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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傅驰野的躁动,藏不住的烦闷 运动会落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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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落幕之后,十八中高一的日子重新滑回按部就班的轨道。
秋风日复一日掠过教学楼外成片的香樟,枯黄的树叶簌簌往下落,铺满楼下的柏油路面。早读的读书声、课间走廊的喧闹、上下课循环往复的电铃,构筑起这座封闭校园最常态的底色。
对谢砚舟而言,一切看似回归平静,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却从来没有真正松下来。
自操场那次短暂交谈过后,他和傅驰野算是有了一层点头之交。走廊偶遇会互道一声简短的早安,食堂排队碰上会侧身避让,偶尔陈阳在一旁搭话,两人能就试卷、跑步、班级琐事聊上寥寥几句。
仅此而已。
没有更进一步的交集,没有私下的联系方式,没有能够触碰彼此真实心事的契机。
谢砚舟无数次在课间,隔着八班那道薄薄的墙壁,听着九班传来的哄笑或者争吵。他知道傅驰野就在那扇门的背后,做题、和朋友打闹、应付老师的提问,可那扇门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把网络里那个会袒露脆弱的少年,和现实里锋芒张扬的男生,彻底切割成两个模样。
他时常会陷入一种割裂的恍惚。
夜里匿名对话框里面,傅驰野会卸下所有外壳,和他吐槽家庭施加的重压,会说自己压抑到喘不过气,会袒露迷茫与疲惫。可站在日光底下的傅驰野,永远是一副桀骜锋利的样子,眉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很少将软弱展露给身边任何一个活人。
谢砚舟清楚,那份躁动和烦闷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他死死压在了骨子深处。
周五傍晚,两周一次的放假日。
放学铃一响,整栋教学楼瞬间沸腾。学生们哗啦拉开课桌抽屉,疯狂往书包里塞书本习题,拉杆箱滚轮咕噜噜碾过地面,喧闹声一层一层叠满整条长廊。校门口早早堵满接送的家长,电动车、小汽车挤得水泄不通。
谢砚舟慢条斯理收拾桌面,把这周做完的试卷、错题本一一整理好塞进双肩包。周末回家等待他的,是父亲谢明远一成不变的盘问,成绩单、周测排名,每一项都要细细过一遍,稍有下滑便是一长串的说教。
他把拉链拉好,背上书包走出七班教室。
抬眼,正好看见九班门口的傅驰野。
他脚上崴伤的脚踝已经拆掉绷带,只是走路的时候还残留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少年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脸上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眉头紧紧蹙着,下颌线绷得发硬,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陈阳站在他旁边,正小心翼翼帮他拎着沉甸甸的运动背包,嘴里絮絮叨叨劝着什么。
“你别一回家就跟你爸硬碰硬行不行,上次月考只是稍微掉了几名,不至于那样。你收敛一点脾气,少顶嘴,熬过这两天周日再回学校就好了。”
傅驰野垂着眼,指尖反复捏着书包肩带,骨节泛白,一声不吭。
“我知道你憋得难受,可那是你爸,我能有什么办法。”陈阳叹了口气,“实在不行,周末晚上偷偷找个地方散散心,别把火气全部憋在心里,别跟自己过不去。”
这番话,一字不落落进谢砚舟耳朵里。
谢砚舟脚步下意识顿在原地。
他太懂这种情绪。
那些隔着屏幕,傅驰野一遍一遍倾诉过的窒息感,此刻完完整整写在了少年的脸上。网络里的文字终究是单薄的,现在亲眼看见这份沉甸甸的烦闷摆在眼前,谢砚舟心口跟着闷闷地发疼。
傅驰野这时抬眼,视线毫无预兆撞过来。
四目相对。
傅驰野眼中那层浓重的戾气稍稍收敛几分,愣了片刻,朝谢砚舟微微颔首。
谢砚舟迟疑几秒,缓步走过去。
“脚,恢复得怎么样?”谢砚舟的声音很轻,在周遭嘈杂的放学人流里,不算清晰。
“差不多。”傅驰野嗓音低沉,听得出情绪很低落,没有往日和同学说笑时的松弛。
陈阳看见谢砚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谢砚舟,你也放学。你可不知道,这位大神周末回家简直是渡劫。”
傅驰野斜睨了陈阳一眼,没有反驳。
他没有否认。
谢砚舟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有千言万语涌上来。他想告诉傅驰野,不要什么都自己扛,想劝他不要总把情绪全部压抑,可话堵在喉咙口,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是谁?
仅仅只是一个运动会上有过一面交谈的隔壁班同学。
他没有资格去窥探傅驰野家庭内部的苦楚,没有资格去深度宽慰,一旦说得过多,反而显得怪异突兀,很容易引人猜忌。
无数个深夜匿名聊天积累起来的共情与熟悉,在现实身份的枷锁面前,变得毫无立足之地。
走廊来来往往全是同班的学生,不少人目光若有若无扫向他们三个人。
“那就……好好休息。”最终,谢砚舟只挤出这么一句平淡的客套话。
傅驰野“嗯”了一声,眼神涣散,明显心思早就飘向别处,压根不在校园这一方天地,他已经提前被周末回家这件事压得喘不过气。
“我先走了。”谢砚舟点了下头,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往下走台阶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傅驰野还站在九班门框底下,孤零零的,陈阳在他身边还在不停开导,可傅驰野只是望着走廊尽头,整个人像是被一层厚厚的乌云裹住。
那份藏不住的躁动,几乎要冲破皮肉溢出来。
坐公交回家的路上,车窗外面的街景飞速向后倒退。傍晚昏黄的落日铺洒在街道楼房上,车厢里面弥漫着疲惫的放学气息。谢砚舟靠在玻璃窗上,脑袋抵着凉凉的玻璃,脑海里反复回放傅驰野方才的神情。
他太清楚那种感受了。
明明身体还待在学校,精神已经提前开始恐惧即将到来的家庭对峙。明明什么错都没有犯下,却要做好迎接训斥、指责的心理准备,胸腔里面堵着一团火,无处发泄,不能发作,只能硬生生向内消化,灼烧自己。
以前深夜线上,傅驰野无数次和他描述过这种状态。
“快放假我就难受,一想到要回家就烦躁,不想面对家里那一套。”
“我爸永远只会看分数,别的什么都不在乎。稍微达不到他心里的标准,所有过错全部堆到我头上。”
“很多时候我想发脾气,但是不能,一旦顶嘴,又是没完没了的争吵。”
那时候隔着屏幕,谢砚舟可以打字慢慢安抚,陪他一点点把积攒的委屈倾倒出来。
可现实当中,两人隔着身份这道墙,他连多说几句宽慰的话都做不到。
回到家,推开家门,熟悉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父亲谢明远坐在客厅沙发,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这周各科周测的成绩单,是班主任周末会统一发到家长群里的版本。看见谢砚舟进门,抬了抬眼皮。
“这周考试,物理名次往下滑了三名。”开口便是问责,没有半句寒暄。
谢砚舟把书包放在玄关,垂下肩膀:“题目难度偏大,我已经整理错题了。”
“整理错题不是借口。”谢明远放下手里的茶杯,“你现在高一,正是打基础的时候,一步松懈后面步步跟不上。不要仗着数学成绩好就掉以轻心。”
一长串的训话接踵而至。
谢砚舟安静站在原地听着,没有争辩。这样的场景,他早已习惯。
晚饭餐桌上,父亲依旧不停说着学习、高考、未来的出路。母亲想打圆场缓和气氛,几句话就被谢明远挡回去。一顿饭吃得沉闷煎熬。
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隔绝外面的说教声,谢砚舟才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房间窗帘拉了一半,黄昏的余光斜斜淌进来。他坐到书桌前面,摊开习题册,可是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落不下去。
脑子里面全是傅驰野。
不知道傅驰野现在到家没有。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直面了他父亲的盘问,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爆发争吵。
他手边有一台旧备用机,没有插电话卡,不能联网,只能看看时间,相册里面只存着当年匿名聊天最后的截图。他无数次拿起那台机子,指尖摩挲屏幕上褪色的聊天记录。
那个匿名软件,开学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登录过。学校严查学生私带手机,在校根本没有机会打开。而周末回家,傅驰野那边,手机完全被他父亲管控,很少有属于自己的独处上网时间。
那条线上的纽带,近乎断裂。
两个人明明身处同一座小城,同一所高中,现实距离不过几公里,却找不到一个安全的渠道,复刻过去深夜倾诉的时光。
谢砚舟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锁起来的小笔记本。
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全部是他悄悄记录下来,关于傅驰野的细碎片段。
运动会,他一千五弃权,脚踝缠绷带,看台遥遥对视。
周五放学,站在九班门口,情绪很差,眼底压着怒火与烦闷。
明明那么张扬的人,所有委屈只能藏起来。
他握着黑色水笔,笔尖划过纸页,写下一行字:“他心里的躁动,看不见出口。”
写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多想成为那个出口。
可现实层层枷锁横亘在中间,他什么也做不到。
周六的白天,谢砚舟被成堆的试卷填满。刷题,订正错题,整理知识点,父亲时不时推门进来检查他的学习状态,他只能强迫自己沉下心,把纷乱的杂念压到心底最深处。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夜幕笼罩整座城市。
夜里十点多,家里人都已经回房间休息。整栋房子安安静静,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车流声响。
谢砚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他忍不住猜想傅驰野此刻的处境。
是正在接受家里无休止的说教?还是关上房门,一个人闷在屋子里面,满腔火气无处宣泄?又或者,又和父亲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一帧帧脑补的画面盘旋在脑海,挥之不去。
他甚至在脑子里模拟,如果现在可以打开那个匿名对话框,他会对傅驰野说些什么。
可幻想终究只是幻想。没有网络,没有登录入口,那条通道已经封存。
周日下午,返校时间。
大巴车载着一批批学生重新驶回十八中的校门。
秋日的周日傍晚,校园到处弥漫着返校独有的低落氛围。不少学生脸上都带着周末和家人相处过后的疲惫。大家拖着行李箱回到宿舍,收拾被褥,清洗换洗衣物,预备迎接新一轮连续两周的寄宿生活。
谢砚舟放好行李,提前走向教学楼。
走廊里陆陆续续出现返校的学生。他走到七班教室门口,目光下意识瞟向隔壁九班。
九班教室门虚掩,里面亮着灯。
隔着玻璃窗,谢砚舟一眼就看见了傅驰野。
教室里没有多少人,寥寥两三个同学在整理书本。傅驰野坐在靠窗户的座位,后背对着走廊。他没有刷题,也没有和旁人说话,一只手攥着一支黑色中性笔,反复用力按压笔帽,“咔哒、咔哒”的声响隔着玻璃窗隐约都能听见。
一下,又一下。
带着发泄意味,力道很重。
肩膀绷得很紧,整个身体都透着一股压抑过后的焦躁。
是那种积攒了两天家庭矛盾,无处释放的躁动。
谢砚舟站在走廊,隔着一层玻璃,静静看了他几秒。
傅驰野仿佛感知到外面的视线,猛地回过头。
视线再次相撞。
傅驰野眼底还残留着没有散尽的戾气,看见站在外面的谢砚舟,愣了一瞬,按压笔帽的动作骤然停下。
空气短暂凝滞。
谢砚舟进退两难。
直接推门进去太过唐突,转身走开又显得刻意。他犹豫片刻,轻轻抬手,隔着玻璃,极浅地朝对方点了下头。
傅驰野盯着他,隔了好几秒,才缓缓颔首回应。
谢砚舟才推开七班的门走进自己教室。
坐下之后,他的心依旧跳得有点乱。
仅仅隔着一扇窗户,他都能清晰感受到傅驰野身上那股沉甸甸的烦闷。周末两天,毫无疑问,他过得并不好。
晚自习预备铃打响,各班同学全部就位。
整栋教学楼迅速归于寂静,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
谢砚舟埋着头写数学大题,注意力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偏移。耳朵会不自觉留意墙壁另一侧,来自九班的动静。
九班很安静,没有吵闹,听不见争执。可那份安静,并不代表一切平息,更像是暴风雨过后短暂的死寂。
第一节课课间,下课铃声响起。
隔壁九班教室门“哗啦”被拉开。
傅驰野从里面走出来。
他脸色算不上好看,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想来周末两晚都没有休息好。陈阳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一路跟着他走到走廊栏杆边。
“又吵架了?”陈阳压着声音问。
傅驰野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望向楼下黑漆漆的香樟树林,没有回头,嗓音低沉沙哑:“嗯。”
“又因为成绩?”
“不全是。”傅驰野扯了扯校服领口,胸口起伏,“他管得越来越宽,翻看我的书包,翻我的草稿纸,盘问我学校里面每一个来往的同学。”
谢砚舟刚好走出教室接热水,就站在不远处水房门口。
他不想偷听,可走廊就这么宽,两人压低的对话清清楚楚飘进耳朵。
“翻看书包?这也太过分了。”陈阳皱起眉头。
“在他眼里,我没有什么隐私可言。”傅驰野的语气带着自嘲,“所有的东西,我的想法,我的社交,全部都要按照他期待的样子来。但凡有一点偏离,就是不懂事、叛逆。”
他的指尖用力攥紧铁质栏杆,指节泛出青白。
“很多时候我憋得快要发疯。在那个家里面,我连喘一口气都要小心翼翼。我想发火,争吵,可吵到最后,吃亏的还是我自己。”
字句里面,全是积压许久的躁动与无力。
谢砚舟握着水杯,站在阴影里,心口一阵阵发闷。
这就是线上无数次和他倾诉的那些痛苦,完完整整的现实版本。
傅驰野依旧没有任何可以放心倾诉的人。现实中的朋友陈阳可以同情他,却没有办法真正懂得他全部的心事。那些深夜在匿名对话框吐露的柔软,他不敢展露给现实里面的任何人。
傅驰野所有的脆弱、迷茫、压抑,只能死死锁在自己身体里面。
陈阳拍了拍他的后背,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安慰话语,只能叹气道:“熬吧,熬到高中毕业就好了。”
“熬。”傅驰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笑声带着几分苦涩,“好像除了熬,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上课铃响起来。
傅驰野松开攥紧栏杆的手,手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他直起身,敛掉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又变回那个冷漠桀骜的九班男生,转身走回教室。
背影孤硬,又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谢砚舟接完热水,端着水杯回到座位。
坐在课桌前,手里捧着温热的杯子,可心底却一片寒凉。
“熬到高中毕业就好了。”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熬过去。
可这漫长煎熬的过程,每一分每一秒,都要他一个人硬生生扛下来。
那一整晚晚自习,谢砚舟做题的效率格外低下。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傅驰野靠在栏杆边说话的模样,那股藏不住的烦闷,像浓雾一样笼罩在他心头。
下晚自习,熄灯之前。
宿舍楼道闹哄哄的,到处都是洗漱打水的同学。
谢砚舟端着脸盆去往水房。
转角处,猝不及防再度遇上傅驰野。
走廊灯光是惨白的荧光灯,照在少年脸上,把眼底的倦意照得一清二楚。他手里攥着洗漱用品,看样子也是过来打水。
整条过道只有他们两个人。
四目相对。
周遭没有旁人,不用维持普通同学那种客套疏离的外壳。
短暂几秒沉默。
谢砚舟可以清晰看见他眼底挥散不去的阴郁。
“周末……很难受?”谢砚舟鬼使神差,轻声问出这句话。
问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微微一怔。明明告诫过自己不要越界,可看见傅驰野这副模样,那句话不受控制就冲了出来。
傅驰野脚步顿住,抬眼看向他。
愣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回答。狭长的眼眸定定望着谢砚舟,似乎在揣测,这个隔壁班并不算熟悉的同学,到底看穿了多少东西。
空气安静,只有远处水房哗哗的流水声隐约传来。
过了许久,傅驰野才淡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都写在脸上了?”
“看得出来。”谢砚舟如实说道。
傅驰野垂下眼帘,看向脚下冰冷的水泥地面,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家里面的事,没什么好说的。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就算改变不了,也不必全部压在自己心里。”谢砚舟声音很轻。
话说到这里,他又及时收住。再多,就逾矩了。
傅驰野抬眼重新望向他,眼神复杂。诧异,戒备,又夹杂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好像很久,没有现实里的人,和他说这样一句话。
现实中的朋友大多只会劝他忍耐,劝他少吵架。没有人告诉他,不要全部独自扛住。
“你不懂。”傅驰野低声道。
“我大概懂一点。”谢砚舟说。
他也有一个寄予极高期待的父亲,他也体会过被家庭期待裹挟的窒息。只是程度不一样,那份压抑的感受,是相通的。
傅驰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争辩。
“时间不早,该洗漱了。”他避开这个沉重的话题,拎着洗漱用具,侧身从谢砚舟身侧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谢砚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少年走过去,背影消失在水房的门口。
谢砚舟站在原地,心脏砰砰跳动。
刚刚那几句对话,已经是现实当中,他们最靠近彼此内心的时刻。可也就到此为止。
他没有办法再往前一步。
端着脸盆打完水,走回宿舍。
宿舍里面室友吵吵闹闹,聊着周末的趣事,聊考试,聊运动会。谢砚舟爬上自己床铺,拉上床帘,把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
躺在被子里,闭上眼睛,满脑子依旧是傅驰野的神情。
那份躁动和烦闷,没有出口。线上的匿名渠道近乎作废,现实当中又不敢轻易袒露真心。他就困在这夹缝之中,日复一日地忍耐消耗。
谢砚舟拿出那台无卡旧手机,屏幕亮起。
点开那张匿名聊天最后的截图。
屏幕上面留存着过去无数个夜晚,傅驰野倾倒心事的文字。
“有时候觉得很累,好像怎么做,都达不到期待。”
指尖轻轻摩挲屏幕上的字句。
明明曾经隔着屏幕那么贴近,如今活在同一个现实空间,却只能远远旁观他的煎熬,什么都做不了。
他多么想,再一次成为那个听他倾诉的人。
可身份是一道跨不过的高墙。
周一,新一周课程正式开启。
课堂、试卷、周测、跑操,日子机械轮转。
傅驰野表面上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上课会接老师的话茬,课间和陈阳一群人打闹说笑,看上去和普通高一少年别无二致。
但谢砚舟看得出来,那只是一层伪装。
很多热闹过后,傅驰野会突然沉默下来,眼神放空,陷入自己的思绪。眼底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烦闷,从来没有真正消散,只是被他小心翼翼藏起来,不展露给旁人。
大课间跑操,全校学生绕着操场列队慢跑。
蓝色校服汇成一片人海。
谢砚舟站在七班的队伍里,目光穿过层层人影,寻找九班队伍里面的那个身影。
傅驰野跑在九班队列靠前的位置,步伐稳健,侧脸线条冷硬。跑步的时候,不和身边同学说笑,目视前方,像是借着奔跑,宣泄心底积攒的躁动。
一圈又一圈。
秋风刮过操场,卷起地上的落叶。
谢砚舟跟着队伍迈步奔跑,呼吸微微急促。他望着前面那个背影,心里生出一股无力感。
他只能看着。
仅此而已。
跑完操解散,学生四散离开操场,涌回教学楼。
傅驰野和陈阳走在一起,往教学楼方向走。中途,隔壁班一个男生跑过来,嬉笑着拍傅驰野肩膀,开玩笑说了几句什么。
玩笑不知哪一句戳中了傅驰野紧绷的神经。
原本还维持着平静的少年,瞬间爆发。
傅驰野猛地挥开对方搭在肩膀上的手,力道很大。男生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两步。
“你干什么?”那个男生也有点恼了。
“嘴巴放干净点。”傅驰野的语气冷得吓人,周身戾气全部翻涌上来,眼底满是压不住的烦躁,“别拿我的事情随便开玩笑。”
大课间操场边上人来人往,不少学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侧目看过来。
陈阳连忙上前,挡在两人中间,不停打圆场:“好了好了,玩笑而已,别上火。”
“玩笑?”傅驰野胸口起伏,积压了许久的情绪险些彻底失控,“不是所有事,都配拿来开玩笑。”
他整个人处在临界点,周末家庭争吵带来的全部烦闷,在此刻差点彻底倾泻。
对面男生也自知刚刚的玩笑有点越界,悻悻地撂下两句场面话,转身快步走开。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只剩下傅驰野、陈阳,还有不远处站着的谢砚舟。
谢砚舟没有走远,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他清清楚楚看见傅驰野浑身抑制不住的躁动。只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就差点点燃引线。那些闷在心底没有地方安放的委屈和怒火,已经积累到快要溢出来。
陈阳低声劝他:“你克制一点,这么多人,闹大了要被德育处找过去谈话。”
傅驰野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好几大口秋天微凉的空气,一点点把翻涌上来的怒火强行按回身体里面。
脖颈侧线绷得很紧,每一寸肌肉都透着忍耐。
过了很久,他才平复下来。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独自朝着教学楼走去,把陈阳留在身后。
背影带着孤绝的火气。
陈阳站在原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谢砚舟伫立在原地,秋风拂动校服衣角。
他心里明白。
刚刚那一场爆发,从来不是单单因为那一句玩笑。
是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压抑,是家庭无休止的管控,是无处诉说的烦闷,全部堆叠在一起,一个小小的导火索,就险些将一切引爆。
傅驰野一直在拼命按住自己汹涌的情绪。
可那股躁动,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失。
回到教学楼,走廊里面人潮涌动。
谢砚舟上楼,远远看见傅驰野一个人靠在三楼的露天阳台栏杆处,避开了所有同学,独自待在那里。背对着来往的人群,望向围墙外面的远处。
阳台风很大,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孤零零的一个人。
所有人都看见他张扬锋利的外壳,没有人看见外壳之下,快要满溢出来的痛苦。
谢砚舟站在走廊拐角,远远望着那个背影。
想走过去,又停下脚步。
过去了,又能说什么呢。现实身份横亘在中间,他没有立场去拆解傅驰野层层包裹起来的心防。
线上那个可以安心倾诉的身份,已经被现实隔绝。
他只能站在原地,远远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上课铃响起。
傅驰野听见铃声,缓缓站直身体,抬手胡乱揉了一把脸,把所有外露的情绪全部掩藏干净,转身走回九班教室。
重新变回那个桀骜冷淡的高中生。
仿佛刚刚阳□□自消化情绪的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往后接连好几天,校园日子照常流转。
傅驰野再没有当众失态,和同学相处恢复往常模样。可谢砚舟总能捕捉到那些细微的痕迹。
上课的时候会偶尔走神,眼神放空望向窗外;课间热闹过后会骤然沉默;做题做着做着,会无意识用力按压笔帽,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那是属于他的,无声的宣泄。
埋藏在热闹表象之下,那份藏不住的烦闷,如影随形。
有一回午休,整个楼层大部分班级都安安静静,大部分同学趴在课桌上午睡。
谢砚舟没有睡意,悄悄走出教室,到走廊透气。
九班的教室门半开。
他往里面瞥了一眼。
大半同学伏桌睡觉。傅驰野没有趴下午休,独自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一张草稿纸。笔尖在纸上狠狠划动,力道重得几乎要划破纸面。
纸上密密麻麻,全部是杂乱无章的线条,看不出任何题目演算痕迹。只是单纯发泄情绪的乱涂。
一笔一划,写满躁动。
写完之后,他沉默地把那张草稿纸揉成一团,狠狠攥在手心。
谢砚舟站在门外,心口沉甸甸的。
他多么希望,还能回到那些深夜匿名聊天的夜晚。
至少那时候,傅驰野有一个地方,可以卸下所有防备,把心里积压的东西倾倒出来,不必全部一个人吞咽。
而现在,在这座十八中的围墙里面,傅驰野只能把所有躁动、委屈、烦闷,全部牢牢锁在自己的躯壳之内。
伪装成一个一切安好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