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64、手机成为唯一倾诉的出口 粉笔灰簌簌

　　粉笔灰簌簌落在练习册的边角，午后的日光斜斜切进高一（7）班的教室，把一张张课桌切割成明暗交错的两半。
　　自习课的教室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空气里浮动着纸张油墨淡淡的味道。谢砚舟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看似落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可瞳孔的焦点根本没有落在题目文字上。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教室那扇木门的门框。
　　那道门框像一道看不见的界限。门内，是他必须扮演的身份，一个安分守己、普通平淡的高一学生；门外长长的走廊尽头，就是高一（2）班，是傅驰野。
　　两个人之间仅仅隔着几十米的走廊，隔着来来往往穿梭的人流，隔着满校园所有人的目光。现实之中，他们连多看对方一眼都要小心翼翼，不能并肩行走，不能随口闲聊，不能流露半分异样。所有翻涌的想念、压抑的心动、无处安放的情绪，全部只能蜷缩在手机屏幕那一方小小的方寸天地里。
　　身旁的陈榆欣埋头演算，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推演步骤，笔尖飞快划过纸面，时不时皱起眉头咬一咬笔杆。隔一个过道，宋雪涵把错题本摊在桌面，红笔在页面上圈画重点，遇到难懂的地方，会下意识抿紧嘴唇。后排的萧琳宝身子微微前倾，隔着教室的门框，和站在门外的沈耀隔空对视，两个人都把声音压到极低，用气音交流。
　　“这道受力分析，我完全摸不到头绪。”萧琳宝的声音细若蚊蚋。
　　沈耀斜倚在门框边上，手里捏着一张草稿纸，同样压低嗓音回应：“放学我给你从头捋一遍。”
　　谢砚舟听着他们之间坦荡自然的对话，心底漫开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他们可以大大方方讨论题目，可以随意说笑，可自己和傅驰野，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要藏在暗地里。
　　他的手机安放在课桌抽屉最深处，已经调到全部静音模式。屏幕漆黑一片，却仿佛揣着一颗滚烫跳动的心脏。他无数次想要伸手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个聊天对话框，可是班主任正在教室后方来回踱步，目光时不时扫过全班同学。只要他抬手拿出手机，就会被立刻察觉，所有隐秘的心事，就会暴露在众人眼前。
　　白日的校园，于他们而言，是一座无形的牢笼。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他们必须做毫无交集的普通同学。对视不能停留超过半秒，走路要刻意错开路线，偶遇的时候只能装作互不相识。心底汹涌的悸动、委屈、惦念，全部要硬生生吞咽下去，只有等到夜幕降临，回到家中关上卧室房门，才能借着冰冷的文字，把心底的一切倾泻而出。
　　陈榆欣写完一整页习题，侧过头看向走神的谢砚舟，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
　　“你怎么一直发呆，卷子上面没写几行。”
　　谢砚舟猛地回神，慌忙把思绪从遥远的念想里拽回来，握住笔杆，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物理这单元的内容太绕，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宋雪涵抬起头，跟着附和：“我也觉得这部分很难，好多公式容易记混。要不放学之后，我们三个人凑在一起整理笔记？”
　　后排的萧琳宝立刻从座位上探出头：“算我一个，我的笔记记得乱七八糟，正好趁这个机会补一补。”
　　谢砚舟轻轻点头应下，可心底反复回放着昨夜聊天框里傅驰野发来的那句话。
　　【傅驰野】：其实我很想，能够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
　　短短一句话，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胸腔深处，带着灼热的温度，反复撩动他的心弦。
　　自习课的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窗外的走廊人来人往，不断有别的班级的学生经过。谢砚舟的视线一次又一次下意识飘向教室门口，心底暗暗期盼可以瞥见傅驰野熟悉的身影，可每一次，都只能落空。
　　他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傅驰野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埋头刷题，还是也在走神，会不会，也在惦记自己。
　　思绪纷乱缠绕，纸上的题目依旧停留在原处。
　　终于，下课铃尖锐地划破教室的沉寂。
　　一瞬间，整个教室彻底喧闹起来。椅子拖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同学们嬉笑交谈的声音此起彼伏，填满了整间屋子。
　　陈榆欣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走，去走廊透透气。”
　　宋雪涵合上厚厚的错题本：“我去茶水间接点热水。”
　　萧琳宝跟在两个人身后，朝着门口的沈耀挥了挥手：“可别忘了给我讲题。”
　　沈耀眉眼带笑，轻轻点头：“忘不了。”
　　三个女生结伴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空出去大半，不少同学也纷纷起身去往走廊。
　　喧闹混乱的环境，是难得可以偷偷触碰手机的间隙。谢砚舟飞快伸手，从抽屉中将手机摸了出来。
　　屏幕缓缓亮起，没有新消息弹出。
　　他指尖点开和傅驰野的聊天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夜深夜。光标在输入框不停闪烁，他指尖悬在键盘之上，敲下一行文字。
　　【谢砚舟】：自习课的时候，我总往教室门口看，盼着能够看见你。
　　敲完之后，指尖顿住，随即又全部删除。
　　不行，现在还在学校。万一手机屏幕被路过的同学无意间扫到，所有秘密都会彻底败露。
　　他迅速按下锁屏，把手机重新塞回抽屉深处。
　　就在这时，走廊外面传来陆骁爽朗洪亮的说话声，隔着门板清晰传进教室。
　　“驰野，等下体育课，要不要一起打半场？”
　　傅驰野的声音清清淡淡，隔着距离飘过来。
　　“不去，卷子还没有写完。”
　　孟钊的笑声紧跟着响起：“天天就知道刷题，难得一节体育课，出来活动活动。”
　　仅仅听见傅驰野这一道声音，谢砚舟的心脏骤然狠狠跳了一下。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教室门口，只捕捉到一道挺拔清瘦的背影，转瞬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仅仅只是听见声音，就足以搅乱他全部的心绪。
　　走廊的栏杆边，葛扬斜斜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本习题册。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高一（7）班的门口，又转向高一（2）班的方向。所有暗流涌动，所有克制的眼神，所有藏在人群之下的情愫，他全部尽收眼底。可他始终缄口不言，没有上前，也没有向任何一个人吐露半分。
　　走廊拐角的另一侧，副CP的江屿与周叙，正承受着一模一样的煎熬。
　　两个人刻意拉开两步以上的距离，周围来来往往全是各班的同学。周叙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作业本，嘴唇几乎没有动，只有极细微的气音传出去。
　　“今天数学的压轴题，我还是没有吃透。”
　　江屿的视线落在脚下的地面，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听见。
　　“放学之后我可以给你讲。但是在这里，不能靠得太近。”
　　周叙指尖攥紧作业本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和谢砚舟、傅驰野处境完全相同。现实之中处处都是枷锁，所有的情绪只能强行压抑，手机，是他们唯一能够袒露真心的出口。
　　课间的十分钟转瞬即逝，预备铃响起来，同学们纷纷返回各自的座位。
　　谢砚舟坐回椅子上，心脏依旧砰砰直跳。他翻开练习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题目上，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还是方才走廊里那一道转瞬即逝的背影。
　　上课的老师走进教室，课本重重放在讲台上，课堂重新开始。
　　整节课，谢砚舟都处在一种半游离的状态。老师讲的知识点听进去大半，可总有一部分思绪，飘到走廊对面的那间教室。他会下意识猜想，傅驰野此刻是不是也在听课，会不会也有一瞬间，想起自己。
　　课堂上，他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能规规矩矩坐好，目光直视黑板。
　　下课之后，楼道里到处都是走动的学生。谢砚舟起身走出教室，打算去茶水间接一杯水。
　　走廊上人潮拥挤，他慢慢往前走，目光在人群之中无意识搜寻。转过一个拐角，他猝不及防，和傅驰野迎面遇上。
　　两个人距离很近，周围到处都是来往的同学。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时间仿佛短暂停滞。
　　傅驰野的眼眸漆黑，里面藏着千言万语，可仅仅停留不到半秒，便迅速移开视线。谢砚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也慌忙把目光挪开，装作若无其事，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可谁都没有停下脚步，没有说一句话。
　　擦肩而过之后，谢砚舟继续往前走，后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泄露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走到茶水间，拧开水龙头，冷水顺着指尖流淌。冰凉的触感，稍稍平复了胸腔里躁动的心跳。
　　他靠在墙壁上，心里乱糟糟的。刚刚那短短一秒的对视，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谢砚舟。”
　　身后传来陈榆欣的声音。
　　谢砚舟转过身，看见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三个人一同走过来。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们正找你。”陈榆欣笑着说道。
　　宋雪涵晃了晃手里的水杯：“刚刚老师布置的课后习题，有两道我有点搞不懂，等下回去咱们一起捋捋。”
　　萧琳宝跟着点头：“我也有好多疑问，正好一起讨论。”
　　谢砚舟勉强挤出笑容：“好，等下回教室。”
　　几个人结伴往回走，路过走廊的时候，谢砚舟又看见傅驰野。
　　傅驰野正站在栏杆边上，和陆骁、孟钊站在一起说笑。他侧脸线条冷冽，神色看上去和往常没有半点不同，仿佛刚刚那场擦肩而过，从来没有发生过。
　　谢砚舟的视线匆匆扫过，立刻移开，假装没有看见。
　　葛扬就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全部看在眼里。他没有上前搭话，只是垂眸翻了两页手里的习题册，将所有的一切，默默记在心底。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彻整栋教学楼。
　　学生们如同潮水一般涌出各个教室，喧闹声铺满整个校园。
　　谢砚舟收拾好书包，和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一同走出教学楼。
　　夕阳已经斜沉，把校园里的树木拉出长长的影子。
　　“今天作业好多，回去估计要写到很晚。”宋雪涵边走边叹气。
　　萧琳宝伸了个懒腰：“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先吃点东西，写作业太消耗脑子。”
　　陈榆欣转头看向谢砚舟：“我们说好放学整理笔记，要不就在校门口的长椅上坐一会？”
　　谢砚舟摇摇头：“不了，我家里还有点事，笔记我回家自己整理吧。”
　　他心里迫切想要回到家里，想要关上房门，打开手机，和傅驰野说说话。
　　和三个闺蜜道别之后，谢砚舟转身走向回家的路。
　　路上行人不少，他慢慢走着，心里一直在期待。
　　等回到家，就可以卸下白天所有伪装。
　　一路步行到家，推开家门，客厅里面传来母亲做饭的声响。
　　“回来了？快洗手，马上就开饭。”母亲在厨房喊了一声。
　　“嗯。”谢砚舟应了一声，径直走进自己的卧室，反手把房门关上。
　　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
　　他把书包扔在书桌旁边，迫不及待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聊天框里面，已经躺着傅驰野发来的消息。
　　【傅驰野】：放学的时候，在走廊，我看见你了。
　　看见这一行文字，谢砚舟的指尖微微发颤。心口那股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他坐在椅子上，指尖飞快敲击屏幕。
　　【谢砚舟】：我也看见你了。可是人太多，我不敢停下来。
　　【傅驰野】：我知道。白天在学校，我们只能这样。
　　【谢砚舟】：刚刚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心跳快得快要炸开。明明距离那么近，却连一句问候都不能说出口。
　　【傅驰野】：我也是。很多次，我都想走上前，和你说几句话。可是周围全是同学，我不敢。
　　【谢砚舟】：今天自习课，我无数次往门口张望，希望可以看见你的身影。
　　【傅驰野】：我也有往你们班的方向看过。只是人来人往，很难看见你。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谢砚舟的脸上，白日里所有克制，所有小心翼翼，全部在文字之间展露无遗。
　　在学校，他们是毫无交集的普通同学。只有回到各自的房间，隔着手机屏幕，他们才可以做真实的自己。
　　【谢砚舟】：有时候我会觉得很累。要时时刻刻伪装，要压抑自己的情绪，不能流露半分。
　　【傅驰野】：我懂这种感觉。我也会疲惫。可是现在，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谢砚舟】：我很怕，怕有一天，我们的秘密会被别人发现。
　　【傅驰野】：我也害怕。可是我不想放弃。
　　文字一行一行跳动，两个人把白天不敢说出口的心事，尽数倾诉。
　　卧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砚舟，出来吃饭了。”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谢砚舟连忙把手机锁屏，放进抽屉。
　　“知道了。”
　　他走出卧室，坐到餐桌前吃饭。餐桌上，母亲絮絮叨叨问起学校的日常，问课堂学习情况，谢砚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答，心思却还留在手机对话框里面。
　　晚饭结束，他回到卧室，再一次打开手机。
　　傅驰野还在线。
　　【傅驰野】：今天体育课，陆骁他们一直叫我打球，我没有去。我坐在教室刷题，脑子里却总是浮现你的样子。
　　【谢砚舟】：我听见你的声音了，在走廊外面。仅仅听见声音，我就乱了心神。
　　【傅驰野】：是不是很可笑。明明就在同一个校园，却只能依靠手机，才能好好说话。
　　【谢砚舟】：一点也不可笑。至少，我们还能这样对话。
　　夜色慢慢沉落，窗外的天色彻底变黑，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散发出淡淡的光亮。
　　另一边，傅驰野的卧室。
　　他的父母在客厅看电视，房间门紧闭。傅驰野靠在椅背上，指尖在屏幕上不停敲打。
　　白天在学校，他要维持冷淡疏离的模样，面对陆骁和孟钊的打趣，要装作对一切都毫不在意。只有回到这里，他才可以卸下全部外壳。
　　【傅驰野】：葛扬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今天课间，我看见他一直在留意我们。
　　【谢砚舟】：我也注意到他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
　　【傅驰野】：希望他不会到处乱说。
　　【谢砚舟】：但愿如此。
　　两个人聊了很久，从课堂上的难题，聊到校园里细碎的小事，聊心底藏着的不安，聊对未来的期许。
　　手机，成了他们唯一的避风港。
　　与此同时，另一边，周叙的家中。
　　周叙洗完碗筷回到卧室，关好房门，点开和江屿的聊天框。
　　【周叙】：今天在走廊，我们离得那么近，却只能假装陌生。
　　【江屿】：我明白。在学校，必须保持距离。
　　【周叙】：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如果我们可以不用藏着掖着该有多好。可以光明正大一起走在校园里，可以随意聊天。
　　【江屿】：我也无数次幻想过那样的画面。只是现在还不行。
　　【周叙】：今天数学课，有几道题我完全听不懂，我很想直接转头问你，可是不敢。
　　【江屿】：我看到你皱眉头了。放学之后，我把解题步骤整理好发给你。
　　【周叙】：谢谢你。
　　【江屿】：不用谢。我会陪着你。
　　两对少年，隔着屏幕，各自倾诉心底的压抑。
　　夜深，已经到了快要睡觉的时间。
　　谢砚舟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聊天界面。
　　【傅驰野】：早点休息。明天在学校，我们依旧要装作普通同学。
　　【谢砚舟】：嗯。晚安。
　　【傅驰野】：晚安。
　　谢砚舟锁屏，把手机放到床头柜。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面，全部都是白天校园里的片段。走廊的对视，擦肩而过的瞬间，还有手机屏幕上一行行温热的文字。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谢砚舟起床，洗漱完毕，背上书包去往学校。
　　踏入校园，又要重新戴上那层伪装的面具。
　　高一（7）班教室，陈榆欣已经到了座位上。
　　“早啊，谢砚舟。”
　　“早。”谢砚舟坐下来，把书包放到桌肚里。
　　宋雪涵也快步走进教室：“昨天的物理题，你整理笔记了吗？”
　　“整理了一部分。”谢砚舟答道。
　　萧琳宝蹦蹦跳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牛奶：“早！今天早上食堂的包子很好吃。”
　　没过多久，早读铃声响起。
　　朗朗读书声填满教室。谢砚舟捧着课本，嘴里跟着朗读，目光却会不经意，瞟向教室门外的走廊。
　　早读下课，走廊热闹起来。
　　谢砚舟走出教室，打算去接水。
　　转过走廊，他看见傅驰野。
　　傅驰野正和陆骁、孟钊站在一起，低声讨论习题。看见谢砚舟走过来，傅驰野的目光轻轻掠过他，随即移开，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谢砚舟也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
　　擦肩而过，没有任何交流。
　　葛扬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上课铃响，所有人回到教室。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谢砚舟的心思总是飘忽不定。课堂上老师讲的内容，他听得似懂非懂。课间的时候，他会下意识望向走廊，期待能够看见傅驰野，又害怕看见对方。
　　中午放学，食堂里面人声鼎沸。
　　谢砚舟和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一同走进食堂。食堂里面座位密密麻麻，到处都是吃饭的学生。
　　他们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刚打好饭菜，谢砚舟抬眼，就看见傅驰野，陆骁，孟钊坐在隔了一张桌子的位置。
　　仅仅隔了一张餐桌，距离近得可以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周围满满当当全是同学，喧闹嘈杂。
　　傅驰野坐在那里，低头吃饭，偶尔和陆骁说笑。他的视线，不经意抬起来，和谢砚舟的目光对上。
　　短短一秒，无声对望。
　　两个人都迅速收回视线，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
　　隔桌相望，明明近在咫尺，却只能伪装陌路。
　　周围的人吵吵嚷嚷，没有人察觉到这一瞬间暗流涌动的对视。
　　陈榆欣夹起一块青菜，随口说道：“今天食堂的菜味道还可以。”
　　宋雪涵点点头：“就是人太多了，挤得慌。”
　　萧琳宝咬着筷子：“我觉得今天的番茄炒蛋不错。”
　　谢砚舟扒拉碗里的米饭，食不知味。
　　隔桌的傅驰野，同样没有什么胃口。
　　陆骁大口扒饭：“下午体育课，我们一定要打一场。”
　　孟钊笑着附和：“必须的。”
　　傅驰野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又不经意，朝谢砚舟的方向飘了一眼，立刻收回。
　　葛扬也在食堂吃饭，坐在斜对角的位置。他把隔桌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依旧沉默不语。
　　午饭结束，同学们陆续离开食堂。
　　谢砚舟和闺蜜们走出食堂，回到教学楼。
　　午休时间，教室里大部分同学趴在桌子上睡觉。
　　谢砚舟趴在课桌上，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脑海里面不断回放中午食堂那一场无声的对视。
　　他心里明白，白天的校园里，所有的情愫都只能藏起来。只有等到夜晚，回到家中，手机屏幕亮起，才能够卸下所有伪装。
　　午休结束，下午的课程开始。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
　　操场上面到处都是各个班级的学生。阳光铺洒在塑胶跑道上，到处都是喧闹的人声。
　　谢砚舟和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站在操场边上。体育老师交代完自由活动，同学们四散开来。
　　陆骁和孟钊拉着傅驰野，去篮球场打球。
　　篮球场上，傅驰野奔跑跳跃，动作利落。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谢砚舟站在不远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篮球场上那个身影。
　　他不能走过去，不能靠近，只能远远观望。
　　陈榆欣注意到他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你在看傅驰野？”
　　谢砚舟猛地回神，连忙把目光收回来，掩饰般地低下头。
　　“没有，随便看看。”
　　宋雪涵笑了笑：“傅驰野打球是挺厉害的，高一（2）班好多人都挺佩服他。”
　　萧琳宝点点头：“人长得好看，成绩又好，就是性格太冷了。”
　　谢砚舟没有接话，心底五味杂陈。
　　篮球场上，傅驰野运球过人，投进一个球。场上响起陆骁的欢呼。
　　傅驰野抬眼，目光穿过人群，望向操场边上，恰好对上谢砚舟的视线。
　　四目遥遥相望。
　　周围人声鼎沸，无数同学在来回跑动。
　　那一瞬间，偌大的操场，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可是仅仅一瞬，傅驰野便转头，继续投入打球。
　　谢砚舟迅速移开视线，心口一阵发烫。
　　葛扬就站在操场的看台下面，远远看着这一切。
　　体育课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返回教学楼。
　　回到教室，谢砚舟坐回座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接下来的几节课，谢砚舟依旧心神不宁。
　　每一次课间，走廊人来人往，他总会下意识寻找傅驰野的身影。有时候能够远远看见，有时候看不到。
　　每一次偶遇，都只能装作互不相识。
　　放学之后，回到家中，关上房门，手机屏幕亮起。
　　【傅驰野】：下午体育课，我看见你站在操场边上。
　　【谢砚舟】：我也看见你打球了。
　　【傅驰野】：那时候人太多，我不敢多看。
　　【谢砚舟】：我也是。
　　【傅驰野】：今天中午食堂，我们隔桌吃饭。那一瞬间，我差一点就想和你说话。
　　【谢砚舟】：我也是。可是周围全是人，根本不敢。
　　【傅驰野】：白天在学校，处处都是束缚。只有晚上，我们才可以好好说话。
　　【谢砚舟】：手机就像我们之间一座桥。如果没有它，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傅驰野】：我也是。
　　夜色深沉，两个人隔着屏幕，倾诉一整天压抑的情绪。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循环往复。
　　白天在校园，小心翼翼，克制隐忍，伪装普通同学。夜晚回到家中，借着手机，袒露全部真心。
　　他们会在课间偶然碰面，只能用眼神匆匆交流；会在食堂隔桌相望，假装互不相识；会在操场远远眺望，不敢上前半步。
　　所有汹涌的心动，全部被死死压制。手机，是他们唯一可以倾诉的出口。
　　葛扬一直在默默观察，他看得到他们每一次躲闪的眼神，看得到每一次擦肩而过时紧绷的神情，看得到他们藏在人群之下的拉扯。他没有戳破，只是默默留意。
　　副CP江屿和周叙，同样重复着相似的日常。白天在学校刻意保持距离，只有回到家里，依靠手机，诉说心底的委屈与想念。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细碎的误会，也在悄然酝酿。
　　有时候，仅仅是白天在校园里，傅驰野没有看他一眼，谢砚舟就会胡思乱想，心里生出不安。
　　【谢砚舟】：今天课间，我看见你，你没有看我。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傅驰野看到消息，心里无奈。
　　【傅驰野】：人太多，我不敢看你。我怕被别人发现。
　　【谢砚舟】：可是我会难过。
　　【傅驰野】：对不起。
　　线上，他们会因为这种细碎的小事产生隔阂。白天现实之中，依旧要装作毫无波澜。
　　现实克制，线上拉扯。
　　手机成为他们之间最重要的纽带，可屏幕带来的慰藉，终究抵不过现实之中不能相见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