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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没有照片,不知样貌的恋人 距离高一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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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高一正式报到入学,还剩下最后的四个昼夜。
夏夜的风已经悄悄褪去盛夏那份灼人的滚烫,夜里开窗,吹进来的气流带着路边草木湿润的凉意。可谢砚舟的心底,却始终压着一团散不去的焦灼。
第五章结尾那个深夜,在匿名聊天房间里,他和傅驰野没有鲜花,没有见面,没有任何现实仪式,仅仅靠着屏幕上一行行文字,就悄悄确定了属于两个人的关系。
这份关系从诞生那一刻起,就裹满了矛盾与荒诞。
他们知晓彼此心底最深的伤口,清楚对方在家里、在补习班遭受过的委屈,明白各自藏在懂事外壳之下的疲惫与挣扎。他们可以对着屏幕袒露最柔软、最不堪的一面,可偏偏,他们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模样。
没有照片,没有描述身高长相,不问校服特征,不打探班级学号,连对方日常走路是什么姿态,笑起来是什么神情,全部一概不知。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每多透露一分现实里的个人信息,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谢砚舟躺在床上,后背贴着微凉的床单,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切进屋子,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惨白的光带。刚刚惊险躲开母亲起夜巡查,他把裂纹屏幕的旧手机塞回了书桌抽屉最深处,指尖还残留着手机外壳冰凉的触感。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混杂在一起。有确定心意之后淡淡的甜,更多的,却是铺天盖地的不真实感。
他闭着眼,试图在脑海里描摹傅驰野的模样。
会是很高的个子吗?肩膀会不会很宽?是眉眼锋利,还是面相偏柔和?生气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神态?被老师当众罚站的时候,脊背是倔强地绷直,还是会无可奈何地垂下肩膀?
任凭他怎么努力去想象,脑海里面只有一片模糊的虚影,拼凑不出一张完整清晰的脸。所有想象全都是凭空臆造,没有半分现实依据。说不定真实的傅驰野,和他脑补出来的模样,完完全全截然不同。
就像傅驰野,同样也只能靠着文字去幻想谢砚舟。
他会想象自己是瘦削,还是偏壮实?会猜想自己说话的时候语气是轻声细语,还是偶尔也会尖锐强硬?猜想自己坐在课桌前刷题的时候,垂着眉眼,会是什么样子。
一切全部都是想象。
“恋人”两个字,落在他们身上,仿佛是一场只存活于黑夜里的幻梦。
只要天一亮,清晨的日光落进窗户,梦就需要暂时收起来。白天的谢砚舟,只是那个被父母寄予厚望,埋身在成堆教辅试卷之中的普通少年。
那一夜,谢砚舟睡得格外零碎。
浅眠,反复惊醒。好几次半梦半醒,手指下意识想要去摸枕边的手机,随即猛然记起,手机锁在抽屉里面,而且绝对不能在白天拿出来。迷迷糊糊之间,脑海里面反复回放聊天框的文字,“那我们,就这样确定下来?”“嗯。”
简简单单的一问一答,沉甸甸压在他的意识里。
天蒙蒙亮,窗外的天色从墨黑一点点褪成灰蓝。楼底下早早传来早起行人的动静,电动车的喇叭,远处早餐铺叮叮当当的锅碗碰撞声。
家里也渐渐苏醒。
父亲谢明远起床,推开卧室门走出来,拖鞋踩过客厅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厨房传来母亲许慧茹打火烧水的声音。
谢砚舟睁开眼睛,眼底布满红血丝,一整晚没有得到真正充分的休息。
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下床洗漱。镜子里映出少年苍白的脸,眼下浓重的乌青格外显眼。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勉强驱散一部分昏沉困倦。
早饭依旧是家常的粥与小菜。
饭桌上,谢明远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高中入学须知,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十八中宿舍,禁止私藏手机、MP3这类电子产品,入学要统一开箱检查行李箱。查到私带手机,直接没收,记进学生综合素质档案。砚舟,这点我必须再三跟你强调,不要抱有侥幸心理。”
谢明远抬眼看向他,语气严肃:“很多学生自以为藏得巧妙,金属探测仪一扫,什么都露馅。一旦被处分,对你将来升学政审都有影响。”
许慧茹一边给儿子盛粥,也跟着柔声附和:“到学校就安心读书,手机放在家里,放假回来再碰。有事情就用校园的公用电话打回家里。饭要按时吃,和宿舍同学好好相处,别总闷着不说话。”
每一遍叮嘱,都像一块小石头,一下下砸在谢砚舟心上。
他清清楚楚明白父亲说的全部都是事实。
一旦踏入十八中的校门,那台裂纹屏幕的旧手机就会被彻底留在家里。匿名软件再也没有机会打开。他和傅驰野之间,唯一的纽带,就要被生生切断。
剩下只有四个夜晚。仅仅四个夜晚。
这是他们全部可以相处的时间。
“我知道。”谢砚舟低下头,小口喝着温热的白粥,把心底翻涌的不安全部压下去,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不能向任何人吐露半分心事。父母不行,亲戚不行,以后到学校的同学更加不行。这份刚刚萌芽的感情,只能完完全全锁在自己心底,连同那个匿名软件,一起藏在无边的黑夜里。
吃完早饭,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门依旧不能上锁,锁芯早就被拆掉,门只能虚虚掩住,外面的人随时可以推门进来。
书桌上堆叠着高高的教辅资料。高一预科的数学卷子、物理预习讲义、语文古诗文背诵手册,厚厚一摞铺满大半张桌面。窗帘拉开,盛夏末尾明亮刺眼的日光倾泻进来,落在纸页上。
谢砚舟坐回椅子,捏起黑色水笔,强迫自己投入习题。
笔尖划过草稿纸,一行行演算步骤慢慢铺开。可专注力很容易溃散。做不了几道题,思绪就不受控制飘向傅驰野。
不知道傅驰野今天的补习课会不会又遇到刁难。昨天他在补习班平白无故被老师罚站半节课,回家之后又和父亲爆发争执。今天会不会情况好一点?还是会再一次承受无端的指责?
他什么都做不了。隔着距离,没有办法去安慰,没有办法站到他身边替他分担半分现实的苦难。只能等到深夜,等到所有人都沉沉睡去,点开那个匿名软件,才能听他诉说委屈。
谢砚舟重重吐出一口气,晃了晃脑袋,用力把纷飞的杂念甩开,重新盯住眼前的数学大题。
时间过得忽快忽慢。
埋头刷题的时候,一两个小时转瞬即逝。可心里惦记着夜晚的匹配,等待的白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难熬。
午后,母亲端着切好的水果,没有敲门,直接推开虚掩的房门走进来。
“做题累了就歇一会,吃点西瓜。”许慧茹把玻璃果盘放到书桌边角,目光扫过桌面的试卷,“预科的进度跟得上吗?马上上高中,知识难度会往上跳一大截,千万不能松懈。”
“还好。”谢砚舟停下笔。
“也别熬得太狠,身体最重要。”许慧茹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垂落的碎发,“就是夜里别总熬到后半夜做题,睡眠不足,上课会犯困。”
谢砚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母亲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面上不动声色,低声应道:“知道,之后会早点休息。”
许慧茹没有再多追问,叮嘱两句,转身走出房间,把门重新虚掩上。
直到脚步声走远,谢砚舟悬起来的心才缓缓落回去。
他明白,自己必须加倍小心。最近几晚频繁深夜开机,手机屏幕漏光、睡眠变差,这些细微的变化,都有可能被父母捕捉到蛛丝马迹。距离开学只剩短短几天,一旦此刻暴露,连仅剩的这几个夜晚,都会彻底被剥夺。
整个下午,他逼着自己沉下心,刷卷子,整理错题,背诵古诗文,把计划表上的任务一项一项啃完。
窗外的太阳缓缓向西偏移,金色的落日铺满远处楼房的墙面。蝉鸣慢慢弱下去,夏末的黄昏安静又辽阔。
晚饭,洗漱,家里的节奏按部就班向前走。
八点,九点,十点。
客厅电视的声响渐渐变小,关机。父母卧室房门关上,家里的动静一点点归于沉寂。楼道里面住户归家的脚步声也慢慢稀少,整栋居民楼,渐渐坠入睡梦。
谢砚舟坐在椅子上,屏息凝神,静静听着门外的动静。
走廊安安静静,没有拖鞋摩擦地板的声响。
他微微俯身,小心翼翼拉开书桌内侧最深的那一层抽屉。冰凉的旧手机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屏幕布满蛛网一样的裂纹。插上充电线,等待机器慢慢开机。
冷白色的屏幕光亮在黑暗房间里散开,他把亮度调到最低,避免光线从门缝泄露出去。点开那个灰黑色图标的匿名匹配软件。
首页界面依旧极简,只有孤零零一个圆形匹配按钮。
每一次按下,都是一场赌运气的等待。有可能一次命中心心念念的人,也有可能反复几十次,只能遇见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谢砚舟的拇指悬在屏幕上面,停顿片刻,用力按了下去。
【正在为你随机匹配在线用户,请稍候……】
加载圆圈一圈一圈循环转动。十几秒过去,匹配完成。
对面是一个陌生男生,上来就聊网络游戏。谢砚舟没有闲聊的心思,简单应付两句,直接退出房间,再次点击匹配。
第二次,匹配到一个倾诉家庭矛盾的女生,聊了寥寥数句,依旧不是傅驰野。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墙上挂钟的时针,慢慢滑向十一点二十。窗外晚风穿过纱窗,吹得桌角试卷边角哗啦哗啦抖动。心底的不安一点点往上蔓延。
今晚会不会遇不到?
如果今夜错过,就又白白消耗掉仅剩四个夜晚里面的一天。
他一遍一遍重复匹配、进入房间、失望退出。指尖反复点按屏幕,老旧手机偶尔会出现卡顿,反应慢半拍。
不知道是第几十次点击。屏幕猛地跳转。
【匹配成功,已接入匿名对话房间。】
几乎转瞬,一行消息弹了出来。
“我等了你挺久。还担心你今天被家里看得紧,出不来。”
是傅驰野。
看见熟悉的文字,谢砚舟浑身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垮下来,心口那块悬了一整个白天的石头终于落地。
指尖飞快敲击键盘,删掉输入错误的字符。
“下午我妈进房间送水果,提醒我夜里不要熬夜。我不敢太早拿手机出来,怕门缝漏光被发现。”
“我这边情况也差不多。”傅驰野很快回复过来,“今天补习班下课,我回家,我爸翻我的书包,检查习题册写没写完。晚饭的时候反复念叨高中开学,要收心,不能心思散漫。家里盯得越来越严。”
谢砚舟看着屏幕,能够想象出傅驰野当下的处境。两边家庭,都在开学前夕绷紧了神经,盯着孩子的一举一动。留给他们偷偷见面聊天的窗口,正在被越收越窄。
“今天补习班还好吗?没有再无缘无故罚你站吧。”谢砚舟敲字问道。
“今天没有罚站,但是也并不轻松。”傅驰野发来长长的一大段,“课堂上老师提问,有一道题我思路和标准答案不一样,我说出我的解法。老师直接当众否定,说我自作聪明,不按课本套路做题,叫我不要标新立异。明明我的演算结果是正确的。”
谢砚舟眉头轻轻蹙起。
现实里很多成年人,很难接纳少年不一样的思考方式。顺从标准答案,比独立思考更加被看重。
“答案没错,只是思路不同而已。”
“我说了,但是当众争辩没有意义。”傅驰野回复,“全班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要是继续辩解,最后被扣上顶撞老师的帽子,吃亏的只会是我自己。我只能闭嘴坐下。那种感觉很憋屈,明明自己没有错,却不得不妥协退让。”
隔着屏幕,谢砚舟仿佛可以感受到那份无力。满腔的想法被硬生生堵回喉咙,只能默默咽下委屈。
“回到家之后,心情本来就闷。”傅驰野继续往下写,“晚饭我吃得少,我爸看见,直接就质问我,是不是又在外面惹了不痛快,回来摆脸色给家里人看。我不想吵架,干脆吃完饭就躲回自己屋子。”
学校受的闷气,回到家里得不到安抚,反而迎来新一轮的盘问指责。双重压力,日复一日压在傅驰野肩头。
谢砚舟对着输入框,那些轻飘飘的“想开点”,打出来,又全部删掉。
没有亲身深陷其中的人,轻飘飘的安慰,显得格外苍白。
“很多时候,连一个可以好好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谢砚舟慢慢敲出心里话,“错的不是你,但是所有后果,却都要你来承担。”
“嗯。”傅驰野回过来一个简单的字。
聊天房间右上角,灰色的小字静静跳动:距离会话房间自动销毁,还有两小时二十二分钟。
这个匿名房间不会储存聊天记录。时间一到,所有文字全部清零,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们刚刚确立的这份羁绊,连一份稳妥的云端存档都没有。想要留下一点痕迹,只能依靠两个人手动一张张截图,保存在各自本地的手机相册里面。
可截图同样潜藏巨大风险。
手机随时有可能被家长拿去翻看相册。一旦那些聊天截图被看见,所有秘密全部曝光,风暴就会瞬间席卷两个少年和两个家庭。
截图是一把双刃剑。想要留存回忆,就要背负被发现的危险。
安静了一小会儿之后,傅驰野发来新的消息:“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你长什么样子。”
这句话直直撞进谢砚舟心里。
这也是无数次盘旋在他脑海里面的疑问。
“我也经常会去想象。”谢砚舟如实回复,“可是脑子里面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拼凑不出一张完整的脸。我不知道你的个子高不高,不知道你眉眼是什么模样,不知道你笑起来是什么神态。”
“我也是。”傅驰野写道,“我会猜,你是偏安静瘦削,还是骨架宽大。猜想你低头刷题的时候,睫毛会不会垂下来。猜想你心里难受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全部都只是猜想。”
两个人隔着屏幕,各自在黑夜里面,凭空脑补对方的模样。
“要不要,稍微说一点点特征?”傅驰野发来,紧跟着又补了一句,“不用说班级,不用说名字,不要讲太具体的。就很泛泛的那种,不会暴露身份。”
谢砚舟指尖顿在屏幕上,心里动摇。
他太想要多了解一分真实的傅驰野。可恐惧同样缠绕着他。哪怕只是泛泛的外貌描述,一点点信息叠加起来,也有可能勾勒出指向现实的线索。
“风险还是存在。”谢砚舟斟酌着打出回复,“万一开学之后,我们在学校偶然说起外貌,被旁边别的同学听见,顺着碎片去对号入座,就会有麻烦。”
匿名是他们的保护壳,一旦把外壳敲开一道缝隙,外界的风雨就有机会钻进来。
屏幕对面沉寂片刻。
“你说得对。”傅驰野发来消息,“是我想得太急切了。现在,匿名是我们最安全的屏障。什么都不说,才可以最大限度保护彼此。”
少年心底的好奇与渴望,只能硬生生压下去。
他们是恋人,却不知道恋人的样貌。多么荒诞的一件事。
“有时候我会觉得不真实。”谢砚舟敲出心底的困惑,“我们知道彼此全部的伤痛,清楚对方所有隐忍和挣扎。我们确定了关系。可是我们看不见对方。就好像,喜欢上的只是一堆屏幕上面的文字。”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谢砚舟心底有一丝慌乱。他怕这句话会刺伤傅驰野。
可傅驰野的回复来得很快。
“我无数次也有一模一样的念头。”
“我也会怀疑,我喜欢的,会不会仅仅是深夜孤独催生出来的幻想。现实里面真正的你,或许和我想象之中完全不一样。可转念想一想,那些文字背后,全部都是真实的情绪。委屈是真的,疲惫是真的,想要互相靠近的心意也是真的。”
“样貌是外壳。可我们最先看见的,是外壳之下,那颗完整的心。”
谢砚舟盯着屏幕上的这一段话,胸腔里面闷闷发烫。
现实世界里,大多数人认识彼此,先看见长相,看见穿着,看见外在,之后才慢慢接触内在。可他们恰恰相反。他们跳过了外貌,跳过了现实身份,最先触碰的,是对方灵魂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如果以后有一天,我们真的在现实撞见。”谢砚舟慢慢打字,“说不定擦肩而过,我们两个人,谁都认不出来谁。”
这是最大的一种可能性。
踏入十八中几千人的校园,走廊、食堂、操场,无数身影来来往往。他们会无数次擦肩而过,两个活生生的人站在咫尺之间,却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个陌生人,就是自己屏幕那头惦记的人。
光是想象这个画面,谢砚舟心口就泛起一阵酸涩。
“想一想,会觉得很难受。”傅驰野回复,“明明呼吸同一片空气,行走在同一栋教学楼,却形同陌路。”
“可那就是我们要面对的现实。”谢砚舟说,“开学住校,手机带不进去。软件打不开,没有别的联系方式。我们没有办法做什么。”
他们讨论过暗号,讨论过微小的识别标记。可全部都只是幻想。几千人的校园,一句模糊的暗号,想要精准命中对方,概率渺小得近乎渺茫。一旦记错,对着别的陌生人说出暗号,更是会引来无法收拾的流言蜚语。
不能冒险。
“剩下只有四个晚上。”傅驰野发来,文字里裹着浓重的不舍,“时间过得太快。仿佛昨天,我们才刚刚第一次匹配遇见。转眼,就要面临分开。”
谢砚舟望向窗外。深夜的城市安安静静,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微光。距离开学报到,四个昼夜。屈指可数。
“我很害怕。”谢砚舟坦诚敲下自己的恐惧,“害怕开学之后,就彻底失去你。害怕往后漫长的高中三年,我们就在同一所学校,却永远只能做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份害怕,积压在心底很久,今夜终于直白说出口。
“我同样害怕。”傅驰野回复,“可我们当下没有改变局面的力量。我们还只是学生,被家庭、被学校牢牢束缚。很多选择,我们做不了主。”
少年人满腔滚烫的心意,在坚硬庞大的现实规则面前,显得格外脆弱无力。
“那如果真的断联了,怎么办。”谢砚舟问出这个盘旋心底无数次的问题。
对话框安静了一小段时间。
之后傅驰野长长的文字一点点弹出来。
“如果真的彻底匹配不上,彻底断了联系。我不会把这份记忆丢掉。我会把和你的所有夜晚,全部藏在心里面。白天在校园,我做现实里面的我。可心底会记得,曾经有过一个懂我的人。”
“我不会主动去打扰你的现实生活。不会想方设法去打探你的班级,不会冒险到处寻找你。那样做,会把两个人全部拖进危险境地。”
“但是走在校园里面,每一次路过人群,我心里都会悄悄存着一丝微弱期待。说不定,那一个擦肩而过的身影,就是你。”
“就算永远认不出,就算三年高中就此陌路。至少,我们曾经拥有过那些夏末的夜晚。”
一字一句,落在屏幕上,沉甸甸砸进谢砚舟心底。
眼泪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黑暗的房间,只有手机冷光映照着眼底湿润。现实太沉重,他们连奔赴彼此的资格,都暂时没有。
“我也会。”谢砚舟指尖微微发颤,敲出回复,“就算再也匹配不到,我也不会忘记。走在十八中的校园里,我也会对擦肩而过的每一个陌生少年,抱着一点点渺茫的念想。”
他们又闲聊起很多细碎、轻盈的小事,暂时绕开断联这个沉重的话题。
傅驰野说起家楼下小卖部冰镇橘子汽水,两块钱一瓶,拧开瓶盖的时候会“呲”的一声冒出细密气泡,一口灌下去,冰凉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驱散夏夜全部燥热。
谢砚舟想起自家阳台栽种的茉莉,夏夜里会悄悄绽放,淡淡的香气顺着窗户飘进屋子,安安静静,不张扬。
傅驰野说,他向往城郊那条沿河的公路。希望有朝一日,不用补习,不用争吵,骑着单车顺着河岸漫无目的往前骑行,任由晚风灌满校服衣角。
谢砚舟说,他盼望一个没有试卷的午后,什么习题都不用做,就坐在窗边,呆呆看着天上流动的云,什么都不用思考,什么责任都不用背负。
全部都是很简单很微小的愿望。可对当下的他们来说,全部都是奢侈。
每一个美好期盼前面,都默默缀上“如果以后有机会”。谁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给他们兑现幻想的机缘。
“说起来。”傅驰野发来消息,“我们连互相叫对方的昵称,都要小心翼翼。”
确实如此。
在匿名房间里面,他们只能叫彼此的名字。砚舟,驰野。不敢创造特殊的、太过亲昵的爱称。万一哪天聊天记录截图泄露出去,过于暧昧的称呼,会直接坐实他们之间的关系,引来滔天风波。
连撒娇,连亲昵的表达,都要被现实的枷锁束缚,要反复斟酌措辞,不能留下过于直白的把柄。
恋人,却要学着克制恋人该有的亲密。这件事本身就满是无奈。
“有时候会觉得,这份感情见不得光。”谢砚舟打下这句话。发送出去之后,心里有一点酸涩。
“不是感情见不得光。”傅驰野回复,“是我们所处的环境,不允许这份感情暴露。不是我们错了,只是时机不对。我们还太小,没有足够能力去抵挡来自家庭、旁人的压力。”
谢砚舟看着那行字,慢慢平复心底低落。
道理他全都懂,可情绪上来的时候,还是免不了会觉得委屈。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屏幕,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会话房间的倒计时不停往前跳动,一点点消耗掉属于他们的时间。
就在氛围慢慢松弛下来的时候,谢砚舟的耳朵猛地捕捉到门外细微的响动。
拖鞋蹭过地板,声音很轻,从父母卧室的方向,慢慢朝着走廊移动过来。
是母亲又起夜喝水。
那一瞬间,谢砚舟浑身汗毛竖起,心脏疯狂砰砰狂跳。
来不及写长篇大论告别。飞快敲下简短一行字:【有人,我先走。】,点击发送,立刻退出匿名聊天房间,长按电源键把手机彻底关机。
屏幕骤然熄灭,房间重新沉入漆黑。他迅速把手机塞进抽屉深处,猛地推上抽屉面板。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不敢浪费半秒钟。
做完,飞快躺倒床上,盖上薄被,屏住呼吸。
脚步声缓缓经过他虚掩的房门,走向客厅饮水机。水流哗哗接了半杯。片刻之后,脚步声折返,重新回到父母卧室,房门轻轻合上。
危险过去了。
被子底下,谢砚舟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胸腔里面,刚刚聊天带来的温热还没有消散,巨大的无力感紧随其后席卷全身。
他们的相处,永远都要活在这种提心吊胆之中。连好好说一句晚安,都要看运气。
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被月光映照出来的模糊纹路,久久无法入睡。
接下来的三个夜晚,是他们拼命攥紧的最后的时光。
并不是每一晚都可以顺利相遇。
有一夜,谢砚舟熬到凌晨一点半,上百次反复点击匹配,一遍一遍进入陌生房间,始终遇不到傅驰野。窗外夜色浓稠,整座城市沉沉酣睡。时间一点点流逝,眼看快要接近凌晨两点,再熬下去,天亮之后眼底的疲惫会太过显眼,一定会被父母怀疑。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关机,躺回床上。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掉一块。白白耗掉仅剩夜晚之中的一天。
也有一晚,是傅驰野那边突发变故。匹配成功,刚刚聊上寥寥几句,隔壁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响。应该是他和父亲之间爆发冲突。对话框消息毫无征兆中断,再也没有回复。
谢砚舟守在空荡荡的聊天房间,一遍一遍发送消息,石沉大海。他什么都做不了,隔着屏幕,帮不上半分忙,只能满心焦灼地等待。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傅驰野会不会受委屈。漫长等待之后,只能黯然退出房间关机睡觉。
只要能够幸运匹配接通,匿名房间里的氛围就和从前截然不同。
已经确定了关系,字里行间多了一层独属于二人的羁绊。依旧不会有过火直白的情话,少年人内敛害羞,绝大多数心意,全部藏在迂回克制的文字里面。
他们会互相叮嘱,夜里一定要高度警惕家人动静;会分享白天遭遇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会继续吐槽学校与家庭带来的压抑;会一遍一遍,忐忑地聊起开学之后断联的可能性。
“如果开学之后,我还能找到一点点机会偷偷打开软件。”某个深夜傅驰野发来消息,“我会拼尽一切反复点匹配。哪怕概率渺茫,我也不会轻易放弃。”
“但是宿舍查寝管得极严。”谢砚舟回复,“想要找到开机的机会,太难了。”
“我知道。只是心底,不想就这样顺从命运,无声无息分开。”
日历一页页向后翻动。距离高一报到的日子越来越近。夏末的晚风,已经带上一丝浅浅秋意。树上的蝉鸣一日弱过一日。
属于他们的,只有黑夜的故事,快要走到尾声。
这天夜里,是开学之前倒数第二个夜晚。
谢砚舟做完一整天的预科习题。等到家里所有人彻底睡熟,再次拿出那台裂纹手机。反复匹配许久之后,终于再度撞上傅驰野。
窗外月亮高悬,清辉洒满楼宇。
“明天过后,就只剩下最后一晚。”傅驰野发来消息,文字里面裹着浓重的怅然,“过完那一晚,我们就要踏入十八中。”
谢砚舟指尖落在屏幕上,心口沉甸甸的。
“有时候会幻想,如果我们可以光明正大见面该有多好。不用躲在黑夜里,不用害怕被发现。可以走在街上,吹晚风,买一瓶橘子汽水,安安静静并肩走路。”傅驰野写道。
谢砚舟盯着那一行幻想出来的画面,心底又甜又涩。
那是多么简单普通的一件事,对于别的同龄人轻而易举。落在他们身上,却近乎遥不可及。
“我也幻想过。”谢砚舟回复,“可现实摆在眼前。我们现在,做不到。”
家庭的管控,学校的规章制度,旁人异样的眼光,全部都是横亘在面前翻不过去的高墙。
“那我们,要不要留下一点属于我们之间的小标记。”傅驰野发来,“不暴露身份,仅仅只有我们两个人懂的标记。万一真的在校园擦肩而过,或许可以有那么一丝感应。”
谢砚舟的精神一下子绷紧。
“不要实物,不要写纸条,不要身上佩戴什么东西。”谢砚舟立刻提醒,“那些东西一旦被老师同学看见,很容易被盘问追查。”
“我明白。不是实物。”傅驰野回复,“就是一个小动作。只有我们自己心里知道。现实里别人看见,只会当成无意的习惯,不会多想。”
“是什么。”
“如果走在人群,心底莫名察觉到,或许那个人有可能是对方。就无意识,轻轻摩挲一下左手手腕。旁人只会觉得是一个普通小动作。只有我们,懂得这个动作的含义。”
谢砚舟看完,安静思考片刻。
这个标记足够隐蔽。日常很多人都会下意识摩挲手腕,不会引人怀疑。不会留下纸条,不会留下饰品,没有物证,就算被别人看见这个动作,也解读不出背后的秘密。风险相对很低。
“可以。”谢砚舟回复,“就当做我们两个人之间,独有的秘密暗号。”
“记住。只有我们懂。”傅驰野,“茫茫校园,擦肩而过的时候,如果心里升起那一丝微弱的熟悉感,就可以做这个小动作。至于对方能不能看见,能不能接收到,就交给运气。”
命运把一切交给虚无缥缈的运气。
两个少年,隔着屏幕,定下了一个无声的肢体暗号。没有照片,不知样貌,他们唯一能够拥有的,只有一个旁人无法读懂的小动作。
没有照片,不知样貌的恋人。未来的日子,将要靠着这样一个细微的手势,在几千人的校园人海之中,渺茫地寻找彼此。
“想一想,有点悲壮。”谢砚舟敲字。
“是挺悲壮的。”傅驰野回复,“可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
会话房间的倒计时依旧无情跳动。属于这个房间的时间,一分一秒不断消耗。
他们继续闲聊。聊夏天即将结束,聊秋天快要到来,聊高中之后数不清的考试,聊对未来既期待又恐惧的心情。
聊到中途,谢砚舟又听见门外传来细碎的响动。
这一次不是起夜喝水,是父亲起夜。脚步声更加厚重,慢慢从卧室走出来。
谢砚舟心头一紧。来不及多说半个字,快速敲下:【有人,我先走。晚安。】,发送,退出房间,关机,把手机死死塞回抽屉。
躺回床上,听着父亲在客厅走动的声响,久久无法入眠。
只剩下最后一夜了。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谢砚舟闭上眼睛,脑海里面反复回想刚刚定下的暗号——摩挲左手手腕。
没有照片,不知对方长相。两个少年人的心意,只能藏在匿名的黑夜,藏在一个无声细微的手势里面,静静等待即将到来的高中校园。
天亮之后,倒数第一晚,就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