放松了“艾瑞丝”的声带控制,用一种极其低沉、沙哑的嗓音说出了下一句话:
“它有一种魔力,能轻易拿走你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突然被抽干了。
伊芙琳的呼吸猛地停顿了半拍。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其可怕的错误。
这句话带入了太多属于前世伊芙琳失去BAU队友的痛苦,以及“倪克斯”游走在死亡边缘的沉重感。
这种沧桑和绝望,完全超出了“艾瑞丝”这个来自中西部、仅仅因为停电而烦恼的乖乖女该有的人生体悟。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和废弃的塑料袋,在两人之间的柏油马路上刮擦出极其刺耳的沙沙声。
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狗吠,让这种死寂变得更加令人窒息。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边缘。
两人都僵在了原地。
再往前走一步,哪怕只是一句追问,那些关于背叛、死亡、秘密和伪装的血淋淋的真相,就会瞬间撕破这层廉价的夜宵滤镜。
杰森只需要问一句“你失去过什么”,伊芙琳的防线就会面临全面崩盘。
两秒钟的死寂,在伊芙琳的感知中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是啊。”终于,杰森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仰起头,将罐子里最后一点啤酒一饮而尽,随后随手将空易拉罐极其精准地抛进身后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哐当”巨响。
他重新扯起那个略带痞气的笑,用一种近乎粗鲁的方式,将那种几乎要将两人吞没的沉重感轻描淡写地挥散。
“它能拿走你的钱包,拿走你的好心情,甚至拿走你那台该死的、永远也修不好的破冰箱。”杰森用脚尖踢了踢马路牙子,“这就是哥谭。”
伊芙琳在心底无声、却剧烈地长出了一口气。
她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迅速顺着杰森给的台阶滑了下来,重新戴上那副有些局促的面具,配合地露出了一个苦笑:“你说得对。为了那台冰箱,我明天的早餐费已经提前透支了。希望房东太太愿意承担一半的修理费,虽然我知道那是做梦。”
他们不约而同地收住了脚步,谁都没有去戳破对方那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
吃完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塔可,伊芙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纸袋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垃圾桶,从马路牙子上站了起来。
两人并肩朝着那栋散发着霉味和樟脑丸气味的破旧公寓走去。
上楼的时候,伊芙琳走在前面,杰森落后她大约两级台阶。
老旧的木楼梯在他们的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伊芙琳的脑海里依然在疯狂回放着刚才在街角的那半个小时。
那是一场充满了谎言、试探和精心编排的偶遇。
可是,一个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念头浮现出来:为什么在这场处处是陷阱的试探中,她竟然会觉得如此……放松?
她逐渐意识到,尽管杰森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是加工过的,尽管他大概率带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在监视她,但他身上那种真实的破碎感和野蛮生长的生命力,却在这个虚假的夜晚,给了她一种极其罕见的心理锚点。
自从在“倪克斯”的身体里醒来,她每天都在和贪婪的□□、深不可测的暗网、以及随时可能降临的追杀打交道,她的每一秒都在算计和被算计中度过。
而刚才,坐在那个沾满油污的马路牙子上,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是在和一个“真实的人”相处。
她立刻在心里拉响了警报,提醒自己绝不能因为这一顿几美元的路边夜宵,就对这个危险的男人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软弱情绪。
但同时,她也极其悲哀地承认,在这个孤独的异世界,她太渴望这种哪怕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微小的同类陪伴了。
而在她身后两级台阶的地方,杰森的脚步比平时放得更轻。
他的目光隔着昏暗的感应灯,落在伊芙琳那件略显单薄的针织外套上。
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平时的锋利审视,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复杂与沉思。
在刚刚那个几乎要触碰到真相边缘的瞬间,当那个女孩说出“拿走你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声音里那一瞬间的颤抖和极其深邃的绝望。
杰森很清楚,那种痛楚,绝不是一个在温室里长大的普通女研究生能演出来的。
那是一个真正在地狱里失去过一切的幸存者才会有的气味。
这个叫艾瑞丝的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但也……沉重得多。
三楼到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昏暗的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他们走到各自的门前,几乎是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
“晚安,艾瑞丝。祝你的冰箱明天能奇迹般地复活。”杰森转动门把手,侧过头,用他那种一贯散漫的语调随意地说了一句。
“晚安,杰森。”伊芙琳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砰。”
“砰。”
两扇沉重的木门几乎在同一时间关上,将走廊重新还给了死寂。
伊芙琳靠在门背上,听着隔壁传来杰森踢掉靴子、把钥匙扔在桌子上的清脆声响。
大约半分钟后,她伸出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