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天地何物

3、塞西莉亚 古旧的

　　古旧的地板在脚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像被踩疼了脊背的老兽。阿黛拉循声抬起头，目光越过走廊里昏暗的烛影，落在了塞西莉亚身上。
　　塞西莉亚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袍，月白色的绸缎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润的微光。一头黑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晨风撩起来又落下。她赤着脚站在走廊另一端，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又像已经站了很久。她的目光缓缓地从阿黛拉脸上移开，落在那个拎着刀的男人身上，语气轻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林先生，在忙什么？"
　　她的声音很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倦意。但阿黛拉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得不像刚醒来的人。
　　"傅小姐。"林先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手里的刀依然垂着，刀尖上的血在烛火下闪着暗红色的光。他没有把刀收起来，也没有再往前递。
　　"哦。"塞西莉亚歪了一下头，看着地上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轻声说，"我可怜的继母。上帝会保佑她的。"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刚刚想起什么，又转过头来看着林先生，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林先生，您和阿黛拉夫人一起见证了我父亲遗孀的死亡吗？不知道凶手是谁，对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睡袍的下摆在地板上轻轻扫过，绸缎的光泽随着她的步伐流动，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月光。
　　"林先生身上的血，是为了救助我的继母染上的吗？"
　　她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她走到林先生面前，伸出两只手——纤细的、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执刀的手腕。林先生的手指松开了。塞西莉亚从他手中取下了那把短刀，动作自然得像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套。
　　刀身离开林先生掌心的那一瞬，阿黛拉的身子软了下去。
　　她一直绷着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整根线，整个人顺着墙壁滑落，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坐在那里，后背靠着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蔚蓝色的眼睛还盯着那把刀——它已经塞进了塞西莉亚睡袍的口袋里，绸缎被刀尖顶出一个小小的凸起，像一枚暗处的痣。
　　"亲爱的，这里坐着可不舒服呢。"
　　塞西莉亚蹲下身来，用那只沾了血的手握住了阿黛拉的手。她的手指是凉的，血却是温的，两种温度一起贴在阿黛拉的皮肤上，让她打了个寒颤。塞西莉亚的手指收紧了，指腹轻轻摩挲着阿黛拉的指节，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阿黛拉没有挣开。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塞西莉亚的肩头，落在林先生脸上。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处，刀被拿走了，手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个刚交出了凶器的演员，正在等下一句台词。
　　阿黛拉强行勾起嘴角，笑了一个很薄的弧度。
　　"林先生，久仰。"她的声音还有些不稳，但语调已经端了起来，像把一件摔碎了的瓷器拼回去，缝隙还在，但形状已经对了，"林先生年少成名，真是不多得的商业天才。"
　　"久仰。"林先生随口应下了，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对方夸的不是他，或者他听得太多，早已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客套。
　　阿黛拉的手被握紧了。
　　塞西莉亚的手用了些力，指节贴住了阿黛拉的指缝，像是要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自己的手里。
　　"好了，阿黛拉跟我走。"
　　她的声音还是软的，但语气里的那一丝烦躁已经藏不住了。她的眼睛在烛光下微微眯了一下，像猫在发怒前收缩瞳孔的瞬间。
　　阿黛拉没有来得及开口。她顺着那股力道被拉了起来，膝盖还在发软，身子歪了一下，塞西莉亚的另一只手已经扶住了她的腰。
　　"慢一点。"她低声说。这句话是对阿黛拉说的，但她的目光却瞟了林先生一眼。那一眼里有一层薄薄的冷意，像霜落在绸缎上。
　　这个女人怎么老是勾引人。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塞西莉亚把它藏在了她握住阿黛拉腰侧的手微微收紧的那一下里。阿黛拉永远在跟所有人说话，永远在笑，永远在把那些笑容像名片一样递出去。但此刻阿黛拉的腰在她掌心里，是软的、热的，微微颤抖着的。
　　她低下头，贴着阿黛拉的耳廓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走吧。"
　　阿黛拉的耳尖红了一瞬。她没有回头，没有再看林先生，只是顺着塞西莉亚的力道往前走。地板在她们脚下发出两串交错的声响，一声轻、一声重、一声轻、一声重，像一个还没有学会的舞步。
　　林先生站在原处，看着两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地板上那具已经不会再说话的躯体，和那盏还在燃烧的烛台，灯油沿着边沿流下来，凝成一道细长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