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Partner   阿黛拉 ...

  •   阿黛拉被塞西莉亚关进了塞西莉亚的房间。
      门在她身后合拢。锁簧弹入锁槽,重重的咔嗒了一声。阿黛拉没有转身,没有去拧门把手,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尖碰了一下门板上的木纹,停在那里,像在确认这扇门是真的关上了。
      她没有推,也没有敲。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了两步,在沙发上坐下了下来。
      门外,塞西莉亚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赤着脚站在走廊的地毯上,月白色的睡袍下摆垂到脚踝,绸缎的褶皱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层静止的水面。她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轻、很慢,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放出来的。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越过走廊的阴影,落在站在不远处的男人身上。
      林先生站在离她大约五步远的地方。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一道干涸的褐色痕迹,在烛火下像一片没擦干净的墨渍。他没有走近,也没有退开,只是站在那里,等塞西莉亚先开口。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侧过头,朝走廊尽头那扇门的方向偏了一下。
      林先生没有动。他仍然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的眉骨和鼻梁之间停了一瞬,又缓缓地移开。
      “ Partner,我想您应该暂时住下。”
      “确实。”
      “你还是住进上次舞会结束时和舅舅一起住的房间吗?”
      “我的荣幸。”
      几息之后,塞西莉亚收回了目光,她垂下眼帘,朝楼下喊了一声。
      “玛丽。”
      声音不大,尾音平平地落下去。像从杯沿滑落的一滴水。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一步一阶,踏得很稳,像是走了很多年、对每一级台阶的高度都了然于胸。脚步声在楼梯拐角处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上。玛丽从楼下的阴影里走上来,在楼梯口的烛光中露出身形。
      玛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长裙,围裙熨得平整,裙摆的长度刚好到脚踝上方一寸。她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紧实的髻,几缕白发夹杂在深棕色的发丝间,在烛光下隐隐发亮。她没有看林先生,径直走到塞西莉亚面前,微微颔首。
      “小姐。”
      她的声音不像一般仆从那样急促或压低,而是平稳的、不紧不慢的,像一扇合得很好的门,关起来时不会有声响。
      塞西莉亚抬了抬下巴,目光越过玛丽的肩头,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
      “把舅舅的房间开一下。”她说。语气里的吩咐并不重,甚至没有明显的命令感,却自然得像水滴从枝头坠入池塘。
      玛丽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顺着塞西莉亚的视线方向,同样落在那扇门上,然后又收回来。她垂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微微欠身,道:“是,小姐。”
      她转身朝那扇门走去,步态从容。经过林先生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偏转,像是那个男人站在那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从围裙侧面的暗袋里取出一把钥匙。铜质的,齿痕已经被磨得圆润,看得出是一把被用了很久的钥匙。她没有犹豫,径直走到门前,将钥匙插入锁孔。锁芯转动时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像一段被搁置了太久的话终于被说出口。
      玛丽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片黑暗。一支烛台放在门边的矮几上,玛丽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烛芯。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房间的内部像一幅被缓缓展开的旧画——深色的木制家具、米白色的墙壁、窗帘半掩着的窗户。
      玛丽没有四处走动,只是站在门边,目光快速地扫过房间,像是在确认这里是否和记忆中保持一致的样貌。然后她退到门侧,侧身而立,看向塞西莉亚,微微颔首。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没有走近那扇门,也没有朝房间里张望。她只是侧过头,目光落在林先生身上,像一盏被放在高处的灯,照亮了面前的一切,却不去改变任何东西。
      林先生朝那扇门走了过去。
      “把钥匙给我,我自己会去收拾的。”
      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响。他径直走到门口,从玛丽手中接过了钥匙。
      玛丽的指腹在钥匙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松开了。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默默退后了两步,将门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林先生跨进了门槛。
      他在门内站了片刻。目光从窗台移到书桌,从书桌移到床沿,最后落在衣柜半开的门缝上。他看了很久,视线像在测量着什么无形的长度,然后他微微侧身,用指尖将身后的房门带上了。
      门合拢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就像一条河的水面合拢在船尾之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板,像是整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位置。他的视线在房间内缓慢移动,从墙角那盏落了些灰的玻璃灯罩,到书桌上摊开的一本书脊已经松垮的旧书,最后落在衣柜那扇虚掩的门上。
      他走过去,拉开了衣柜。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低微的吱呀声,像是木板在叹息。柜子里挂着几件男人的衣物——深色外套、浅灰色背心、一条叠得齐整的亚麻色围巾。衣料被折叠放置了相当长的时日,却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廓形。最里面挂着一件白色衬衫,亚麻质地,领口微微泛着洗过多次之后特有的柔和光泽。
      林先生抬起手,指尖沿着衬衫的袖口边沿缓缓滑过,像在试探什么。指腹的触感是平整的、偏硬的,带着衣物存放日久后余留的清淡气味,木质调的,像旧书脊上的灰。他的手指在袖扣处停了一下,那里有一粒贝壳扣,已经轻微泛黄,边缘有一些被反复握过的细微磨损。
      他没有把那件衬衫取下来。他只是把指尖悬在布料上方,慢慢地从肩线滑到衣摆,像是用目光在看不见的地方将这件衬衫穿上了一回。
      然后他退后一步,解开了自己身上这件沾了血的黑色外衣的衣扣。
      布料从肩头滑落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一截被压了太久的枝干终于弹回了原位。他将外衣搭在椅背上,又抬手解开了马甲的系带。手指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
      他擦净了手。走到衣柜前,将那件白色衬衫取了下来。
      衣料落在手中的触感是干燥的、带着一点凉意,像握着一片从旧书上揭下来的扉页。他抬起手臂,将衬衫穿上了身。领口处有一小截衣料微微卷曲,那是被人反复在颈间调整过的痕迹。他伸出手指,将它轻轻抚平。
      衬衫的肩线比他自己的窄了半寸。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袖口的边沿刚好卡在手腕上方一截,露出前臂流畅的轮廓。后背的布料贴着他的肩胛骨边缘,随着他伸手去够衣柜上层的动作,勒出一道清晰的线条,在烛火下投下一道浅淡的阴影。
      他微微侧过身,在梳妆台老气的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那件衬衫穿在身上有些细微的紧绷感,让他像一件被放进旧匣子里的大小不算完全契合的珍玩,努力嵌合进原本不属于他的空间。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一只玻璃瓶上。瓶身透明,里面盛着约莫三分之二的液体,颜色是暖调的琥珀色,在烛火下微微晃动。瓶塞是一只磨砂的玻璃圆头,已经被拔开过不止一次,瓶口边缘有一点干涸的印迹。
      他拿起瓶子,拔开瓶塞。一股温和的气息从瓶口逸散出来——柑橘打头,清淡的酸涩在空气中短暂停留了几息,然后是琥珀与木质一同浮上来,尾调里有一点皮革的回甘。他在手腕内侧试了一小滴,指尖搓了一下,然后将瓶口微微倾斜,在衬衫的领口和袖口处各点了一两下,像在看不见的地方描了几个极淡的符号。
      他放下瓶子,转身走到床边。
      床上的被褥铺得平整。枕头是一只荞麦壳内芯的旧枕,表面微微泛黄,有一处被长期压过的凹陷。他没有掀开被子,只是站在床边,低头看了那只枕头很久。烛火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长,斜斜地落在米白色的床单上,像一根被折弯的尺。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沉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弹簧响动。他侧过身,伸手揽过那只枕头,慢慢收拢手臂,将它抱在胸前。枕套的布料在指腹间有一些柔软的摩擦感,带着久置后被洗涤过多次的温润质地,不再平滑,却更加贴合。
      他把脸侧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衬衫的肩线在肩胛处微微勒着,随着他呼吸的起伏,那一点束缚感像是某种细密的、不肯松手的旧日印记。
      走廊里,玛丽已经退到了楼梯口。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前,交握着,指节微微泛白,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等。
      “去请卢卡侦探来。”
      说完塞西莉亚转身,拧开自己卧室的门把手,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锁簧快速的响弹响了一声。
      玛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深灰色的裙摆扫过最后一级台阶的边沿,像墨汁在水中化开。
      走廊安静下来。只有那扇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像一条被压得很薄的时间,仍在那里默默地烧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