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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走廊擦肩,互不相识的两个人 高一上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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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上学期的日子,像被按了重复键。
天还没完全亮透,宿舍楼的灯就一盏盏亮起,走廊里传来洗漱的水声、脸盆碰撞的声响、宿管阿姨催促学生快点集合跑操的喊声。谢砚舟总是被室友闹钟吵醒,迷迷糊糊坐起身,床铺硬邦邦的木板硌得后背发疼,睁开眼的第一秒,脑海里先闪过的,不是今天的课程表,而是九班教室门口那片走廊。
傅驰野就在那里。
可他们依旧是陌生人。
穿好蓝白校服,刷牙洗脸,排队去食堂买早餐,再随着人流涌进教学楼。七班教室在走廊东侧,九班在西侧,中间只隔了一间八班。二十多米的距离,谢砚舟每天都要在心里丈量无数次。
早自习读书声灌满整栋教学楼。
谢砚舟坐在靠窗的位置,摊开英语单词本,嘴里低声念着课文,目光却会不由自主飘向窗外的走廊。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偶尔有学生抱着作业本从走廊经过,他会下意识抬眼,去看那一个个来去匆匆的背影。
他已经认得傅驰野的走路姿势了。
个子高,肩线宽,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步伐比一般男生略快一点,蓝白校服的下摆会随着动作轻轻晃。哪怕只是一个背影,谢砚舟也能在人群里一眼把他认出来。
可傅驰野不认得他。
这是最残忍的地方。
谢砚舟认得他的眉眼,认得他笑起来时下颌线的弧度,认得他低头做题时垂下来的睫毛,认得他和朋友打闹时会微微扬起的嘴角。但傅驰野看向他的时候,眼神里只有普通同学式的淡漠,最多是擦肩而过时一句礼貌的“抱歉”。
就像那天在走廊相撞。
那句“抱歉”之后,傅驰野就跟着朋友走远了。谢砚舟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杯还在轻轻晃,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可对方一无所知。
从那以后,谢砚舟的高中生活被切割成两种状态。
一种是课堂、试卷、周测、排名,是父亲谢明远反复强调的“要考名牌大学”,是老师眼中安静刻苦的好学生谢砚舟。另一种,只存在于课间的走廊、拥挤的食堂、跑操的操场、晚自习回宿舍的路灯下——他在人群里寻找傅驰野的身影,然后看着那个身影和自己擦肩而过,再看着他走远。
没有任何身份。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两个互不相识的高一男生。
这天早自习刚结束,下课铃声响起,教学楼瞬间活过来。各班教室门几乎同时打开,学生们涌到走廊上,打水、上厕所、趴在栏杆上吹晨风。
谢砚舟拿着水杯站起身,打算去茶水间接热水。
他刚走出七班教室,目光就扫到了西边走廊的那群人。
九班的男生正吵吵嚷嚷从教室里出来,傅驰野走在中间,被几个朋友拍着肩膀说笑。他个子太高,在人群里很显眼,蓝白校服被晨光镶上一层薄薄的边。
谢砚舟的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他没有立刻往西走,而是站在教室门口,假装整理水杯盖子。心脏已经先一步提了起来。明明已经见过很多次,可每一次看见傅驰野,他还是会紧张。
傅驰野似乎是被朋友逗笑了,嘴角扬起来,眉眼锋利的轮廓一下子柔和许多。他抬手拍了其中一个男生的后背,动作利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谢砚舟看得有些出神。
他忽然想起深夜聊天的时候,傅驰野说过,他其实很少真的开心。很多笑,只是应付环境的外壳。只有在很少的时候,才会真的放松下来。
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是真的放松吧。
很快,那群人沿着走廊往水房方向走来。
谢砚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也朝着水房的方向走。他刻意放慢脚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傅驰野就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几个男生一路打闹,有人抢走了另一个人的饭卡,被抢的男生追着要,整个走廊都是他们的声音。傅驰野走在最边上,单手插在裤袋里,偶尔回头笑一句。
谢砚舟跟在后面。
他看着傅驰野的背影,看着校服后背上印着的“十八中”三个字,看着他走路时轻轻晃动的书包带。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说:走快两步,追上他,和他说一句话。
说什么呢?
问他“你是不是傅驰野”?
太突兀了。两个互不相识的男生,平白无故叫出对方名字,本身就很奇怪。更何况,一旦问出口,就等于把那个只存在于黑夜里的秘密,硬生生拖到阳光底下。
万一傅驰野没有那个心理准备,万一他根本不愿意在现实里相认,万一引来旁人注意,所有风险都会失控。
谢砚舟不敢。
他只能继续跟在后面,保持着安全距离。
水房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傅驰野他们走过去,排在队伍后面。谢砚舟也走过去,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
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个陌生的九班男生。
排队的时候,傅驰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在担心上课铃快要响。他这个小动作,被谢砚舟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谢砚舟忽然想起,以前聊天的时候,傅驰野说过,他最讨厌排队。尤其是课间十分钟,时间短,人又多,排到最后水没接成,上课铃先响了。
谢砚舟当时还安慰他,说以后如果有机会,可以早点去接。
现在想来,那句“以后”,轻得像风。
现实里,他们连一起排队接水的资格都没有。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
很快轮到傅驰野。他把水杯放在出水口下面,热水哗哗流进去。白色的雾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
谢砚舟站在后面,看着雾气里的傅驰野,心口轻轻发闷。
他多想走过去,把自己的水杯递过去,说一句“我帮你一起接”。
可他不能。
傅驰野接完水,拧上盖子,转身和朋友一起往回走。路过谢砚舟身边的时候,傅驰野的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停留,也没有任何表示,就那样走过去了。
擦肩而过。
又是一次普通的擦肩而过。
谢砚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才慢慢把自己的水杯递过去。热水倒进杯子里,发出哗哗的声响,白雾冒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明明喜欢的人就在同一栋楼里,就在几十米外,可他连一句普通的问候都不敢说。连一个约定好的暗号,都不敢轻易做出来。
因为他们太危险了。
因为一旦暴露,两个人都承担不起后果。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是个中年女老师,讲课节奏很快,一上来就讲函数的单调性和奇偶性,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谢砚舟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笔记记了几行,思绪又有点飘。
他忍不住去想,傅驰野现在在九班做什么。
九班第一节课好像也是数学。他们会不会也在讲同样的内容?傅驰野理科好,这种题应该一点就透吧。他以前说过,数学老师有时候会觉得他思路跳脱,不够“标准”。
谢砚舟一边想,一边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
等他回过神来,草稿纸上已经写了两个字。
驰野。
他心里一惊,立刻用笔把那两个字涂掉。黑色的墨迹在纸上晕开,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痕迹。
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他把草稿纸折了一下,压到练习册下面,重新集中注意力听课。
下课铃响后,老师没有拖堂,收拾好教案就走了。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谢砚舟收拾了一下桌面,打算去走廊吹吹风。他刚站起身,就听见教室后面有人喊他。
“谢砚舟,等一下。”
是班长。
班长拿着一张报名表走过来:“运动会报名快截止了,你要不要报项目?”
谢砚舟愣了一下。
运动会。
他差点忘了,高一开学一个多月,学校要举办秋季运动会。以前在初中,他很少参加这类活动,一般都是坐在看台上看书或者写作业。
“我再想想。”他说。
“尽快啊,明天之前就得交。”班长把报名表放在他桌上,“对了,九班那边傅驰野也报了,好像是男子一千五百米。”
谢砚舟的手指微微顿住。
“傅驰野?”他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对啊,九班那个理科很厉害的男生,个子很高,体育也猛。”班长笑了笑,“他跑一千五,估计能拿奖。”
谢砚舟没有说话。
他拿起报名表,目光落在空白的项目栏上。
一千五百米。
他忽然想起以前聊天的时候,傅驰野说过,他初中参加过运动会长跑。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家里人觉得他坐不住,让他多运动。他嘴上嫌麻烦,其实跑完之后,会悄悄去小卖部买一瓶橘子汽水,坐在操场边喝。
谢砚舟当时说:“那你跑完别立刻坐下。”
傅驰野回他:“知道,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那时候的对话,现在想起来,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你报不报?”班长又问了一句。
谢砚舟回过神,犹豫了几秒。
他本来不想报任何项目。可是一想到傅驰野会参加一千五百米,他心里那点平静,又被打乱了。
如果他也去运动会,至少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傅驰野跑步。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只能在走廊里偷偷看。
“我报男子三千米。”他说。
班长愣了一下:“三千米?那可挺累的。”
“没事。”谢砚舟把报名表递回去,“我试试。”
班长笑了:“行,我就知道你稳。七班就靠你撑长跑项目了。”
班长走后,谢砚舟坐在座位上,心里轻轻跳。
他知道自己不是为了班级荣誉才报的。
他是为了一个很私人的、不能说出口的理由。
他想在跑道上,光明正大地看傅驰野一次。
至少在运动会那天,他们可以站在同一个操场上,看同一场比赛,呼吸同一片秋天的风。哪怕傅驰野还是不知道他是谁。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他甚至开始期待运动会。
期待到那天,操场上人很多,大家都穿着校服,谁也不会特别注意谁。他可以站在终点线附近,看傅驰野冲过来。
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又浇灭了这份期待。
就算看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跑完之后,傅驰野会被九班的同学围住,递水,递毛巾,说笑庆祝。他还是只能站在人群外面,像一个普通观众。
谢砚舟轻轻叹了口气,把报名表放进抽屉里。
窗外的香樟树叶子又黄了几片,风一吹,沙沙响。
秋天真的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学校里到处都是运动会的气息。操场被重新画线,主席台搭起了红色帐篷,各班开始排练入场式,体育课也变成了临时训练。
谢砚舟开始每天傍晚去操场跑几圈。
他不擅长运动,体能也不算顶尖。三千米对他来说,是个很大的挑战。第一天跑下来,他累得几乎直不起腰,喉咙发干,腿像灌了铅一样。
他扶着操场边的栏杆喘气,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
“你也在练长跑?”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砚舟抬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生站在他身边,穿着九班的校服。他好像是傅驰野的朋友之一。
“嗯,报了三千米。”谢砚舟说。
“厉害啊。”男生笑了笑,“我叫陈阳,九班的。”
“谢砚舟,七班。”
陈阳眼睛亮了一下:“哦!我知道你,七班那个学霸,数学周测满分那个。”
谢砚舟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碰巧而已。”
“别谦虚了,傅驰野还说过你们七班有个数学挺厉害的。”陈阳随口道。
谢砚舟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傅驰野提过他?
陈阳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说:“傅驰野也在练一千五,他比你猛多了,天天绕着操场冲圈。喏,他来了。”
谢砚舟顺着陈阳指的方向看过去。
傅驰野刚从跑道那头跑过来,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袖。他跑得很快,呼吸却还算平稳,整个人带着少年人蓬勃的力气。
看见陈阳,他抬了抬手:“聊什么呢?”
“说你呢。”陈阳笑,“这位是七班谢砚舟,报了三千米。”
傅驰野的目光落在谢砚舟身上。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白天、在操场、在没有任何拥挤和意外的情况下,正式面对面。
谢砚舟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他几乎要下意识抬起手,去摩挲左手手腕。
可他忍住了。
傅驰野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很平常:“你好,傅驰野,九班。”
“你好。”谢砚舟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就只是这样。
一句“你好”,一个点头,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初次见面。
傅驰野没有认出他。
或者说,他根本不可能把眼前这个安静的七班男生,和那个深夜里隔着屏幕陪他聊天的匿名网友联系起来。
陈阳还在旁边说笑:“你们俩都是长跑种子选手,到时候运动会可别互相卷太狠。”
傅驰野笑了笑,目光再次扫过谢砚舟。
那眼神里没有怀疑,没有试探,没有熟悉,只是普通同学之间的礼貌。
谢砚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忽然明白,就算他们面对面站着,傅驰野也不会知道他是谁。
因为匿名软件里的那个“谢砚舟”,和现实里站在阳光下的谢砚舟,太不一样了。
网络里的他,会袒露疲惫,会说委屈,会陪着傅驰野一起吐槽家庭和学校。现实里的他,是安静、克制、成绩好的七班学霸。
傅驰野怎么可能凭一句“你好”,就把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我先去再跑一圈。”傅驰野对陈阳说。
“去吧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傅驰野把校服外套扔给陈阳,转身又冲回跑道。
谢砚舟站在原地,看着他沿着红色跑道往前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蓝白校服被风吹得鼓起。
陈阳在旁边感叹:“他真的太拼了。明明家里管得那么严,还能抽时间出来练。”
谢砚舟收回目光:“他家里……管得很严吗?”
“何止严。”陈阳叹了口气,“他爸是那种说一不二的,成绩掉一点就要训半天。傅驰野表面看着不服软,其实压力挺大的。有时候晚自习结束,我看见他一个人在操场边坐很久。”
谢砚舟心口发疼。
这些,他以前在聊天里都听过。
可从陈阳嘴里再听到一遍,感觉完全不同。
以前是隔着屏幕的心疼。现在是站在现实里,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承受压力,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为什么报一千五?”谢砚舟问。
“他说想跑。”陈阳笑了笑,“其实我猜,他是想找个地方发泄。家里太闷,学校也闷,跑起来的时候,至少风是自由的。”
谢砚舟望着跑道上的傅驰野。
风是自由的。
可他们不是。
他们被家庭、被学校、被成绩、被旁人的眼光,一层层困住。就连喜欢一个人,都只能藏在黑夜里,藏在匿名软件里,藏在擦肩而过的沉默里。
傅驰野跑完一圈回来,额头上全是汗。
陈阳递给他一瓶水:“歇会儿。”
“嗯。”傅驰野接过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
喉结滚动的时候,谢砚舟别开了视线。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偷偷站在边缘的观众。他知道傅驰野很多事,知道他的委屈,知道他的脾气,知道他喜欢橘子汽水,知道他讨厌排队,知道他夜里会躲在房间里和陌生人聊天。
可傅驰野不知道这些。
傅驰野只知道,他是七班的谢砚舟,数学很好,报了三千米,一个普通的同级男生。
“你也练三千米?”傅驰野忽然看向他。
谢砚舟愣了一下:“嗯。”
“别硬撑。”傅驰野说,“三千米很累,节奏别一开始冲太猛。”
这是傅驰野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这么多话。
谢砚舟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很想问一句:“你还记得吗?以前你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
可他不能。
那些话属于另一个身份,属于那个已经消失在黑夜里的匿名账号。
“谢谢。”谢砚舟只能这样说。
傅驰野没再说什么,把水瓶递给陈阳,拿起外套:“我先回教室了。”
“行,晚自习见。”
傅驰野转身往教学楼走。
夕阳落在他的背上,把蓝白校服染成暖金色。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谢砚舟站在操场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陈阳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运动会那天正常跑就行。傅驰野那人看着冷,其实人还行。”
“我知道。”谢砚舟低声说。
他比谁都知道。
傅驰野不是冷。他只是把温柔和耐心,都留给了黑夜里那个匿名房间里的人。
回到教室后,谢砚舟坐在座位上,久久无法平静。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正式对话。
虽然只是普通的两句“你好”,一句“别硬撑”,可谢砚舟已经很满足了。
至少,傅驰野知道了他的名字。
至少,他们不再是完全陌生的路人。
可也仅此而已。
晚自习开始后,教室里安静下来。
谢砚舟摊开数学练习册,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写不下去。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操场边的画面。傅驰野汗水打湿的额发,喝水时滚动的喉结,转身离开时挺直的背影。
还有那句“别硬撑”。
明明是关心,却普通得像对任何一个同级同学都会说的话。
谢砚舟轻轻叹了口气,把练习册合上。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不是错题本,也不是课堂笔记。是他偷偷用来记录心事的本子。
他翻开空白的一页,拿起笔,犹豫了很久,才写下一行字:
“今天,他和我说了第一句话。”
写完之后,他又觉得太明显,怕被别人看见,于是把那一页折了一下,压到书包最里面。
这个本子,是他高中生活里另一个秘密。
里面写的全是关于傅驰野的细碎小事。
“今天在走廊看见他和陈阳打闹。”
“今天他去食堂买了橘子汽水。”
“今天他数学周测又是满分。”
“今天他跑步的时候鞋带散了。”
一句一句,都是旁人不会注意到的细节。只有谢砚舟自己知道,每一句背后,都藏着他悄悄观察了很久的目光。
他把本子收好,重新拿出练习册。
晚自习还有一个小时。他必须把注意力拉回学习上。否则,一旦成绩下滑,父亲那边会立刻施压,他连现在这种偷偷观察的平静日子都过不上。
可笔尖刚落下,教室后门传来一点动静。
班主任站在门口,朝他招了招手:“谢砚舟,你出来一下。”
谢砚舟心里咯噔一声。
这么晚了,班主任找他做什么?
他站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光线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发着微弱的光。班主任站在栏杆边,神情有点严肃。
“谢砚舟,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谢砚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没有,老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还说没有。”班主任看着他,“这几次周测,你数学还是稳,但物理和语文主观题明显不在状态。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谢砚舟低下头。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原来还是被老师看出来了。
“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班主任放缓了语气。
“没有。”谢砚舟说,“可能是最近运动会训练有点累。”
班主任看了他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最后,她叹了口气:“运动会参加项目是好事,锻炼身体。但别影响学习。你是七班的重点培养对象,高二还要冲实验班,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
“我知道了,老师。”
“回去吧。”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调整好状态。”
“嗯。”
谢砚舟回到教室,坐回座位上。
班主任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刚刚因为傅驰野那句“别硬撑”而升温的心上。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没有资格一直沉溺在这种没有结果的心事里。父亲的期待,老师的重视,未来的路,都压在他身上。他如果因为一段见不得光、也没有未来的感情而耽误学习,最后只会把自己和傅驰野都拖进更危险的境地。
谢砚舟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杂念压下去。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强迫自己埋头刷题。
晚自习结束后,学生们涌出教学楼,浩浩荡荡朝宿舍楼走去。
谢砚舟夹在七班的人群里,沿着熟悉的路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秋天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香樟树叶沙沙响。
他走得很慢,落在人群后面。
就在这时,他看见前面不远处,傅驰野和陈阳也在往宿舍楼走。
傅驰野背着黑色书包,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本,边走边低声念。陈阳在旁边和他说着什么,他偶尔点头回应。
谢砚舟的脚步下意识停住。
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靠近。
只是站在路灯的阴影里,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
直到他们拐进宿舍楼门口,谢砚舟才继续往前走。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用相认,不用冒险,不用打破彼此现在的生活。
他可以在远处看着傅驰野平安健康,看着他跑步,看着他上课,看着他和朋友说笑。
至少他还在同一所学校里。
至少他们还在同一片天空下。
回到宿舍后,室友已经开始洗漱。
谢砚舟简单洗了个澡,躺到床上。熄灯之后,宿舍很快安静下来。
他睁着眼,望着上铺的床板。
今天发生的事情,一幕一幕在脑海里回放。
操场边的相遇,傅驰野那句“别硬撑”,班主任的提醒,还有宿舍楼前那个远去的背影。
他悄悄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摩挲过手腕。
暗号还在。
可他们已经没有了可以使用暗号的场景。
傅驰野不知道这个动作的意义。就算看见了,也只会以为是普通的挠痒或者习惯性动作。
谢砚舟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放回去。
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睡觉的时候,宿舍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有人在喊:“傅驰野!你没事吧?”
谢砚舟的心猛地一跳。
他立刻坐起身,掀开窗帘往下看。
楼下路灯围着一小群人,傅驰野坐在台阶上,低着头,手捂着脚踝。陈阳蹲在他旁边,焦急地问着什么。
谢砚舟几乎没有多想,立刻下床,套上外套,往楼下跑。
他冲到楼下的时候,周围的同学还在围观。
“怎么了?”他拉住一个陌生的男生问。
“刚才下晚自习,傅驰野踩空台阶了,好像崴得挺严重。”
谢砚舟挤进去。
傅驰野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额前全是冷汗,脸色发白。他的脚踝明显肿了起来,校服裤腿被卷到膝盖下面,露出青紫的一圈。
陈阳正想扶他起来:“我送你去医务室。”
傅驰野咬着牙摇头:“不用,我歇会儿。”
“歇什么啊,都肿成这样了!”
傅驰野没说话,只是眉头皱得很紧。
谢砚舟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疼得发抖的手,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想走过去,说“我扶你”,说“我陪你去医务室”。
可他有什么立场?
他们今天才刚刚正式认识。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七班同学。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陈阳已经扶起傅驰野:“走,我背你。”
傅驰野还想拒绝:“真不用——”
“别废话。”陈阳蹲下身,“上来。”
傅驰野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撑着陈阳的肩膀,慢慢爬了上去。
陈阳背着他往医务室走。
周围的同学渐渐散开。
谢砚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风从宿舍楼门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他忽然觉得很冷。
他刚才差一点就冲过去了。
可冲过去之后,他能说什么?
他和傅驰野之间,还没有熟到可以送对方去医务室的地步。
至少在现实里,没有。
谢砚舟慢慢走回宿舍楼。
楼道里已经很安静了。他回到406寝室,室友都还没睡,正在讨论刚才的事。
“听说九班那个傅驰野崴脚了,挺严重的。”
“明天运动会一千五百米估计悬了。”
“真可惜,他本来稳拿奖的。”
谢砚舟没说话,默默躺回床上。
他拿出手机——当然,是没有插卡、也没有流量的旧备用机。他只敢在宿舍熄灯后偷偷看时间,不敢安装任何软件。
屏幕亮起,时间显示十一点二十。
他翻出相册,里面只有一张截图。
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匿名软件最后一次会话房间的截图。
屏幕上只有两句话:
【有人,我先走。】
【晚安。】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谢砚舟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他很想问问傅驰野,现在还疼不疼。
可他没有资格。
也没有身份。
他把手机收好,重新躺平。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远处的医务室还亮着一盏灯。
谢砚舟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傅驰野坐在台阶上,脸色发白、手捂脚踝的样子。
他忽然很后悔。
后悔今天在操场边没有多说一句话。
后悔在走廊相遇时没有鼓起勇气。
后悔在那个夏末的最后一夜,没有好好和他说一句再见。
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他们只能这样,在同一所校园里,做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第二天一早,运动会照常开始。
操场彩旗飘扬,主席台上广播声不断。各班学生坐在看台上,热闹得像过节。
谢砚舟站在三千米检录处,却一直往一千五百米的起点看。
傅驰野没有来。
陈阳代替他站在起点线附近,手里拿着傅驰野的号码布。
广播里通知:“高一男子一千五百米项目,九班傅驰野因伤弃权。”
谢砚舟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果然没有来。
检录员开始喊三千米选手进场。
谢砚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走进起跑线。
发令枪响。
运动员们冲了出去。
三千米很长。
第一圈,谢砚舟跟着大部队跑。风从耳边掠过,操场边的加油声很远。他脑子里全是傅驰野昨晚坐在台阶上的样子。
第二圈,他开始提速。
汗水流进眼睛里,咸涩得疼。他想起傅驰野说过,跑起来的时候,风是自由的。
第三圈,他已经超过了不少人。
喉咙发干,腿像灌了铅。可他没有停。
他想替傅驰野跑完这一程。
哪怕只是替他感受一下风。
最后一百米,他冲刺。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广播里传来:“高一男子三千米,七班谢砚舟,第一名!”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
七班的同学冲过来,递水,递毛巾,拍着他的肩膀庆祝。
谢砚舟接过水,却没有立刻喝。
他越过人群,看向九班的看台。
傅驰野坐在看台最边缘,脚踝上缠着绷带,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
阳光落在他的绷带上,很刺眼。
像是察觉到视线,傅驰野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上方遥遥相遇。
这一次,谢砚舟没有躲开。
他看着傅驰野。
傅驰野也看着他。
隔了几秒,傅驰野微微点了点头。
像是在祝贺他。
谢砚舟也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傅驰野把目光移开了。
人群涌上来,把谢砚舟围住。
欢呼声,掌声,广播声,灌满了耳朵。
谢砚舟站在阳光下,手里握着那瓶没开封的水。
他拿了第一。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最想让他看见的那个人,就在看台上。
可他们之间,依旧隔着很远的距离。
远到像两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