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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高一开学,现实的十八中校园 一夜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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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
窗外的天色还浸在浓稠墨色里,远处楼宇的轮廓模模糊糊,只有零星几家住户的灯光零零碎碎亮着。谢砚舟睁着眼睛平躺在床上,后背紧紧贴着床单,大脑清醒得没有一丝睡意。
昨天夜里仓促中断聊天之后,那个属于他们的无声暗号,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左手手腕摩挲的小动作,简简单单,却承载了两个少年全部渺茫的期许。没有照片,不知道眉眼,不知道身形高矮,往后几千人的校园人海,他们唯一能够依仗的,就只有这么一个几乎不会引人注意的细微习惯。
指尖无意识抬起来,轻轻蹭过自己左手腕的皮肤。微凉的触感从皮肤表层传过来。
仅仅只是一个小动作。
可一想到未来有可能在走廊、食堂、操场,和傅驰野擦肩而过,两个人近在咫尺,却完全认不出彼此,心口就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闷得发疼。
行李箱安安静静立在卧室墙角。昨天傍晚,母亲许慧茹已经帮他把开学要用的东西全部收拾妥当。两套换洗校服、薄外套、内衣袜子、洗漱用品、几本课外书,还有厚厚的一沓笔记本。按照学校通知,宿舍严禁携带手机,那台布满裂纹屏幕的旧手机,被锁进家里书房最深处的柜子,钥匙攥在父亲谢明远手里。
从踏入十八中校门的那一刻起,匿名软件就再也没有打开的机会。
属于他们深夜聊天的窗口,会被彻底封死。
哪怕心底万般抗拒,现实的时间依旧一分一秒往前走。
天边的墨黑慢慢褪开,一层浅灰漫过天际,再慢慢晕开淡淡的鱼肚白。城市苏醒过来,楼下早点铺子的蒸笼腾起白雾,三轮车轱辘碾过柏油马路,远远传来商贩的吆喝声。
房门没有上锁,“咔哒”一声轻响,许慧茹推门走了进来。
“醒了?该起床了,今天报到,别迟到。”母亲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温和,伸手拉开窗帘。
刺眼的日光毫无遮挡倾泻进屋,落在地板、书桌,落在那只已经封好拉链的行李箱上。谢砚舟下意识眯起眼睛,缓缓坐起身。一夜辗转,脑袋昏沉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底是消不下去的青黑。
“睡得不好?”许慧茹一眼就留意到他憔悴的脸色,眉头微微皱起,“是不是紧张开学?”
“有一点。”谢砚舟低声回答,没有说出真正的缘由。
他不可能告诉母亲,自己失眠,是因为舍不得那个只存活于黑夜里的人。这件心事太重,只能完完全全埋葬在心底。
简单洗漱,镜子里面的少年面色苍白,眼下乌青格外显眼。冷水反复拍打脸颊,也驱散不掉满身的疲惫。早饭摆在餐桌上,豆浆、包子,冒着温热的白汽。父亲谢明远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捏着打印好的入学须知,再一次重申学校的各项禁令。
“再跟你强调一遍,十八中管理严格,宿舍金属探测,行李箱全部开箱检查。手机、耳机、充电宝,一律不许带入校园。查到直接记处分,记入综合素质档案,会影响以后的升学。”谢明远把纸张放在餐桌边上,目光严肃地落在谢砚舟身上,“到学校收下心,把全部精力放在学习上面。”
“和室友好好相处,遇到矛盾不要冲动,找班主任解决。按时吃饭,天冷记得添衣服。”许慧茹一边给儿子剥包子,一边不停叮嘱,“公用电话卡我给你塞在行李箱侧袋,想家了就往家里打电话。”
每一句关心,都是沉甸甸的枷锁。
谢砚舟低着头,安静听着,嘴里应下一声又一声“知道”。
他心里清清楚楚,父母的出发点是关心自己。可这份关心,也实实在在切断了他和傅驰野之间唯一的联系。
吃完早饭,谢明远开车送他去十八中报到。
车子驶出小区,街道两边挤满送学生报到的私家车,车流缓慢向前挪动。马路两旁挂满红色横幅,“欢迎高一新同学”的标语随处可见,彩旗在夏末的风里面轻轻飘动。远远的,十八中的教学楼轮廓慢慢出现在视野里,高大的灰白色楼宇,围墙绵延很长,校门处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背着书包、拖拽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人声嘈杂,喧闹滚滚。
还没有走进校门,就能感受到这所重点高中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车子靠边停下。谢砚舟拎起沉甸甸的行李箱拉杆,指尖微微收紧。
“东西都检查一遍,别落下。”谢明远接过行李箱,“我陪你进去办报到手续。”
校门内侧,安保、德育处老师分列两边,严格执行入校检查。每一个学生的行李箱全部要打开,金属探测仪在随身包袋上来回扫动,滴滴的警报声响此起彼伏。耳机、充电宝,但凡查到违规电子产品,当场没收登记。
谢砚舟站在排队的人流里面,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周围来往的少年。
无数穿着半旧T恤、背着背包的同龄人从身边来来往往。高矮不一,眉眼各异。
傅驰野就在这群人里面。
他就在这里,就在这所学校。可是自己完全不知道,哪一个背影会是他。
有可能是前面快步往前走的高个子男生,有可能是旁边低头整理行李箱拉链的少年,也有可能,早就和自己擦肩而过,而两个人对此一无所知。
仅仅是这个念头,就让谢砚舟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人山人海,近在咫尺,却如同隔着万水千山。
“发什么呆,往前走。”谢明远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谢砚舟回过神,跟着队伍继续向前。
开箱检查,金属探测仪扫过行李箱的每一个角落。好在里面没有任何违禁电子产品,顺利通过安检。报到流程繁琐冗长:找公告栏看分班名单,登记信息,领取校园卡、宿舍钥匙、崭新的蓝白相间校服,再去宿舍楼办理入住。
公告栏上密密麻麻贴满高一全部新生的姓名与班级。一大群学生和家长围在板子前面,人头攒动,大家都在低头寻找自己的名字。
谢砚舟也挤在人群之中,目光一行行扫过纸张上面打印出来的名字。
他的名字很快映入眼帘:高一(7)班,谢砚舟。
他下意识,飞快在密密麻麻的名单里搜寻“傅驰野”三个字。目光飞快掠过一张又一张榜单,高一1班、2班、3班……一直看到12班。
终于,在高一(9)班那一栏,找到了。
傅驰野。
心脏猛地重重一跳。
原来他在九班。七班和九班,教学楼同一层,中间只隔了一个八班教室。两扇教室门,相隔不过二十多米的走廊距离。
只隔二十多米。
明明距离这么近。可现实之中,他们却没有任何相认的途径。没有联系方式,不知道长相,只有一个摩挲左手手腕的秘密暗号。
谢砚舟站在公告栏边,人群在身边不停涌动,家长说话声、学生嬉笑吵闹声灌满耳朵。他静静盯着那两个打印出来的黑色宋体字,久久挪不开视线。
二十多米,短短的走廊。却仿佛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找到班级了?”谢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七班,挺好。先去宿舍放行李。”
谢砚舟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跟着父亲走向宿舍楼。
男生宿舍是六层楼,楼道狭长,墙壁刷成惨白,地面瓷砖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楼道里到处都是拖拽行李箱的咕噜咕噜声响,家长的叮嘱声,同学之间初次见面客气的寒暄。空气里面混杂着洗衣粉、汗水、消毒水的复杂气味。
他的寝室在四楼,406。
推开寝室木门,四张上下铺铁架子床映入眼帘。已经先来三位室友。大家都在忙着铺被褥,整理柜子,互相简单自我介绍。
“我叫周宇。”上铺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朝他笑了笑。
“林浩。”另一个短发男生抬了下头。
“张泽。”剩下的那个男生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
“谢砚舟。”他简单报出自己的名字。
父亲帮他铺床单,套被罩,把衣物一件件收纳进铁皮柜子,反复叮嘱宿舍生活的注意事项:要搞好寝室卫生,晚上按时熄灯,不要和同学起争执,遵守宿管的全部规定。
谢砚舟一边应声,一边目光不经意飘向寝室门外的走廊。
走廊人来人往,一个个少年身影匆匆来去。
傅驰野会从这条走廊经过吗?九班教室就在走廊另一头,下课、吃饭、回宿舍,他一定会无数次走过这条过道。说不定此时此刻,他就在楼道的某一处。
可自己认不出来。
“东西都收拾妥当了,我和你妈就回去了。周末放假记得准时回家。有事打公用电话。”谢明远拍了拍他肩膀,“好好读书。”
“嗯。”
父亲转身离开寝室,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道尽头。
房门关上,寝室里面只剩下四个刚刚认识的少年。陌生的集体生活,正式拉开序幕。
铁床的床板很硬,铺了被褥,依旧能感觉到底下木板硌着后背。柜子狭小,要把全部生活用品塞进去,需要仔细规划空间。卫生间是公共的,在走廊中段,洗漱、洗澡都要排队。熄灯时间固定晚上十点半,宿管阿姨会一层一层楼道巡查,不准私藏台灯,不准夜里说话聊天。
谢砚舟站在窗边,望向楼下校园。操场上新生已经开始集合,马上就要开启入学军训。成片蓝白校服,密密麻麻,像一片涌动的海。
几千名学生,拥挤在这一方校园。
那个和自己在无数个深夜互相倾诉伤痛、交换心事的人,就藏身这片人海里面。
军训为期七天。
夏末的太阳依旧毒辣,正午阳光直直烘烤着塑胶操场,地面蒸腾起滚滚热浪。站军姿的时候,太阳晒在后颈,皮肤一阵阵发烫灼烧,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浸透校服的后背,黏糊糊贴在皮肤上。
整个高一年级,按照班级划分方阵。七班的队伍,和九班的方阵,隔着不小的距离。训练的时候,他无数次下意识往九班队伍的方向望过去。
一排排笔直站立的蓝色背影,黑压压一片。每一个少年都晒得低头垂着眼,帽檐压得很低。他努力分辨,想要找到那个可能属于傅驰野的身影,可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不知道哪一个是。
偶尔有队伍调整位置,两个班级方阵距离拉近,能够隐约看见九班一张张侧脸。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没有一张,和自己脑海里面幻想出来的虚影重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幻想出来的模样,到底是不是错的。
休息间隙,大家席地坐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同学们互相打闹说笑,分享矿泉水,吐槽毒辣的太阳。谢砚舟大多时候安静坐在边上,听周围的人聊天,很少主动插话。
耳边飘过来零零碎碎别的班级传来的闲谈。九班那边,也传来阵阵哄笑。
他会竖起耳朵,下意识去捕捉那边传来的声音。试图从喧闹人声里面,捕捉到傅驰野说话的语调。可隔着嘈杂的人群,人声混杂成一团嗡嗡的噪音,什么都分辨不出。
有一回,九班队伍里面一个高高的男生转身往饮水区走,背影轮廓看着有几分像自己脑补的模样。谢砚舟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目光牢牢盯住那个背影。
男生越走越近,转过身子,露出完整侧脸。完全陌生一张脸,不是傅驰野。
心底那一点点刚刚燃起来的期待,瞬间落空,沉沉跌回去。
这样的落空,日复一日重复上演。
军训日子枯燥又煎熬。白天长时间暴晒训练,浑身酸痛,胳膊后颈晒得发红刺痛。回到寝室,浑身汗臭,排队抢水龙头洗澡,洗完躺到硬邦邦的铁床上,累得眼皮沉重。
夜里十点半准时熄灯。宿管阿姨的手电光束,在窗户外面来回扫过。寝室里面不许开灯,不许交头接耳说话,一旦被抓到,就要扣班级量化分。
漆黑寝室里,室友呼吸声此起彼伏。
谢砚舟睁着眼,望着上铺床板的阴影。
从前无数个深夜,这个时间点,他正躲在自己房间,调低手机亮度,点开匿名软件,等待匹配,等待傅驰野的消息。屏幕上面一行行文字,承载了他们全部的委屈、温柔与期盼。
现在,手机被锁在家里书房。那个软件再也触碰不到。
断联,就这样实实在在发生了。
没有告别,没有好好说完一句再见。开学报到前最后那个夜晚,父亲起夜,他仓促下线,只匆匆敲下简短的“有人,我先走,晚安”。那就是他们最后的对话。
连一场完整的告别都没有来得及拥有。
不知道傅驰野报到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公告栏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不知道他站在公告板前面,看见“谢砚舟”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不知道军训场上,他是不是也一次次在人潮之中徒劳寻找自己的身影。
他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一次次把陌生同学错认成对方,然后一次次陷入失落。
黑夜里,谢砚舟悄悄抬起自己的左手,指尖轻轻摩挲过手腕那一寸皮肤。
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暗号。
茫茫人海,如果某一刻,心底莫名升起微弱的感应,就做出这个小动作。
可现实是,就算擦肩而过,两个人谁也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连“感应”都无从谈起。这个暗号,更像一个自我安慰的念想。
军训期间,校园到处都是新生,教学楼还没有正式开课,大部分时间都耗在操场。只有吃饭的时候,大批学生涌向食堂。
食堂人山人海,窗口前排起长长的队伍,喧闹嘈杂,餐盘碗筷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每一次打饭,整个食堂上千名蓝白校服少年挤在一起。
谢砚舟端着餐盘,穿梭在密密麻麻的座位之间。目光扫过每一张饭桌,飞快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傅驰野一定就在这个食堂里面,就在这几百个人当中。
或许就在自己刚刚擦肩而过的那个男生;或许坐在斜前方饭桌低头扒饭;或许刚刚端着餐盘走出食堂大门。
可他认不出。
有一次中午吃饭,七班和九班的队伍,几乎同时抵达食堂。两股人流在食堂入□□汇,人挤人,肩膀挨着肩膀,寸步难行。
谢砚舟被裹挟在人潮之中,身边不停有九班的同学擦着他的胳膊走过。几十个少年,从他身侧涌过去。
他屏住呼吸,目光飞快扫过每一张路过的脸。
无数张陌生的眉眼,一个个擦肩而过。
说不定,刚刚和自己肩膀狠狠撞了一下的那个男生,就是傅驰野。
两个人躯体实实在在碰到,距离近到呼吸相闻。可彼此一无所知,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错过。
走出拥挤的入口,谢砚舟站在食堂大厅,心口空落落的。
明明距离这么近,却如同隔了一整个世界。
七天军训匆匆落幕。晒黑了整整一个度,胳膊脖子留下黑白分明的分界线。正式课堂教学开启。
教学楼四层,高一全部班级集中在二楼。七班教室在走廊中段靠东边,九班在中段靠西边,中间隔了八班。从七班教室门走出去,沿着走廊往西走,二十多米,就是九班的门框。
每一次下课,走廊瞬间就热闹起来。成群学生涌出教室,打水、上厕所、站在栏杆边上吹风聊天。喧闹声灌满整条长长的过道。
这二十多米的走廊,变成谢砚舟心里最煎熬的一段路。
只要下课,九班的学生就会源源不断从那扇门走出来。傅驰野,一定会夹杂在人群里面。
于是每一个课间十分钟,谢砚舟内心都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
有时候他会借口接热水,拿起水杯走出七班教室,慢慢沿着走廊向西踱步。目光不动声色掠过九班门口涌出来的每一个少年。
高的,矮的,瘦的,健壮的。说笑打闹的,独自沉默走路的。一张张面孔,全部陌生。
有时候,远远看见九班门口站着一个身形看着和想象相近的男生,他的心跳就骤然加速。慢慢走近,看清整张脸,又一次失望。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他不敢盯着别人长时间打量。高中校园,男生之间,长时间盯着陌生人看,会显得格外怪异,容易引来旁人异样眼光,甚至被起哄调侃。他只能装作随意扫过,飞快一瞥,就要移开视线。这点短暂的扫视,根本不足以辨认一个完全未知的人。
也有很多次,他安安静静坐在自己七班的座位上,窗户朝向走廊,手肘撑在窗台,假装看楼下风景,余光却牢牢锁住九班教室的出口。
看着人一波一波从门里面涌出来,又一波一波回去。猜,这里面哪一个,会是他。
课堂学习节奏一下子被拉得很满。高中课程难度相比初中陡然拔高一大截。数学、物理的知识点,晦涩难懂。课堂上老师讲课节奏飞快,稍一走神,就会漏掉一大段内容。
谢砚舟本来基础就不错,加上心里积压了一团无处安放的心事,他把大量情绪全部转嫁到习题上面。上课集中全部注意力听讲,下课别人打闹说笑,他很多时候坐在座位刷题,疯狂写卷子,用习题填满自己的思绪,好让自己不要时时刻刻陷在对傅驰野的思念和失落里面。
可就算埋身在厚厚的习题册里,思绪依旧会不受控制飘向走廊对面的九班。
不知道傅驰野在九班课堂上过得怎么样。
还记得深夜聊天的时候,傅驰野说过,他初中常常遭遇老师的偏见,家里父亲对他期待极高,稍有退步,就是一顿严厉斥责。进入高中,课业压力更大,他会不会同样过得压抑?会不会遇到偏心的任课老师?会不会在新的班级里面,遭受排挤?
这些问题,再也没有渠道可以问出口。
没有匿名软件,没有聊天窗口,没有任何办法打探他的处境。自己只能凭空担忧,什么都做不到。
午休时间,教学楼一部分学生会趴在课桌上睡觉,一部分去食堂,一部分在走廊闲逛。
这天中午,谢砚舟没有睡觉,拿着水杯出门接开水。走廊阳光明亮,栏杆边三三两两靠着闲聊的学生。
他慢慢往西走,快要走到九班门口的时候,九班的门呼啦推开,一大群男生吵吵嚷嚷涌出来。
谢砚舟脚步下意识微微一顿。
一群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互相推搡。有个男生被同伴撞了一下,身子踉跄两步,径直朝着谢砚舟的方向撞过来。
谢砚舟下意识往旁边躲闪。
那个男生稳住身形,抬起头,随口说了一句:“抱歉。”
声音低沉清冽。
那一瞬间,谢砚舟浑身血液仿佛停滞半秒。
这个声音。
隔着屏幕无数次在文字里面想象过的语调,现实里面骤然听见,心脏狠狠擂动胸腔。
他抬眼看向对方。
少年个子很高,肩膀宽阔,晒过军训的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眉眼锋利,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身上穿着洗得平整的蓝白校服。
两个人距离不到半米。
真实的傅驰野,就站在自己眼前。
谢砚舟的呼吸几乎卡住。千百万次幻想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撞进现实。
可傅驰野完全不认识他。说完那句道歉,目光只是淡淡扫了谢砚舟一眼,就收回视线,转头回到那群打闹的朋友之间,跟着同伴,说说笑笑朝着水房的方向走远。
擦肩而过。
咫尺距离,活生生的人就在面前。可傅驰野,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七班的普通男生,就是那个无数个深夜陪他倾诉痛苦的人。
谢砚舟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手里玻璃杯的热水轻轻晃动。
刚刚那短短一瞬,他大脑一片空白,紧张、慌乱、汹涌的酸涩全部翻涌上来,完全忘记了他们约定好的暗号——摩挲左手手腕。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傅驰野已经跟着一群男生走远,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错过了。
就这么毫无准备,猝不及防遇见,又猝不及防错过。
谢砚舟呆呆站在九班教室门外,走廊的风从窗户吹过来,掀动校服衣角。心口五味杂陈。
终于听见了他的声音,看见了他真实的模样。原来自己之前脑海里面脑补出来的虚影,和真实的傅驰野,有一部分重合,也有很多地方完全不一样。
可他们就这样,错过了相认的机会。
他甚至不能确定,刚刚那个男生,内心有没有升起一丝微弱的熟悉感。刚刚那一瞬间,傅驰野有没有,下意识做出那个摩挲左手手腕的小动作?
距离太近,事发太突然,谢砚舟慌乱失神,完全没有留意到对方的手腕。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他握着水杯,浑浑噩噩接了热水,转身走回七班教室。坐到座位上,心脏依旧砰砰跳得厉害。课本摊开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文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刚刚那张脸,反复在脑海回放。
原来这就是傅驰野。
现实里的傅驰野,个子很高,眉眼锋利,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会露出很松弛的笑容。可谢砚舟清楚记得,聊天的时候,他无数次诉说家庭带来的窒息、学校里面遭受的委屈。那份松弛,或许只在和同辈好友相处的时候才会展现。
回到现实,回到家庭的压力之下,他又会变回那个满身疲惫的少年。
之后的日子,这条二十多米的走廊,变成一场无声的煎熬。
现在谢砚舟已经知道傅驰野长什么样子。可傅驰野,依旧不知道谢砚舟的样貌。
于是课间的走廊,会上演这样的画面:
谢砚舟远远看见傅驰野从九班教室走出来,和同学说笑,穿过走廊,打水、上厕所。谢砚舟认得他,每一次看见,心底都会泛起一阵汹涌情绪。可他只能装作普通路人,不动声色,目光尽量不要长时间停留,避免被旁人看出异样。
傅驰野完全不知道,那个偶尔和他擦肩而过,七班的安静男生,就是深夜匿名房间里面的那个人。每一次,都只是平平淡淡,陌生人一般擦肩而过。
有的时候,走廊人少,只有他们两个人。
傅驰野从九班出来,谢砚舟从七班出来,整条长长的过道,只有他们两个。相向而行,一步步靠近。
谢砚舟的心提到嗓子眼。他内心疯狂挣扎,要不要,悄悄做那个暗号,摩挲左手手腕。
可巨大的恐惧死死拖住他。
万一,傅驰野根本不会往自己这边留意;万一傅驰野看见了这个动作,却完全联想不到约定;万一边上恰好有别的同学路过,看见这个奇怪的举动,追问不停。
风险太大。
两个人距离越来越近,脚步交错,肩膀相隔一拳,擦身而过。
谢砚舟死死攥住自己的手,终究,还是没有抬起,没有做出那个约定好的小动作。
一步,两步。傅驰野已经走到身后。
等傅驰野走远,消失在走廊另一头,谢砚舟才缓缓垂下肩膀,心底漫上来巨大的失落。
明明人就在眼前,却什么都不能做。
食堂吃饭,也会常常遇见。
傅驰野大多时候和九班一群男生结伴打饭,坐在一起吃饭,说说笑笑。谢砚舟隔着好几张饭桌,远远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看着他低头扒饭,抬头和朋友说笑的侧脸。
他清清楚楚看着傅驰野,傅驰野的视线扫过大厅无数面孔,却不会专门落在自己身上。
操场跑操,整个高一年级绕着环形跑道慢跑。七班队伍和九班队伍一前一后,距离不远。一圈一圈奔跑,呼吸粗重,脚步声轰隆作响。谢砚舟跑在队列之中,目光可以越过前面同学的肩膀,看见不远处队列里面傅驰野的背影。
蓝色校服,随着跑步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们一起呼吸操场上同样的风,踩着同一片塑胶跑道。近在咫尺,身份却永远是陌生人。
晚自习,教学楼灯火通明。每个教室灯火全开,沙沙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充盈整栋楼。
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大批学生涌出教室,浩浩荡荡朝着男生宿舍楼走去。整条校园大路,全是蓝白色校服的人流。
谢砚舟夹在七班的人群里面,时不时就能够看见傅驰野,混在九班队伍当中。大家朝着同一个宿舍楼方向行进。
几百个少年走在夜色底下,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有一回回宿舍路上,人流拥挤,两个班级的队伍挤到一块,谢砚舟和傅驰野并排走在了一起。
肩并肩,距离很近。胳膊几乎随时会碰到。夜晚微凉的风,吹过来,带着路边香樟树叶淡淡的味道。
谢砚舟侧过头,余光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傅驰野的半边侧脸。路灯落在他的睫毛上,投出浅浅阴影。他正听身边同学讲笑话,嘴角微微扬着。
谢砚舟的心跳快得快要冲破胸膛。
只要此刻,他轻轻抬起手,摩挲一下左手手腕,就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可身边全是同班同学,前后左右全是人。这么多双眼睛,一旦动作被注意到,如果傅驰野没有接收到信号,反而引来旁人的打趣盘问,一切就会彻底暴露。
他们的秘密,绝对不能暴露在现实阳光之下。
谢砚舟指尖在袖管里面反复蜷缩,内心反复拉扯。短短几十米回宿舍的路,对他来说漫长得像几公里。
很快,走到宿舍楼分叉口。九班大部分男生走向另一部楼梯,傅驰野跟着人群转身离开。
并肩同行的短暂时刻,就这样结束。
回到406寝室,熄灯之后,室友沉沉睡去。漆黑的房间,只有窗外月光漏进来一点点微光。
谢砚舟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他无数次懊恼。明明已经看见真人,明明有无数次擦肩而过的机会,可自己每一次,都因为恐惧,不敢做出那个暗号。
可换个角度想,就算自己真的做出来了,傅驰野就一定能够看见,并且读懂吗?
傅驰野根本不知道谢砚舟长什么样。就算看见一个陌生男生摩挲手腕,他怎么能立刻确定,眼前这个人就是砚舟?他只会当成,一个普通同学无意的小动作。
是啊。
这个暗号,是建立在“双方心里都隐约感应到对方”的前提之上。可现实之中,傅驰野完全没有线索,他根本不知道,七班哪一个人,才是屏幕那头的少年。
暗号,近乎失效。
这个在夏末深夜里面,他们满怀期待定下的秘密,落入现实校园,变得如此无力。
日子一天一天向前流淌。
课堂测验、周测接踵而至,试卷一张接着一张发下来。高中学习压力层层加码。
谢砚舟把绝大多数精力投入学习,成绩稳定排在七班前列。老师欣赏他的踏实沉稳,同学眼里,他是一个安静、成绩很好的男生。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刻苦的少年心底,藏着这样一重沉重的秘密。
他会悄悄搜集一切关于九班、关于傅驰野的细碎消息。
课间,听别的同学闲聊九班的人和事,他就不动声色竖起耳朵。
“九班那个傅驰野,理科脑子特别灵光,数理化做题很快。”
“但是听说他脾气挺冲,上次数学课和老师吵了两句。”
“他家里面管得特别严,听他自己说,考差了回家日子不好过。”
一句一句零碎的传闻,落进谢砚舟耳朵里。
每听到一点,他就在心里拼凑出更多关于傅驰野现实生活的碎片。
传闻说的,和深夜聊天时傅驰野自己讲的经历,一一对应上。理科思维出众,性格骨子里带着倔强锋利,家庭给到巨大压力。
谢砚舟心里会跟着揪紧。
果然,进入高中之后,他依旧活得并不轻松。
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不能走过去,以陌生人的身份上前安慰,那太过突兀怪异。两个互不相识的男生,平白无故去关心对方家里的事,会引来所有人的疑惑和流言。
只能远远看着。
也有少数时候,年级统一集会,全高一在大礼堂集合。黑压压坐满整个大厅,各个班级按顺序落座。七班和九班座位区域离得不远。
灯光暗下来,台上校领导讲话。台下学生交头接耳,嗡嗡的人声。
谢砚舟坐在座位上,目光越过一排排人头,找到傅驰野的位置。
他安安静静坐在九班的队伍里面,后背挺得笔直,有时候低头转笔,有时候望向台上,侧脸隐在礼堂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面。
几百米的礼堂,隔着层层人影,遥遥相望。
明明已经认得他的脸,却只能遥遥观望,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没有资格送上。
时间久了,谢砚舟慢慢习惯这种状态。
校园之内,他们只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走廊擦肩而过,食堂偶遇,操场跑操并肩,只是两个普通的同级学生。
所有的羁绊,全部只留存于已经过去的夏末黑夜,锁在那台被锁在家中书房的旧手机里面。
只有每到周五放学,坐公交车回家,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心底才会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周末两天,家里。
书房柜子锁着那台裂纹屏幕的手机。钥匙在父亲手上。只有父母全部外出,家里空无一人的时候,才有极其渺茫的机会拿到。可大部分周末,父母总有一个人留在家中。
很多个周末,整整两天,连触碰手机的机会都得不到。
只能等到周日傍晚,收拾行李,重新坐上回学校的车,再一次回到十八中,继续做隔着二十多米走廊的陌生人。
有一个周末,机缘巧合,父母两个人一起出门走亲戚,要下午很晚才回来。家里空荡荡,只剩谢砚舟一个人。
他站在书房柜子前面,盯着上锁的柜门。钥匙放在父亲卧室抽屉。
犹豫很久,他还是没有去翻动。一旦钥匙被动过,父亲回来很容易察觉。风险太高,一旦暴露,以后周末也再也没有一丝可能性。
于是,那个难得的独处周末,他只能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什么都做不了。
明明手机就在咫尺的柜子里面,里面存着他们全部的聊天截图,那个匿名软件还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上。却碰不到。
日子就这样,在上课、考试、跑操、食堂、走廊擦肩而过之间缓缓向前推进。秋天慢慢到来,校园道路两旁的香樟树叶,一片片泛黄,风一吹,金黄叶子簌簌落在地面。
谢砚舟已经能够做到,远远看见傅驰野,内心汹涌的悸动会压下去,表面上波澜不惊,像看待普通同学一般移开目光。
可夜深人静,躺在宿舍漆黑床铺上,那些深夜聊天的记忆依旧会清晰浮现。
那些夏夜,屏幕冷光,一字一句的倾诉,互相分担伤痛,定下的暗号,确定关系的那两句简单问答。全部真实发生过。不是幻想。
可现在,现实里,他们只是互不相识的同级同学。
他无数次在心里设想,如果当初报到前最后一晚,没有被父亲打断,好好说完告别,结局会不会有一点点不一样。
但是没有如果。
走廊依旧喧闹,下课铃声一遍一遍响起。二十多米的距离,横亘在七班与九班之间。他们无数次擦肩而过,呼吸同一片校园的空气,看同一轮月亮,做同一套高一试卷。
却依旧,形同陌路。
十七岁的心事,沉沉埋藏在蓝白校服底下,埋藏在几千人的校园人海,埋藏在那个几乎没有机会再启用的左手手腕暗号之中。
秋风卷着落叶扫过教学楼走廊栏杆,高一的日子,就这样,安静又沉重地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