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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隐晦告白,线上确定关系 夏末的白昼 ...

  •   夏末的白昼依旧漫长,夕阳拖出厚重的橘色光晕,漫过居民楼一排排阳台。梧桐树叶被晒得卷曲,风刮过来的时候,卷起路面薄薄的热浪。距离高一正式开学住校,只剩下最后五个昼夜。

      时间像被无形的手推着往前狂奔,每消逝一天,就意味着属于谢砚舟与傅驰野的匿名夜晚,又少掉一晚。

      昨夜的对话被母亲起夜硬生生掐断。

      当时谢砚舟手指还悬在手机屏幕上,本来正要敲出下半句心里话,走廊传来拖鞋蹭过地板细碎的声响,那一瞬间浑身神经全部绷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来不及告别,来不及发送一句晚安,更来不及把还在心底盘旋的万千思绪尽数说出口,只能仓促敲下“有人,我要退”,直接退出会话房间,关机,把那台裂纹遍布的旧手机狠狠塞回书桌抽屉最深处。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做完之后,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躺回床上,却彻底失去睡意。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淌进房间,在木地板切割出一道细长冷亮的线条。天花板的纹路在昏暗里朦朦胧胧,谢砚舟睁着眼,毫无困意,脑海里面反反复复回放着聊天框里残留的只言片语。

      那些隐晦迂回的试探,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惦记,那些对开学断联的恐慌,一遍一遍在脑海循环。

      他不知道傅驰野看到突兀消失的对话框会作何感想。会不会以为自己出事?会不会对着死寂的聊天界面,默默等待很久?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心里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可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别的联络渠道。没有QQ,没有微信,没有手机号,甚至不知道对方真实姓氏之外更多信息。一旦匿名会话断开,就只剩下被动等待下一次随机匹配,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这份羁绊从诞生之初,就带着与生俱来的脆弱。像雨夜纸糊的灯笼,稍微遇上一点外力,就有可能直接碎裂消散。

      那一晚他睡得极浅,一点微小动静都能把他惊醒。半梦半醒之间,还在回想傅驰野打出的那些文字。分不清是梦境还是清醒,脑海里不断脑补各种各样的画面:补习放学独自骑车的少年,迎着漫天火烧云,风掀起校服衣角;又或是自己坐在书桌前,面对着无穷无尽的试卷,只有深夜短暂片刻,才能够卸下全部伪装。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客厅就已经传来动静。

      谢明远早起,倒水、翻报纸,纸张哗啦作响。许慧茹走进厨房,铁锅碰撞,烧水的嗡鸣隔着门板隐约传进卧室。新的一天,不带半分缓冲,轰然降临。

      谢砚舟睁开眼,眼底带着浅浅的疲惫。昨夜辗转反侧留下的倦意沉甸甸压在肩头,可他没有偷懒赖床的资格。

      起床,叠好被褥,洗漱。镜子里的少年面色偏白,眼下浮着一圈淡淡的青黑。前几晚频繁熬夜,已经在脸上留下痕迹。但在父母眼中,熬夜只能是用来刷题,绝不可以是用来对着匿名软件和陌生人聊天。

      走到餐桌坐下。

      早饭依旧是一成不变的白粥、馒头,一小碟腌萝卜。

      “昨天晚上几点睡的?”谢明远翻动手里的报纸,目光斜过来落在谢砚舟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我半夜路过你房间,还看见门缝底下有微光。是不是又刷题熬太晚?”

      谢砚舟心脏轻轻一缩。

      还好昨晚出事之后他立刻关掉了手机,台灯也一并熄灭,门缝漏出去的只是一瞬间手机屏幕的冷光,很快就消失了。

      “做数学压轴题卡住了,琢磨了一阵子。”他垂着眼,声音平稳,说出提前在心里面演练过的说辞。

      不能说实话,半分都不可以。一旦透露半点关于那个匿名软件的存在,等待他的,必然是设备没收,严加看管,无休止的盘问说教。

      “做题要讲究效率,不要一味靠熬时间堆时长。”谢明远放下报纸,筷子轻轻磕了磕瓷碗边缘,“马上就要上高一,高中知识难度和初中完全不是一个层级。开学住校之后,没有人盯着你,自律就更加重要。我跟你再说一遍,学校明令禁止携带手机,不要动歪心思想方设法偷偷带进去。一旦被德育处查到,记处分存入档案,会影响你以后考大学、填志愿。这种亏,一点都不能吃。”

      又是这番话。

      同样的告诫,这些天反反复复被提起。每听一次,谢砚舟心底就沉下去一分。

      父亲说的全部都是现实。十八中管理严苛,宿舍每晚查寝,金属探测仪不定期抽查书包行李箱。想要把手机悄无声息带进宿舍,风险大到近乎赌博。就算侥幸带进去,熄灯之后整间宿舍好几个人,一举一动都处在旁人视线之下,根本找不到机会安安稳稳点开软件。

      也就是说,开学住校,几乎等同于主动切断他和傅驰野之间唯一的纽带。

      “我知道。”谢砚舟低头扒拉碗里的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起伏。

      许慧茹坐在一旁,给他往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柔声补充:“到学校和宿舍同学好好相处,不要总闷着不说话。夜里早点休息,不要总死磕难题把身体熬垮。在食堂好好吃饭,钱省着点花,有事记得给家里打公用电话。”

      “嗯。”

      一顿早饭就在这样的叮嘱之中结束。

      吃完早饭,谢砚舟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关上房门,却依旧不敢上锁。家里房门锁早就被拆掉了,谢明远担心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做别的事情,直接卸掉锁芯,门只能虚虚掩上,外人随时可以直接推门而入。

      书桌上堆积着小山一样的教辅资料。高一预科的数学、物理、语文阅读专项,厚厚的真题卷子,错题本堆叠在桌角。窗帘拉开大半,明亮的日光铺满整张桌面。

      他坐下来,捏起黑色水笔,翻开习题册。

      笔尖在纸面上演算,数字、公式一行行铺开。阳光慢慢移动,从书桌左侧缓缓挪向右侧。草稿纸一张接一张被写满,揉成团丢进桌下垃圾桶。太阳穴一阵阵发胀,是长时间高强度用脑带来的钝痛。

      可很多时候,笔尖会毫无预兆顿在纸面。

      脑子明明应该思考眼前的几何大题,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遥远的另一方。

      傅驰野今天的补习课是什么内容?会不会又遇上不讲理的老师,不分青红皂白就让他罚站?中午回家吃饭,会不会又和他父亲爆发争吵?昨天夜里聊天中途自己突兀下线,他后来有没有继续在软件一遍一遍点匹配,抱着微弱的期待想要再遇见自己?

      无数细碎的猜想在心底盘旋。

      明明两个人相隔的并不是遥不可及的异地,再过短短几天,他们就会踏入同一所高中,行走在同一栋教学楼,共用食堂、操场、小卖部。物理距离即将无限拉近,可心理上,却依旧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不知道长相,不知道班级,不知道现实里对方是什么模样。

      想打听,却又不敢。

      只要开口问一句“你在几班”,很多谜团就可以解开。可这句话的代价太过沉重。一旦知晓班级,就等于给到精准定位。万一手机被家长翻看聊天记录,顺着班级线索,轻而易举就能在现实找到人。对于两个家庭管控都格外严苛的少年来说,那是一场输不起的冒险。

      谢砚舟用力晃了晃脑袋,逼迫自己把纷飞的念头强行压下去,视线重新落回习题。

      可心神涣散的状态反反复复。一道并不复杂的解析几何,反复读了两三遍题干,脑子里面却记不住条件。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夏末滚烫的风扑到脸上。楼下街道人来人往,电瓶车滴滴驶过,路边摊贩叫卖声隐隐飘上来。家家户户都在过普通的夏天,只有他心底藏着一份不能言说的秘密,沉甸甸压在胸口。

      他会忍不住羡慕楼下那些自由自在的同龄人。可以出门闲逛,可以结伴骑车,可以随意拿着手机和朋友聊天。而属于他的社交、倾诉、心动,全部只能压缩在万籁俱寂、所有人沉沉睡去之后的那短短几个小时黑夜之中。

      白天,他必须扮演那个安静、懂事、成绩优异,让父母引以为傲的谢砚舟。只有深夜,关掉台灯之外所有光源,拿起那台裂纹手机的时候,他才可以做真正的自己。可以说出委屈,可以袒露疲惫,可以直面那份朦胧又陌生的悸动。

      整整一个白天,没有机会触碰手机。父母会不定时推门进来送水果、送温水,房门不能锁,抽屉也不能随便久开。那台旧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抽屉深处,如同一件只属于暗夜的信物。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淌。午后,傍晚,黄昏。

      天边铺开大片火烧云,橙红与淡紫交织,铺满整片天际。谢砚舟做完规定的习题任务,整理错题,背诵英语单词,按照计划表一项项完成。墙上挂钟指针一格一格转动,八点,九点,十点。

      客厅电视声音渐渐变小,而后熄灭。父母卧室房门轻轻合上,家里的声响一点点归于沉寂。

      整栋楼慢慢入睡,只剩下远处街道零星车辆驶过的微弱轰鸣。

      谢砚舟坐在椅子上,屏息凝神,静静听了很长时间门外动静。确认走廊安安静静,没有脚步声,才弯腰,指尖小心翼翼拉开书桌内侧的抽屉。

      冰凉的手机后盖触碰到掌心。插上充电线,等待设备缓缓开机。蛛网一样四散的裂纹横亘在屏幕之上,亮起的时候格外显眼。点开那个灰黑色图标的匿名软件。首页界面干净单调,只有一个圆形的匹配按钮孤零零摆在页面正中。

      每一次按下这个按钮,都是一场碰运气的赌博。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接通的会是谁。有可能一次就撞上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也有可能连续几十次,匹配到形形色色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耗尽一两个小时,最终依旧一无所获。

      谢砚舟的拇指悬在屏幕上,停顿几秒,重重落下去。

      【正在为你随机匹配在线用户,请稍候……】

      加载圆圈一圈圈循环转动。十几秒之后,房间跳转完成。

      不是傅驰野。

      对面是一个年纪相仿的陌生人,随口扯着游戏相关的话题。谢砚舟没有闲聊的心思,简单应付两句,直接退出房间,再次点击匹配。

      第二次,匹配到一个倾诉学业压力的女生,简短聊了几句,依旧不是他要找的人。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一遍又一遍重复匹配、进入房间、失望退出的循环。墙上时钟悄无声息滑过十一点半。窗外晚风穿过纱窗,吹得桌角堆叠的试卷边角哗哗颤动。心底的焦虑一点点往上滋生。

      今夜会不会,又遇不到?

      一想到只剩寥寥几个夜晚可以相处,如果今晚错过,就又凭空少掉一次机会,心口就闷得发紧。

      他没有放弃,手指机械地反复点按屏幕。

      不知道是第几十次匹配。屏幕猛地一跳。

      【匹配成功,已接入匿名对话房间。】

      仅仅隔了七秒,一行消息弹了出来。
      【我等了你挺久,还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了。】

      是傅驰野。

      看见熟悉的行文语气,谢砚舟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垮下来,心口那块悬了整整一个白天的石头稳稳落地。长时间压抑下去的情绪,在此刻终于找到出口。

      老旧手机输入法反应迟钝,打字时不时卡顿,他删掉打错的错别字,飞快回复。
      【昨晚中途被家里人撞见苗头,来不及道别,只能仓促下线。我怕你守着对话框白白耗很久。】

      【我猜到多半是这种情况。】傅驰野的消息很快回过来,【昨天夜里匹配上之后,对话框毫无征兆就黑掉,我反复重新匹配,来回试了快四十分钟,始终没有再撞上你。后来怕我爸起疑心,也只能关机睡觉。】

      谢砚舟看着文字,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他可以想象那个画面。深夜,傅驰野同样躲在属于自己的狭小空间,一遍一遍点击匹配,抱着微弱的期待,一次次迎来失望,最后迫于现实,不得不放弃。

      两个少年,隔着城市重重楼宇,在同一片夜幕之下,各自进行一场无人知晓的等待。

      【白天补习上课,脑子里总是会分神。】傅驰野继续发来一大段文字,【今天补习班后排男生打闹喧哗,整节课吵得厉害。老师不去管教闹事的人,扫了一眼全班,直接点我站起来罚站,理由是我脸上神情不耐烦,态度不好。】

      又是这样。

      轻飘飘一句“态度不好”,不需要确凿过错,不需要事实证据,就足以成为施加惩罚的借口。在很多老师眼里,顺从恭顺的表情,比事情真相更加重要。

      【明明吵闹的不是你。】谢砚舟打下字,指尖轻轻蹙起眉头。

      【我当堂解释了,我说我没有说话。老师不听,直接认定我是顶嘴。】傅驰野敲来,【我就直直站在教室后面半节课。全班几十道目光落在身上,难堪一层层往上裹。我不想低头服软,可我清楚,如果继续争辩,最后受更重处分的只会是我。胳膊拧不过大腿。】

      隔着屏幕,谢砚舟仿佛身临其境。少年脊背挺得笔直,不肯弯下,却被现实规则死死困住,满身锐气无处释放。硬碰硬的反抗,很多时候换不来公道,只会给自己招来更多刁难。

      【当众站在所有人视线之下,那种委屈太熬人了。明明什么错事都没有做,却要承受羞辱。】谢砚舟回复。

      【算是慢慢习惯一部分,但不会真正麻木。】傅驰野回复,【放学回到家,情绪本来就很差。我爸一眼看出来我脸色不对,不问前因后果,张口就指责我在学校惹是生非,又吵了几句。】

      学校里面受的委屈,回到家得不到半分安抚,反而再承受一轮责难。双重的压力全部压在傅驰野身上。

      谢砚舟指尖停留在输入框,那些“想开一点”的安慰话语,到了嘴边,却觉得无比苍白空洞。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轻飘飘的劝解没有半点重量。

      【一边是学校,一边是家里,两边都没有可以落脚喘息的地方,换谁都会觉得窒息。】他如实敲下内心的感受。

      对话框安静下来一小段时间。房间右上角灰色提示缓缓跳动:距离会话房间自动销毁还有两小时十九分。匿名房间不会永久保存记录,时限一到,所有聊天文字全部清空,不留任何存档。他们珍贵的对话,只能依靠双方手动截图,才能留下零星碎片。

      【先不说这些糟心事。】傅驰野发来消息,主动绕开现实里的苦难。

      经过前几个夜晚的迂回试探之后,有些东西已经悄然发生改变。聊天不再仅仅局限于互相吐槽家庭与校园的伤痛。心底那层朦胧的情绪,如同埋在潮湿泥土下面的嫩芽,悄悄破土而出。

      之前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小心翼翼绕开最核心的那一层窗户纸。害怕一旦捅破,连当下这份难得的陪伴都会彻底失去。

      但距离开学的倒计时,时时刻刻悬在头顶。剩下的夜晚已经太少,如果继续回避,很有可能还没有把心意说出口,就迎来被迫的别离。

      【距离去学校报到,只剩五天。】傅驰野发来。

      【嗯。】谢砚舟回复,心口微微往下沉。

      【一想到开学住校,手机没有办法带进去,我们极有可能就此彻底断联,我心里就慌。】傅驰野的文字带着不加掩饰的不安,【我们没有别的联系方式。没有微信,没有电话,不知道班级,不知道长相。一旦这个软件这条通路断掉,偌大的十八中几千学生,我们想要认出彼此,概率几乎渺茫。】

      这是横亘在二人面前最大的死结。

      谢砚舟无数次在脑海推演过各种各样的办法,又一次次被现实条件推翻。交换社交账号,风险太高,两边家长都会严查手机记录;打探班级,等于暴露现实定位;交换照片,图片会留存设备,一旦被翻看,全部都会败露。

      每一条可以拉近现实距离的路径,全都布满危险。他们赌不起代价。

      【我反复想过,找不到足够安全的出路。】谢砚舟慢慢敲字,【任何会留下痕迹的联络,都有可能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我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消失。】傅驰野回复,【我们好不容易才遇上。无数个夜晚反复匹配,熬过无数次匹配陌生人的失望,才拥有这份可以互相懂得的机会。难道就要随着开学,直接化为乌有吗。】

      屏幕上的字句,把傅驰野心底的不甘完完整整传递过来。

      谢砚舟何尝不是同样不甘心。

      在现实世界,所有人看见的,只是他优异的成绩单,是听话懂事的外壳。没有人看见外壳之下,那个会疲惫、会迷茫、渴望被理解的自己。唯独隔着匿名屏幕的傅驰野,可以读懂他藏起来的全部情绪。

      这份知己般的羁绊,慢慢演化成更加复杂、温热的情愫。分不清到底是依赖,是知己,还是少年人懵懂的喜欢。几种感受揉杂缠绕在一起,盘踞在心底。

      【我也不甘心。】谢砚舟坦诚打出心里话。

      【之前我们聊过暗号,聊过校园偶遇。】傅驰野继续发来,【可我们心里都清楚,那只是极其渺茫的幻想。几千人的校园,凭一句暗号,想要精准撞上对方,何其艰难。就算真的擦肩而过,我们认不出彼此,只会白白错过。】

      确实如此。幻想很美好,现实却冰冷。

      【砚舟。】

      傅驰野第一次,在匿名对话框,清清楚楚打出这个名字。

      简简单单两个字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谢砚舟的心脏骤然重重跳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

      黑暗的房间,只有手机冷光映在少年眼底。

      【和你聊天的这些夜晚,对我早就不止是找一个人倾诉痛苦那么简单。】傅驰野一行行敲出文字,发送过来。

      【白天补习听课,明明手头堆着一大堆事情要处理,思绪会毫无预兆飘向你。我会忍不住猜想,你此刻是不是又被大量习题困住,会不会承受家里给你的压力,会不会又觉得疲惫难熬。天黑之后,我心里会生出期待,盼着点开软件,可以匹配到你。】

      【我见过你全部柔软、脆弱、挣扎的一面。隔着屏幕,没有人看见我们的模样,可我记住了你全部的情绪。开心,委屈,疲惫,犹豫。】

      【我分辨不出现实大街上哪一张面孔属于你,可在这个匿名房间里面,我无比清楚你是谁。】

      【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份感觉。已经超出普通朋友之间的在意。我不只想做深夜互相疗伤的倾诉对象。哪怕现实之中我们擦肩而过也互不相识,哪怕我们随时可能彻底失联,我也想要,把你当做我心里那个最特殊的人。】

      没有轰轰烈烈的甜言蜜语,没有华丽煽情的告白。少年人的心意,被重重现实顾虑包裹,克制,迂回,带着对未知的惶恐,却无比真诚。

      一行行文字落在屏幕,一字一句直直撞进谢砚舟胸腔。

      无数个深夜积攒下来的情绪在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做题走神时的惦念,匹配失败时候的失落,看见对方消息悄悄泛起的欢喜,想到断联就心口发闷的恐慌,全部找到了归属。

      他曾经无数次自我怀疑:这份心动,会不会仅仅只是漫长孤独催生出来的错觉?仅仅因为现实之中找不到同类,才把全部情感投射到网络另一端的陌生人身上?等到回归喧嚣真实校园,头脑冷静下来,这份朦胧情愫就会烟消云散。

      可一天天过去,这份惦念不但没有变淡,反而越来越深重。

      谢砚舟指尖落在输入框,删删改改,斟酌每一句话。台灯昏黄光晕笼罩半边书桌,四下万籁俱寂。

      【我也一样。】

      【很多个夜晚,我反复怀疑,是不是黑夜放大了情绪,才生出这些不切实际的心思。可时间越久,我越明白,不是错觉。】

      【现实里面所有人关心的,只有我的分数,我的前途,未来能考上什么学校。只有你,会看见我外壳底下那些不完美,看见我的疲惫,看见我想要喘息的渴望。】

      【我清楚全部的困境。我们不能交换照片,不能打听班级,不能留下现实的痕迹。一旦暴露,两边家庭都会掀起风暴,我们承担不起后果。】

      【就算我们只能蜷缩在匿名网络的保护壳里面,就算开学之后随时会彻底失去联系,我也愿意,做你心里那个特殊的人。】

      敲完最后一句话,按下发送。

      消息投递成功的瞬间,谢砚舟耳根悄悄发烫。心跳砰砰作响,在安静的房间里面,甚至能够清晰听见自己胸腔跳动的声响。

      对话框沉寂下来。

      傅驰野没有立刻回复,应当也在平复翻涌的情绪。十几秒的等待,却漫长得如同数个世纪。

      【那我们,就这样确定下来?】傅驰野发来。

      【嗯。】谢砚舟回复。

      简简单单一个字。

      没有仪式,没有礼物,没有见面。只有一个随时会被系统销毁的匿名会话房间,两个不知彼此样貌、不知现实身份的少年,隔着网络,悄悄定下独属于他们的羁绊。

      关系就此落定。

      可这份确定,没有半分安稳感。右上角的倒计时依旧在无情跳动,提醒着他们:这个房间所有对话,不会被永久保存。一旦时间耗尽,一切文字灰飞烟灭。他们刚刚确立的这份感情,连一份完整存档都得不到。

      【想起来会觉得有点荒唐。】傅驰野发来消息,【我们已经确定了关系,却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谢砚舟盯着屏幕,心里一半是浅浅的甜,一半是漫上来的酸涩。

      【确实荒唐。可这是当下处境之下,我们唯一能够拥有的方式。】

      家庭严苛管控,学校严禁电子产品,现实到处都是无法逾越的高墙。他们没有别的选项,只能躲在匿名的面纱之后,小心翼翼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如果开学住校之后,真的再也匹配不上。】傅驰野打下,【不要直接把我彻底忘掉。在十八中校园走路的时候,如果心底隐约有一丝熟悉的感觉,多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哪怕认不出,也算是一种念想。】

      【我不会轻易忘掉。】谢砚舟回复,【就算很久很久再也遇不到,这些夜晚发生过的一切,我都会记得。】

      聊完沉重的现实,两个人慢慢把话题转向细碎柔软的期盼。不再只谈论伤痛与委屈,开始说起那些藏在心里面,暂时无法实现的小小的愿望。

      【等以后如果有机会,我想骑着单车沿着城郊的河一直往前骑。】傅驰野说,【不用赶补习,不用应付家里争吵,风迎面吹过来,漫无目的往前走就好。】

      【我想要一个不用被习题填满的下午。】谢砚舟回复,【什么卷子都不用做,就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看看天上流动的云,什么都不用思考。】

      但每一个美好的期许前面,都被默默加上“如果有机会”的前提。谁也不敢笃定未来,命运给不给他们实现这些幻想的机会。

      夜色继续往下沉,时钟的指针越过零点。窗外的月亮升到天幕正中,清辉洒满楼宇。

      【不知道以后我们有没有机会,真正见一面。】傅驰野发来。

      谢砚舟看到这句话,心底泛起波澜。

      见面,多么遥远又诱人的词。

      可光是想象,就能列出一大堆阻碍。去哪里见面?用什么身份碰面?如何躲开双方家长的监视?万一被同学撞见认出,流言蜚语扑面而来,后果不堪设想。

      【我无数次幻想过,但是风险太大。】谢砚舟如实回复,【现在的我们,暂时没有能力扛住见面失败带来的连锁麻烦。】

      【我懂。】傅驰野没有强求,【只是想一想而已。至少现在,拥有这些夜晚,已经很难得。】

      他们继续零零碎碎闲聊。聊路边小卖部两块钱的橘子汽水,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胸口;聊学校围墙外的老槐树,夏天落满地细碎白花;聊夏末夜里的晚风,聊阳台上面悄悄开花的茉莉。

      都是现实生活里面毫不起眼的碎片,经由匿名对话框传递,却带上了不一样的温度。

      谢砚舟会想象傅驰野喝橘子汽水的模样;傅驰野会想象谢砚舟站在窗台,闻茉莉花香的画面。想象终究只是想象,没有实体,却足够慰藉少年孤寂的心。

      聊着聊着,谢砚舟耳朵忽然捕捉到门外极其轻微的动静。

      拖鞋摩擦地面,声音很轻,从父母卧室方向慢慢靠近走廊。是母亲又起夜喝水。

      那一瞬间,浑身汗毛几乎竖起。

      大脑飞速运转,来不及细细编辑长篇大论告别消息。飞快敲下短促一行:【有人,我先走。】,发送出去,立刻退出会话房间,长按电源键关机。

      屏幕瞬间熄灭,房间重新坠入黑暗。手机快速塞进抽屉最深处,猛地推上抽屉。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躺倒在床上,盖上薄被,屏住呼吸。

      走廊脚步声慢慢经过他的房门,走向客厅饮水机,传来接水的轻微水流声响。几秒之后,脚步声折返,重新回到卧室,房门合上。

      危险过去了。

      谢砚舟躺在被子底下,心脏还在剧烈砰砰跳动。胸腔里面,刚刚确定关系带来的悸动还未消散,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无力与不安。

      这份诞生于黑夜匿名之下的感情,脆弱得仿佛一层薄冰。仅仅五天之后,开学住校,一场看不见的别离,已经近在咫尺。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被月光照亮的纹路,久久无法入睡。

      之后接连的几个夜晚,成为两个人拼命抓住的最后的时光。

      并不是每一晚都能够顺利遇上。

      有一夜,谢砚舟熬到凌晨一点,上百次重复点击匹配,始终碰不到傅驰野。窗外夜色沉沉,整个城市酣然入梦,他只能满心遗憾关掉手机,躺回床上,心里空落落的。

      也有夜晚,傅驰野那边家里争吵爆发,中途毫无征兆下线,留下谢砚舟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会话房间,满心担忧,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祈祷他平安无事。

      只要能够成功匹配连通,对话框里面的氛围,就和从前不一样。

      多了一层属于二人独有的羁绊。依旧不会说过于热烈直白的情话,少年人内敛,很多心意藏在字里行间。会互相叮嘱夜里注意提防家人,会分享白天遇到的微小琐事,会畅想如果没有现实枷锁,他们可以拥有怎样轻松的相处。

      也依旧会反复提起开学断联这件事。恐慌,不舍,不甘,交替翻涌。

      【万一进了学校,我们彻底失联怎么办。】某个深夜,谢砚舟敲出这句话。

      【我不敢去深想。】傅驰野回复,【可我做好了心理准备。最坏的结果,就是人海擦肩而过,互不相识,把这份心事埋藏心底。但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性,我就不愿意就此放弃。】

      【偌大校园,我们都在里面。就算认不出彼此,起码我们呼吸同一片空气,行走在同一个空间。想一想,也算一种慰藉。】

      谢砚舟看着屏幕,心底酸涩交杂。

      日历一页页翻过,距离报到的日子越来越近。夏末的风慢慢带上一丝浅浅凉意,燥热正在一点点褪去。属于他们的匿名夜晚,正在倒数归零。

      没有人知道,踏入十八中校门之后,命运会送给他们重逢,还是永久的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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