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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谢砚舟,成绩单顶端的名字 深秋的风穿 ...

  •   深秋的风穿过十八中教学楼的窗沿,把窗台上摆放的薄作业本吹得边角哗哗翻卷。高一上学期第一次大型月考结束,整个年级都笼罩在成绩带来的紧绷氛围里。

      连续两天的月考刚刚落幕,监考老师收走最后一张答题卡的时候,几乎所有学生心里都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刷题、熬夜、周测、反复订正错题,大半个学期的付出,全部要落在这一张薄薄的成绩单上。年级大榜会张贴在教学楼下公告栏,白纸黑字,把全年级几百人的排名清清楚楚铺展开,每一个名字,每一组分数,赤裸裸摆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对于十八中的高一学生而言,月考榜单从来不止是一份简单的学习汇报。它是家长盘问的依据,是老师衡量学生的标尺,也是同学之间暗自比较的标尺。有人盼着榜单公布,期待自己数月努力能够得到回报;也有人满心惶恐,害怕名次滑落,回去就要面对无休止的指责。

      傅驰野属于后者。

      月考结束后的这几天,他表面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课上偶尔接老师的话茬,课间和陈阳一群男生勾肩搭背,在走廊打闹开玩笑,篮球课上在球场挥洒汗水,看上去和往常没有半点分别。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自从上一次周末回家,父亲翻看他书包、盘问他社交之后,家庭带来的压迫感就如影随形。父亲把月考当成评判他价值最重要的标准,分数和名次,直接决定他回家之后要面对怎样的处境。

      夜里躺在床上,傅驰野无数次回想考试时的答题细节。哪一道数学大题步骤写得不够完整,英语完形有两个选项犹豫再三,物理计算题有没有漏掉单位。一点点细碎的记忆片段反复在脑海回放,越想,心底的焦虑就越浓重。

      他不怕题目难,不怕熬夜刷题,他惧怕的是成绩单递到父亲手上那一刻,对方失望又带着怒火的眼神。

      “我对你期待这么高,你就考出这个样子?”
      “别人家的孩子为什么能稳住靠前名次,偏偏是你不断往下掉?”

      这些话语,已经在过去无数次考试之后,一遍遍砸在他身上。仅仅是在脑海里预演,就让傅驰野胸腔里面闷起一团火气,那种无力又憋屈的躁动,又开始在骨头缝隙里翻涌。

      他会在课间,无意识反复按压黑色中性笔的笔帽,咔哒、咔哒,一声接着一声,是他独有的、不被旁人察觉的宣泄方式。很多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只有笔尖被按压到发烫,才会猛地回过神,停下手上重复的动作。

      陈阳不止一次注意到他这个细微习惯。

      午休,教室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补觉,阳光透过窗户斜斜落进九班教室,落在课桌上堆叠的习题册上。陈阳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傅驰野,指尖不停把玩笔,眉头微微锁起,眼神放空望向窗外的香樟树梢。

      “又在想月考成绩?”陈阳压低声音,怕吵醒周围午睡的同学。

      傅驰野缓缓收回视线,垂眸看向桌面摊开的空白草稿纸,淡淡“嗯”了一声。

      “卷子都交上去了,想再多也改不了答案。”陈阳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你考试的时候发挥已经很不错了,别给自己压太重担子。再说,就算名次稍微掉一点,也不至于天塌下来。”

      “对你来说不至于。”傅驰野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家里不一样。”

      简简单单七个字,包含了千言万语。陈阳瞬间沉默下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清楚傅驰野家里的情况,清楚那份来自父亲沉甸甸的期待与控制,可他作为朋友,除了口头宽慰,什么实质性的帮助都给不到。

      “实在不行,到时候我陪你去看榜单。”陈阳顿了顿,“不管考成什么样,至少学校这边,不用你一个人扛。”

      傅驰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浅淡笑意,没有回答。

      扛,从来都是他一个人的事。

      线上匿名聊天软件已经很久没有机会登录。在校手机被严格管控,周末回家手机又被父亲保管,属于他自己的私密上网时间少得可怜。从前无数个夜晚,那个匿名的对话框是他唯一可以卸下全部伪装的角落,所有压抑、惶恐、烦躁,都可以毫无保留倾倒出去。

      现在那条倾诉的通道近乎断掉。

      没有人可以听他细说这份对成绩的恐惧,没有人懂得,一张成绩单,对他而言不只是学习结果,更是一场家庭风波的导火索。所有忐忑不安,只能全部吞咽进心底,独自消化。

      同一栋教学楼,隔壁七班。

      谢砚舟的状态,和傅驰野截然不同,却也并非全然轻松。

      他同样认真完成全部月考科目,答题的时候沉稳冷静,每一道题反复验算检查。谢明远对他的学习同样有着极高的期待,只是施压的方式和傅驰野父亲不一样。谢明远很少大吼大叫,可那些平静的、带着期许的话语,一样沉甸甸压在谢砚舟肩头。

      “砚舟,你有天赋,不要浪费自己的脑子。”
      “你要站在最前面,不要被别人超过。”

      从小到大,这样的话谢砚舟听了无数遍。

      但和傅驰野相比,谢砚舟至少不用害怕一次考试失利,就要面对翻看书包、盘问交友的强势管控。母亲会悄悄站在他这边,会在父亲说教之后,偷偷安慰紧绷的他。

      月考结束之后的课余时间,谢砚舟依旧维持着固有的节奏。刷题,整理错题,预习新章节,安安静静埋首于书本之间。只是,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越过教室那道薄薄的隔墙,飘向九班的方向。

      第九章那个周日返校的夜晚,走廊转角和傅驰野短暂对话的画面,反反复复浮现在他脑海。

      “就算改变不了,也不必全部压在自己心里。”

      当初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是发自内心。可现实横亘在两人之间,他终究没有办法真正走到傅驰野的世界里面。他们只是两个隔壁班普通同学,没有私下联系方式,没有合理的借口频繁交谈。

      线上的匿名身份,是横在现实之上一层脆弱的纱。他心里清清楚楚,那个匿名账号的另一端,极大概率就是傅驰野。但是他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一旦挑明,两个人都会陷入无比尴尬的境地,甚至连走廊点头问好这种微薄的交集,都会彻底消失。

      他只能克制住内心的冲动,远远留意。

      课间出教室接热水,他会不经意扫一眼九班门口;跑操列队,视线穿过涌动的蓝色校服人海,搜寻那道挺拔的身影;午休路过九班玻璃窗,会悄悄瞥一眼靠窗的那个座位,捕捉傅驰野那些不为人知的压抑瞬间。

      他看见傅驰野频繁按压笔帽,看见他热闹过后骤然沉默,看见他独自靠在阳台栏杆望着围墙外面发呆。每一幕,都让谢砚舟心口泛起淡淡的闷意。

      他什么都做不了。

      很快,年级公布成绩的日子到来。

      周三清晨,天刚蒙蒙亮,早读还没有正式开始,教学楼下公告栏已经围拢了一大群学生。高一全年级的月考总榜单,用三张巨大的白纸打印出来,牢牢贴在墙面上。油墨的味道混着秋天清晨微凉的空气,弥漫在公告栏周围。

      大批学生挤成一团,人头攒动,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踮起脚尖努力向着榜单上方张望,有人顺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一行一行往下找自己,有人看见分数之后长长叹气,也有人抑制不住喜悦低声欢呼。

      “快看,第一名又是七班的谢砚舟!”

      人群里面一声惊呼,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力。

      公告栏榜单最顶端,黑色打印字体清清楚楚印着:第一名,七班,谢砚舟,总分721。

      名字排在整张巨幅榜单的最开头,无比醒目。

      谢砚舟自己是上完早读,趁着大课间跑操结束之后,才慢悠悠走到公告栏这边。他没有像别的同学那样迫不及待挤上前,等围观的人群散去大半,才缓步走近墙壁。

      阳光落在白纸榜单上,一行行名次清晰映入眼底。

      自己的名字稳稳钉在第一位,各科分数均衡拔尖,没有明显短板。这是他日复一日伏案刷题,熬无数个夜晚换来的结果。

      心底没有狂喜,只有一丝淡淡的踏实。至少,这一次,他没有辜负父亲的期待。

      周围零零散散还留着不少看榜单的学生,时不时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敬佩、好奇,还有几分暗自较量的意味。“那就是谢砚舟”细碎的低语断断续续飘进耳朵,这种场面,他从小到大早已习惯。

      就在谢砚舟垂眸静静看着榜单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回头。

      是傅驰野,还有跟在他身侧的陈阳。

      傅驰野眉头微蹙,下颌线绷得很紧,脸上那层惯常的漫不经心已经褪去,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紧张。他是被陈阳硬拉过来的,心底极度抗拒看见这张榜单,却又不得不面对。

      傅驰野的视线先是扫过人群,随即,目光毫无防备撞上谢砚舟的眼睛。

      两人都微微一怔。

      清晨的日光落在少年的侧脸上,谢砚舟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身形清瘦,安安静静站在榜单旁边。榜单最顶端,“谢砚舟”三个大字,就明晃晃悬在傅驰野视线前方。

      傅驰野之前听班里同学提起过七班有个成绩断层领先的学霸,却很少把传闻和现实里面这个隔壁班的男生对应起来。直到此刻亲眼看见榜单第一名的名字,再看向眼前的少年,两种印象骤然重合。

      原来,就是他。

      那个运动会看台遥遥对视的人,那个周五放学走廊简单问候的人,那个周日返校夜晚,在水房转角和他说出“不必全部压在心里”的人。

      是全年级排在第一位的谢砚舟。

      傅驰野的心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震动。

      他一直活在成绩的枷锁之中,被家里逼迫着拼命向前,拼尽全力,也只能挣扎在年级前三十的区间。而眼前这个人,轻轻松松站在所有人可望而不可及的顶端。

      羡慕,是有一点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微妙的割裂感。

      线上匿名对话框里面,那个会陪他深夜倾诉痛苦,懂得压抑滋味的人,现实身份,居然是成绩单顶端闪闪发光的学霸。

      在傅驰野固有的印象里,常年稳居第一的学生,大多一心埋在书本,不通人情世故,很难共情他这种被家庭裹挟的煎熬。可谢砚舟偏偏不是那样。他安静内敛,却能敏锐看穿自己藏起来的烦闷。

      陈阳也看见了站在榜单前的谢砚舟,抬手打了一个招呼:“谢砚舟,又拿第一,可以啊。”

      谢砚舟轻轻颔首回应,目光落回傅驰野脸上,能清晰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与复杂。

      傅驰野很快收敛心神,移开和谢砚舟对视的目光,转头,目光重重落向墙上的年级榜单。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手心悄悄沁出一层薄汗,顺着密密麻麻的名次,一行一行向下搜寻自己的名字。

      二十二名。

      九班,傅驰野,总分668。

      比上一次周测,后退了六名。

      仅仅六个名次的滑落,在几百人的年级大考之中,属于正常浮动。可傅驰野心口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寒气顺着后脊往上窜。

      这个名次,足以点燃家里的战火。

      脑海里面已经自动预演周末回家之后的画面:父亲拿到成绩单,眉头狠狠皱起,桌面上的茶杯重重磕在茶几,一连串的质问与失望铺天盖地压过来。

      “名次往下掉,你平时在学校到底干什么?”
      “我给你提供这么好的条件,你就考出二十二名?”

      那些熟悉的话语仿佛已经在耳边响起,胸腔里面瞬间堆起一团憋闷的火气,那股熟悉的躁动,又开始在身体里面翻涌。他死死攥紧手掌,指甲陷进掌心皮肉,靠这样细微的痛感,强行压住即将外露的情绪。

      他不能在学校当众失态。

      周围还有不少来来往往的同学,谢砚舟就站在几步之外。

      陈阳也看见了那个二十二名,连忙开口低声安抚:“驰野,只是正常浮动而已,一次月考说明不了全部问题,很多人都会上下波动。”

      傅驰野没有回话,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正常浮动。

      这句话对他没有意义。他的父亲,不接受任何“正常浮动”。

      谢砚舟站在一旁,清清楚楚看见榜单上傅驰野的名次。二十二名,放在整个高一,已经是相当亮眼的成绩。可他看着傅驰野骤然变冷的脸色,瞬间就懂了。

      这个名次,对于傅驰野和他的家庭来说,远远不够。

      谢砚舟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同样一张榜单,于自己而言是一份踏实的答卷,落在傅驰野身上,却是沉甸甸的灾难预告。

      清晨的风刮过来,吹动公告栏上面榜单的纸页,边角哗哗作响。周围学生的说笑声依旧不绝于耳,可傅驰野的世界,仿佛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心底不断放大的惶恐和压抑。

      他抬起头,视线又一次无意识飘向榜单最顶端,那三个黑体大字——谢砚舟。

      同样的校园,同样的考试,两个人,却背负着完全不一样的重量。

      “走吧。”傅驰野低声吐出两个字,不愿意再多看这张榜单一眼。再多停留,他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控制住翻涌上来的情绪。

      他转过身,不再看公告栏,径直朝着教学楼方向迈步离开。背影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沉重。

      陈阳匆匆和谢砚舟示意了一下,快步跟上傅驰野的脚步。

      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入口。

      公告栏边上只剩下谢砚舟一个人。

      他抬眼,再一次望向榜单顶端自己的名字,又往下,找到二十二名处傅驰野那一行。白纸黑字,冰冷的数字,切割开两种截然不同的处境。

      他站在原地,秋风掀起校服的衣角。

      他拿了全年级第一,是所有人眼中的胜利者。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能想象到傅驰野周末回家将要面对的一切。争吵、盘问、指责,又一轮精神上的煎熬。而自己,明明看透了全部,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不能冲上去告诉傅驰野的父亲,二十二名已经足够优秀;不能跑到傅驰野家里替他挡下那些伤人的话语;甚至,他连光明正大好好安慰傅驰野的立场都没有。

      仅仅只是隔壁班的普通同学。

      谢砚舟缓缓收回目光,转身,也向着教学楼走回去。

      回到七班教室,课桌上堆着刚刚发下来的各科月考试卷。红色分数印在卷头,每一科分数都很漂亮。周围不少同学投来羡慕的目光,同桌侧过头,由衷感慨:“谢砚舟,你也太厉害了,每次考试都稳第一。”

      “运气而已。”谢砚舟淡淡回应,拉开椅子坐下。

      他翻开试卷,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错题上面。可笔尖落在纸面上,思绪总是不受控制飘向九班那个少年。

      傅驰野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在按压那支黑色中性笔?是不是又望着窗外,把所有烦闷全部往心底咽?

      整整一上午,傅驰野的状态都很低落。

      课堂上,老师在讲台上讲评月考试卷,分析整张卷子的难点、易错点。傅驰野坐在靠窗座位,课本摊开在桌面,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大半飘在别处。

      脑子里循环播放周末回家的画面,越想,心里越堵。

      他知道自己不该被还没到来的事情消耗,可恐惧不受理智控制。家庭带来的心理阴影已经刻进骨子里,仅仅是名次下滑,就足以勾起无数不好的回忆。

      课间,班里不少同学凑在一起讨论月考,对比各科分数,闲聊年级榜单上的各路学霸。

      “七班谢砚舟是真的恐怖,总分甩开第二名四十多分。”
      “人又安静,脑子还这么好使,妥妥的清北苗子。”
      “听说他从初中开始就一直霸占年级第一,从来没有掉下去过。”

      细碎的谈论,一字不落落进傅驰野耳朵。

      谢砚舟这个名字,反复在九班教室响起。

      傅驰野趴在课桌上,胳膊盖住眼睛,隔绝外界的光线。耳边听着同学们对那个名字的赞叹,心底五味杂陈。

      线上匿名聊天的时候,他曾经和那个屏幕另一端的人,吐槽过家庭、成绩带来的窒息。那时候他只当对方是一个隔着网络、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万万想不到,现实之中,那一个倾听自己全部脆弱的人,就是站在年级最顶峰的谢砚舟。

      命运开了一个太过微妙的玩笑。

      他忍不住回想水房那个夜晚,谢砚舟轻声说出那句“就算改变不了,也不必全部压在自己心里”。

      原来,那不是无关痛痒的客套安慰。谢砚舟是真的看懂了他外壳底下藏着的痛苦。

      可看懂,又能怎么样。

      现实的隔阂横在两人中间。他们不能捅破线上那层秘密,不能像网上那样肆无忌惮倾诉心事。在学校,最多也就只能走廊偶遇,简单点头问候。

      午休的时候,傅驰野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小憩。他拿上草稿本,独自走到教学楼三楼露天阳台,避开班级里面所有同学。

      阳台的风很大,深秋的冷风迎面吹过来,吹乱额前的黑发。远处可以看见校园围墙外面连绵的树木。整个阳台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阳台冰凉的水泥台阶上,翻开草稿本。笔尖狠狠戳在纸面上,疯狂涂画乱七八糟的线条。一笔一笔,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纸张。愤怒、惶恐、无力,全部借着笔尖宣泄在白纸之上。

      纸上没有演算任何一道数学题,只有一团团交错纠缠、漆黑浓重的乱线。

      写满整整一页,他沉默地把纸撕下来,揉成坚硬的纸团,用力扔向楼下的树丛。纸团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茂密的香樟叶子里面。

      胸口的闷意,只消散了极其微小的一部分。大部分的压力,依旧沉甸甸压在骨头里面。

      “考到二十二,就要面对那么多。”傅驰野低声对着空旷的阳台喃喃自语,“那站在最顶端的人,又要背负多少东西。”

      他不由自主想到谢砚舟。

      外人看见的,只有第一名耀眼的光环。可傅驰野亲身领教过成绩枷锁的重量,他隐隐明白,站得越高,来自家庭、来自旁人的期待,只会愈发沉重。

      谢砚舟看上去平静淡然,未必就活得轻松。

      阳台的风不停呼啸,少年独自坐在台阶上,一个人思索着这些无人诉说的念头。

      而教学楼走廊拐角,谢砚舟抱着错题本,恰好路过。

      他本想来到阳台透透气,却一眼看见那个孤零零坐在台阶上的背影。

      傅驰野背对着走廊,独自对着空旷的校园,周身是化不开的孤寂。脚边散落好几张被撕碎的草稿纸屑。

      谢砚舟脚步猛地顿住。

      他下意识想要走上前,脚步抬起,又硬生生停在原地。

      过去之后,他该说什么?安慰名次吗?太苍白。劝他不要害怕家里的训斥吗?自己没有资格插手别人的家事。

      贸然上前,只会让傅驰野的窘迫被撞破,徒增尴尬。

      谢砚舟站在拐角阴影里面,远远望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心底翻涌着无力感。

      榜单顶端的名字是我,可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成绩的落差,隔着班级的距离,隔着那个不能戳破的线上秘密,隔着现实世界层层叠叠的枷锁。

      上课预备铃声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校园的安静。

      傅驰野听见铃声,缓缓站起身,抬手胡乱拍掉校服裤子上沾染的灰尘。他把草稿本合上,收敛脸上全部外露的情绪,又一次把躁动、惶恐全部深深锁进内心。

      转身,朝着教室走去。

      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眼角余光瞥见了站在阴影处的谢砚舟。

      四目遥遥相撞。

      距离不算近,秋风穿过走廊,吹动两人校服下摆。

      隔着数米的距离,没有对话。

      傅驰野的眼神复杂,震惊、窘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谢砚舟眼底盛满温和的体谅,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只是安安静静望向他。

      短短两三秒。

      傅驰野率先移开视线,收回目光,迈开步子,径直走过拐角,返回九班教室。

      擦肩而过,没有只言片语。

      谢砚舟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教室门后的背影,缓缓攥紧怀里的错题本。

      月考榜单还贴在楼下公告栏,“谢砚舟”牢牢霸占第一名,傅驰野停在二十二名。白纸黑字,划分开两个人的处境。

      大半天过去,消息已经传到家长群。

      班主任把月考成绩完整表格同步发送到家长微信群。

      谢砚舟的手机,晚上回家才能拿到,母亲第一时间就看见了成绩单,晚饭的时候,餐桌上气氛格外柔和。

      “砚舟,考得很好。”母亲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眼神满是欣慰。

      谢明远坐在主位,翻看手机里面的成绩表格,神色平静,却难掩满意:“稳住第一值得肯定,但不要自满,高一只是起点,后面竞争只会越来越激烈。”

      还是熟悉的说教,可语气没有半分苛责。一顿晚饭吃得安稳平和。

      同一座小城,另一个家庭。

      傅驰野家里,气氛已经彻底降至冰点。

      父亲在家长群看见年级成绩单,二十二名那一行,刺得他眼睛生疼。傅驰野刚踏进家门,还没有来得及放下书包,迎面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

      “为什么掉了六名?”

      男人把手机重重拍在茶几桌面,屏幕还亮着,页面停留在家长群那张月考统计表。

      傅驰野站在客厅玄关,书包还背在肩上,满身疲惫。他早就预见到这一幕,可真正直面的时候,心脏还是狠狠往下沉。

      “考试整体难度提升,年级很多人都出现浮动。”傅驰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别人浮动我不管,我问的是你!”父亲眉头紧紧皱起,音量陡然拔高,“我给你花钱报补习班,给你创造最好的学习条件,不是让你名次一路往下滑的!”

      一连串的指责源源不断砸过来。翻书包,翻看试卷,盘问在校每一日的细节,怀疑他心思没有放在学习上面,怀疑他和同学厮混耽误学业。

      所有他曾经恐惧的事情,全部如约而至。

      傅驰野咬紧牙关,尽量克制自己不去顶嘴。他清楚,一旦开口反驳,争吵就会无限升级。可心底那股积压许久的躁动,在这样的环境下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客厅里面的争吵声持续了很久。

      他把所有委屈、愤懑死死压在胸腔,不发作,不辩驳,默默承受这一切。

      深夜,锁上自己卧室房门。隔绝客厅父亲依旧不满的念叨。

      傅驰野背靠门板滑坐到地面,后背抵着冰凉的木门,长长吐出一口压抑到极致的气息。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微弱的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屋内。

      这个周末,依旧没有机会登录那个匿名聊天软件。手机被父亲收走,放在客厅。

      他连一个可以倾倒心事的出口,都被剥夺。

      脑海不受控制,再度浮现公告栏前的画面。榜单顶端,谢砚舟那三个醒目大字,还有少年安静体谅的眼神。

      如果屏幕那头的人真的是谢砚舟。

      如果此刻,能打开对话框,把家里发生的一切全部倾诉出去。

      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现实碾碎。

      不可能。

      秘密必须藏好,绝对不能暴露。

      漫长黑夜,傅驰野独自坐在漆黑的卧室地板上,任由那些烦闷、不甘、无力,一遍一遍啃噬自己。

      周日下午返校,大巴车载着一批批学生重新驶进十八中校门。

      傅驰野回到校园的时候,眼底带着清晰可见的疲惫,眼下浮起淡淡的青黑。周末两天家庭的对峙,耗掉他大半精神。

      陈阳看见他这副模样,不用多问,就已经猜到周末家里发生了什么,只能重重拍一拍他的肩膀,无声表达安慰。

      晚自习预备铃响起,各班学生坐回座位。

      谢砚舟走进七班教室,落座之后,第一反应,就是隔着墙壁感知隔壁九班的动静。

      墙壁另一侧,没有争吵,没有喧哗,只有隐约传来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

      可谢砚舟心里明白。

      那片安静之下,藏着怎样汹涌翻涌的情绪。

      月考榜单依旧张贴在楼下公告栏,风吹日晒,纸张边角微微卷起。第一名,谢砚舟。二十二名,傅驰野。

      成绩单顶端的名字光芒万丈,可光芒照不到隔壁少年心底那片压抑灰暗的角落。

      这就是现实。

      同一个校园,同一场考试,两份完全不一样的命运重量。谢砚舟站在所有人仰望的高处,却眼睁睁看着那个自己在意的人,被分数、被家庭牢牢困住,独自吞咽所有痛苦。

      他没有办法伸手拉对方一把。

      只能隔着一堵薄薄的墙,遥遥感知,遥遥观望。

      晚自习的灯光铺满整间教室,沙沙写字声连成一片。谢砚舟低头看向自己的试卷,红色的高分醒目耀眼。可他心底,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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