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4、隐晦试探，说不清的心动 秋雨落过之

　　秋雨落过之后，城市的暑气被冲洗得七零八落。夜里开窗吹进来的风不再裹挟着闷人的热浪，指尖搭在窗沿，能触到一层清浅的凉意。

　　第三章结尾那个雨夜的对话结束之后，谢砚舟躺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都没能入眠。

　　“我们都在十八中。”

　　这一行字反复在脑海里面盘旋回荡。

　　在此之前，匿名网络是他们唯一的交集。隔着屏幕，几百公里也好，隔壁街区也罢，都只是一串冰冷的数据。他从来没有敢去奢望，这个能接住自己全部委屈的人，居然会和自己踏入同一所高中的校门。

　　明明很快就要共同呼吸同一片校园的空气，走在同一条走廊，共用同一栋教学楼。可现实却是，他们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一无所知。

　　枕头压着后脑勺，黑暗之中，谢砚舟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房间安静，只有窗外残留的细雨，断断续续敲打防盗窗，发出细碎的滴答声响。

　　他忍不住去描摹傅驰野的样子。

　　会是很高的男生吗？眉眼是凌厉锋利的那一类吗？会不会总皱着眉，像文字里面流露出来的那样，浑身带着不肯屈服的锐气。手臂上是不是还留着争吵过后浅浅的伤痕。

　　可这些想象没有半点凭据。没有照片，没有外貌描述，连班级都不敢互相打探。再多脑补，也只是一片模糊的虚影。

　　只要开口问一句“你在几班”，一切就能明朗。可那一句话，就等于撕开匿名最核心的保护层。

　　一旦知晓班级，就等于拿到定位线索。万一哪一方手机被没收，聊天记录被翻看，顺着班级信息就能精准找到现实里的人。对于两个家庭管控都格外严苛的少年来说，那是一场赌上现实处境的冒险。

　　谢砚舟清清楚楚记得傅驰野曾经说过，他父亲翻查手机是家常便饭。而自己这边，谢明远会不定期检查自己的电子设备。秘密一旦暴露，两个人都要承受难以预估的风暴。

　　所以，就算内心的好奇快要溢出来，也只能硬生生全部压下去。

　　想相见，又惧怕相见；想要靠近，又恐惧现实带来的摧毁。这种矛盾，沉甸甸堵在胸口。

　　不知辗转了多久，浓重的睡意才慢慢裹挟上来。再次睁眼，天已经大亮。

　　清晨的阳光穿透窗帘缝隙，在地板拉出一道细长亮线。客厅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新的一天，又毫无缓冲地砸到他身上。

　　“起床。”谢明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没有多余温度，“今天两套数学真题，一套语文阅读专项，晚上我要检查全部完成情况。”

　　谢砚舟闭了闭眼，把昨夜网络世界里所有心绪暂时封存。

　　回到现实，他依旧是那个被计划表牢牢框住的谢砚舟。习题、背诵、错题整理，填满白昼的每一寸空隙。那些深夜对话框里面的悸动与怅然，只能收进心底最深的角落，不允许在白天流露半分。

　　洗漱完毕坐到餐桌，早饭依旧简单。白粥，馒头，一小碟凉拌黄瓜。

　　许慧茹把馒头撕成小块放在他碗里，低声叮嘱：“马上就要开学住校了，到学校照顾好自己，和宿舍同学好好相处，不要总闷着不说话。上课紧跟老师节奏，不要分心想别的。”

　　“嗯，我知道。”谢砚舟低头应着。

　　“住校不比家里，没有人盯着你学习，全靠自觉。”谢明远放下手里的报纸，目光落在他身上，“十八中高手很多，不要仗着暑期预习过一点内容就松懈。住校期间，不许想方设法碰手机。学校明令禁止携带电子产品，被查到，处分记入档案，会影响以后升学。”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谢砚舟心上。

　　他垂着眼，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谢明远反复强调不许带手机，恰恰印证了他心底的担忧。一旦开学住校，那台裂纹屏幕的老旧安卓机，几乎没有可能带进宿舍。

　　属于他们的匿名聊天窗口，存续时间，只剩下开学前屈指可数的几个夜晚。

　　白天的时间流逝得格外煎熬。

　　坐在书桌前，摊开厚厚的真题集，黑色水笔在纸面不停演算。阳光从窗户移动，从书桌左侧挪到右侧。草稿纸一张张写满数字与推导步骤。太阳穴时不时一阵阵发胀，是长期用脑带来的疲惫。

　　做题的间隙，笔尖顿在纸上，思绪总会不受控制飘向那个匿名软件。

　　傅驰野今天在干什么？预科补习课堂上，是不是又和老师发生不愉快？家里会不会又爆发争吵？

　　这些念头冒出来，他就用力晃一晃脑袋，强迫自己重新把注意力拽回题目。

　　白天没有机会打开手机。父母随时会推门进来送水果、送水，房门不能上锁，风险无处不在。那台旧手机安安静静锁在书桌抽屉的最深处，像一个只属于深夜的秘密。

　　一整天，他只能等待，等待夜色降临，等待全屋的人沉沉睡去。

　　傍晚黄昏，天边铺开一层橘红色晚霞。晚饭过后，谢砚舟按照计划表完成英语单词背诵，整理错题本。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转动，八点，九点，十点。

　　客厅电视的声音慢慢消失。父母卧室房门关上。屋子里的声响一点点归于沉寂。

　　终于，又来到只属于他的深夜。

　　谢砚舟屏住呼吸，仔细聆听门外，确认没有脚步声，才轻轻拉开抽屉。指尖触碰到手机冰凉的后盖，插上充电线，等待设备开机。

　　屏幕亮起，裂纹如同蛛网四散铺开。点开那个灰黑色图标的匿名软件，首页依旧只有孤零零的圆形匹配按钮。

　　每一次按下这个按钮，心里都是五味杂陈。既期待撞上傅驰野，又会隐隐害怕，今夜反复匹配几百次，也终究一无所获。

　　他拇指落下去。

　　【正在为你随机匹配在线用户，请稍候……】

　　加载圈一圈圈旋转。十几秒之后，房间跳转成功。

　　不是傅驰野。

　　对面是一个无聊的陌生人，随口扯着无关紧要的话题。谢砚舟没有多聊，直接退出，重新点击匹配。

　　一遍，两遍，三遍。

　　时间一分一秒溜走，墙上时钟悄悄跨过十一点半。窗外的晚风穿过纱窗，吹动桌角堆叠的试卷边角，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

　　就在谢砚舟心底那点期待快要被反复消磨殆尽的时候，屏幕猛地一跳。

　　【匹配成功，已接入匿名对话房间。】

　　七秒的静默，一行文字弹了出来。

　　【今天补习留到很晚才回家，刚刚才有机会拿手机。】

　　是傅驰野。

　　看见熟悉的说话语气，谢砚舟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下来，心口那块悬着的石头稳稳落地。

　　【我等挺久了，以为今晚碰不到你。】谢砚舟快速敲击屏幕，老旧输入法反应迟钝，几个错别字删掉重打。

　　【今天班里又出事。】傅驰野发来消息，文字里面裹挟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上课后排同学吵闹，整节课吵哄哄的。老师不追究始作俑者，转头点我站起来罚站，理由是我表情态度不好。】

　　谢砚舟看着屏幕，眉头不自觉轻轻蹙起。

　　“态度不好”，多么轻飘飘的四个字，就可以不分缘由施加惩罚。现实里面很多老师，评判对错的标准从来不全是行为本身，而是学生是否顺从、是否看起来恭顺。

　　【明明不是你的错。】谢砚舟回复。

　　【我说了不是我在说话。老师不听，认定我在顶嘴。】傅驰野敲来一大段话，【站在教室后面整整半节课。全班几十双眼睛盯着。我不想低头服软，就直直站着。心里火气往上窜，可一旦继续争辩，最后受罚更重的只会是我。】

　　隔着屏幕，谢砚舟仿佛能够想象那个画面。少年挺直脊背站在教室后方，浑身不服，却被现实规则死死困住，有力无处施展。

　　硬碰硬的反抗，很多时候换不来公道，只会给自己招来更多麻烦。

　　【很难受吧，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当众的难堪。】谢砚舟打下这句话。

　　【习惯一部分了。】傅驰野回复，【但还是会堵得慌。回到家又和我爸吵了几句。他看见我脸色差，不问缘由就指责我在学校惹事。】

　　短短几句话，藏着层层叠叠的委屈。学校受的委屈，回到家不仅得不到安抚，还要再挨一轮指责。

　　谢砚舟指尖停在输入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大道理。任何轻飘飘的“想开一点”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如实回复自己的感受。

　　【接连承受两边的压力，换谁都会熬得辛苦。】

　　对话框安静了一小会儿，傅驰野才再次发来消息。

　　【不说这些糟心事了。】

　　两个人默契地暂时绕开家庭与校园的痛苦。可经过昨夜那场秋雨对话之后，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发生改变。

　　不再仅仅只是互相倾诉苦难、吐槽习题。心底滋生出一些模糊、陌生的情绪，朦朦胧胧浮在字里行间，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从前聊天，大多是宣泄现实积攒的负面情绪。而今夜，话题开始不自觉往彼此身上偏移。

　　是一种隐晦的试探。小心翼翼，不敢太直白，怕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害怕捅破之后，连当下这份珍贵的联结都不复存在。

　　【马上开学住校，你收拾东西了吗？】谢砚舟主动换了话题。

　　【差不多。被子生活用品，我妈给整理的。】傅驰野回复，【只是一想到集体宿舍就有点烦。一大堆人挤在一间屋子，没有半分私人空间。】

　　谢砚舟深有同感。

　　【我也是。在家里尚且要处处小心，到了宿舍，一举一动全部暴露在旁人眼皮底下。想拥有一点只属于自己的安静时间，都会变得很难。】

　　【你在现实里面，是什么性格？】傅驰野忽然发来这一句。

　　谢砚舟看到这句话，指尖顿住。

　　这个问题，他其实隐隐有所预料，却又猝不及防。

　　在匿名对话框里，他可以袒露内心所有不甘、疲惫，可以说出很多现实绝对不会讲出口的心里话。可落到真实的现实校园，他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现实中的谢砚舟，安静，内敛，极少主动争执。成绩稳居上游，听话守规矩，在老师眼里是安分懂事的好学生。大部分情绪全部向内消化，很少对外展露锋芒。

　　网络上的他，才是卸下层层伪装之后，最本真的自己。

　　【现实里，我很沉默。】谢砚舟慢慢敲字，【很少和人起冲突，大部分时候习惯忍耐。别人对我的印象，大概就是安静爱学习。心里翻涌万千念头，表面也看不出太多波澜。】

　　【所以，网上和现实反差很大。】傅驰野发来。

　　【算是。】谢砚舟回复，【现实里面不敢展露的那一部分，只有在这里，才敢讲出来。】

　　现实之中要扮演“懂事的好学生”，只有在这个没有身份的匿名房间，他不用维持任何人期待的模样，可以坦然展露脆弱、不甘与迷茫。

　　【那你呢？现实的你。】谢砚舟反问过去。

　　【和网上差别不算特别大。】傅驰野很快回复，【看不惯的事情，很难强迫自己装作视而不见。容易得罪人。老师不会喜欢我这种学生，不少同学也会觉得我刺头。】

　　谢砚舟可以想象。

　　在处处推崇顺从的校园环境，不肯俯首顺从的少年，注定要承受更多非议与刁难。

　　【那……】谢砚舟犹豫片刻，还是敲下一行字，【如果，我们在学校走廊擦肩而过，仅凭性格，你能认出我吗。】

　　发送出去之后，他心脏轻轻跳了两下。

　　这就是一种隐晦的试探。没有问班级，没有问外貌，仅仅试探一种虚无缥缈的可能性。

　　屏幕对面沉默了一小段时间。

　　【我不知道。】傅驰野回复，【我很想可以一眼认出来。可现实是，性格藏在骨头里面，走路擦肩而过，你看不见别人的内心。我们看见的，只是一层外壳。】

　　这句话无比清醒，也格外残酷。

　　就算他们灵魂层面可以互相懂得，可行走在校园里，能看见的，只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内里的共鸣，隔着皮肉，肉眼看不见。

　　谢砚舟盯着屏幕，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

　　【也是。】

　　【有时候我会胡思乱想。】傅驰野继续发来，【走在十八中的校园，看着来来往往的高一新生，会下意识猜想，人群之中哪一个会是你。明明近在咫尺，却完全无从分辨。】

　　谢砚舟看到这句话，心口微微发烫。

　　原来不止自己会产生这样的幻想，傅驰野也会。

　　隔着网络滋生出来的情绪，正在悄悄越出单纯“同病相怜的倾诉对象”的边界。

　　他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是好感？是依赖？还是长期孤独之后，好不容易遇见知己的珍视。他没有恋爱相关的经历，分辨不出这份朦胧心绪的准确名字，只知道，每一次匹配成功看到对方消息的时候，心底会漫开浅浅的欢喜；匹配失败的时候，会实实在在失落；想到开学之后可能彻底断联，心口会闷得发疼。

　　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就像潮湿泥土之下悄悄萌发的嫩芽，悄无声息破土，不敢暴露在日光之下。只能藏在深夜的对话框里。

　　两个人的聊天节奏慢了下来，不再是大段大段吐槽现实遭遇，更多是细碎、柔软的问句。

　　【你平时喜欢什么？除去刷题之外。】傅驰野问。

　　谢砚舟认真回想。

　　被学习填满的日子里，留给爱好的空间少得可怜。

　　【空闲很少。偶尔会看一点散文。喜欢傍晚站窗边看晚霞。没有机会出去到处玩。大部分的闲暇时间，也被家长安排的习题占掉。】

　　长久活在被规划好的轨道，他甚至没有多少属于自己的爱好。

　　【晚霞我也喜欢。】傅驰野发来，【补习放学的时候，骑车回家，天边一大片火烧云，整个天空染成橘红，骑在路上风扑到脸上，那一刻会短暂觉得，生活没有那么窒息。】

　　文字描绘出的画面，谢砚舟仿佛身临其境。少年骑着单车，迎着漫天落日余晖，暂时逃离家庭争吵、课堂苛责，拥有片刻属于自己的自由。

　　【听起来很好。】谢砚舟敲字，【我很少有那样自由自在出门的机会。出门大多是去书店买教辅，或者上补习课。】

　　【等以后，有机会，去看看更远的风景。】傅驰野发来。

　　简简单单一句期许，落在屏幕上。没有确定时间，没有具体方案，只是一个遥遥的盼望。可就是这句话，让谢砚舟心底轻轻颤动。

　　从前所有人对他的期许，全部围绕分数、大学、前途。从来没有人，会和他说，以后要去看看风景。

　　【但愿吧。】谢砚舟回复。

　　话题又轻轻绕回开学这件事，绕回断联的风险。

　　【住校之后，手机带不进去。】谢砚舟如实说，【就算偷偷带，宿舍晚上会查寝，熄灯之后到处都是人，根本没有机会点开这个软件。】

　　【我知道。】傅驰野的文字带着一丝沉郁，【我也思考过无数次。我们没有别的联系方式。没有QQ，没有微信，没有电话号码。一旦匿名这条路断掉，就等于彻底失联。】

　　这是横亘在两个人面前最大的死结。

　　想要交换现实社交账号，风险太高。两边家庭都会严查手机。一旦聊天记录被家长翻到，后果不堪设想。

　　谢砚舟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如果谢明远看见自己和一个陌生男生夜夜倾诉心事，会是什么反应。可想而知，铺天盖地的说教、没收设备、严加管控，会接踵而至。

　　傅驰野那边只会更凶险，他父亲脾气暴躁，一旦发现，冲突会更加激烈。

　　所以，他们只能困在匿名的牢笼里。享受深夜难得的共鸣，却不敢伸手去抓取现实里的联络方式。

　　【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别的办法吗。】傅驰野发来。

　　谢砚舟看着这行字，指尖悬在输入框，久久落不下去。

　　他反复思索，搜寻脑海里每一个可能性，可全部被现实条件一一推翻。

　　学校不让带手机。不能交换账号。不能打探班级。不能交换照片。几乎所有能够建立现实联系的路径，全部被堵死。

　　【暂时想不到安全的方式。】谢砚舟打下，【任何留下痕迹的联络，都带着巨大风险。我们赌不起。】

　　对话框安静下来。

　　窗外的晚风缓缓吹动窗帘，台灯昏黄光晕铺满半张书桌，习题册堆叠在桌角，厚厚一摞。屏幕冷光映在谢砚舟的眼底。

　　过了很久，傅驰野才发来新消息。

　　【那，假如，我们只靠现实偶遇呢。】

　　谢砚舟瞳孔微微一动。

　　【偶遇？】

　　【十八中就那么大。教学楼，操场，食堂，小卖部。每天所有人都要经过那些地方。】傅驰野慢慢敲出文字，【我们可以互相讲一些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懂的小暗号。不用问班级姓名，不用暴露身份。如果现实里面遇到，说出暗号，就能认出彼此。】

　　这个想法猛地撞进谢砚舟脑海。

　　一瞬间，心底燃起一点微弱的光亮。

　　可仅仅几秒之后，冷静又把那点光亮压下去。

　　【可风险还是很大。】谢砚舟回复，【万一说暗号的时候旁边站着别的同学，被旁人听见，会被当成奇怪的人。而且偌大校园，几千学生，想要刚好碰到，概率太小。】

　　茫茫人海，仅凭一句暗号，想要精准撞上对方，何其渺茫。

　　【我知道概率低。】傅驰野没有反驳，【只是不甘心就这样彻底断掉。我们好不容易遇上，不想开学之后，直接变成彻底的陌生人。】

　　文字里面的失落透过屏幕传递过来。

　　谢砚舟完全懂那种不甘心。

　　无数个夜晚反复点击匹配按钮，熬过一次次匹配陌生人的失望，熬过一次次聊天中途被迫下线的危机，才拥有这份难得的羁绊。一想到要无声无息就此消散，他同样万般不甘。

　　可现实的高墙实实在在立在面前，不是单凭心意就可以轻易越过。

　　【我也不甘心。】谢砚舟坦诚敲下心里话，【但是现实有太多无可奈何。】

　　两个人就这个问题，你来我往聊了很久。设想暗号，又推翻暗号；幻想偶遇，又认清偶遇的渺茫。一会儿生出希望，一会儿又被现实浇灭。

　　系统的灰色提示跳了出来：距离会话房间自动销毁还有两小时十二分。

　　每一次的聊天房间都有时间上限，时间一到，所有文字全部清空，不会留下半点存档。他们连过往聊天记录都无法保存在软件内，只能依靠自己手机寥寥几张截图留存片段。

　　【时间又在倒计时。】谢砚舟看见提示，心里泛起酸涩。

　　每一次相逢，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会迎来终点。

　　【那就聊点别的。】傅驰野发来，【不问以后，就说当下。】

　　于是他们聊起很多细碎、柔软的小事。

　　傅驰野说放学路上路边的小卖部，冰镇橘子汽水，两块钱一瓶，夏天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胸口。说学校围墙边长着几棵老槐树，夏天落一地细碎白花。说预科补习下课，很多男生挤在篮球场打球，喧嚣吵闹。

　　谢砚舟说自己刷题累的时候，就趴在窗台，看楼下街道来往行人。说家里阳台种的一盆茉莉，夏末还在零星开花，夜里会飘来淡淡的香气。说自己很喜欢安静下雨的夜晚，世界仿佛慢下来。

　　没有激烈的痛苦控诉，没有对家庭的愤懑宣泄。只是分享生活里那些微不足道的碎片。

　　可就是这些细碎的闲话，让那份朦胧的情绪不断发酵。

　　谢砚舟发现，自己会格外期待看到傅驰野发来的每一句话。看到消息弹出来，心口就会轻轻颤一下。会不自觉反复回味对话框里面的字句。白天做题走神的时候，脑海里面会回放这些深夜的对话。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样的感受。分不清这到底算知己，还是别的什么情愫。少年人的心事朦朦胧胧，像笼罩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你有没有过，明明没有发生什么坏事，但是心里会莫名惦记一个人的时候？】谢砚舟犹豫再三，还是敲下这句，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他有点紧张，指尖微微蜷缩，盯着屏幕等待回复。

　　这句话是隐晦到极致的试探。他不敢直白说出自己的心境，只能抛出一个问句。

　　屏幕那边沉寂的时间比往常久。

　　十几秒过去。

　　【有。】傅驰野回复过来，简简单单一个字。

　　仅仅这一个字，谢砚舟的心跳骤然快了半拍。

　　【白天上课刷题，明明手头有一堆事情要做，脑子会不受控制想到某个人。明明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不知道现实身份。可就是会惦记。】傅驰野继续发来一大段文字。

　　一字一句，几乎和谢砚舟内心的感受一模一样。

　　隔着匿名的屏幕，两个人怀揣着同一份说不清的悸动。

　　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热烈的措辞。全部藏在迂回、隐晦的问句与回答里面。害怕捅破窗户纸之后，连当下这份安稳都失去。

　　【原来不只是我这样。】谢砚舟敲字，指尖有一点发烫。

　　【我以为只有我胡思乱想。】傅驰野回复。

　　夜色愈发深沉。墙上时钟走到零点之后。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手机屏幕微光，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

　　他们聊起，如果可以抛开所有现实枷锁，会想做什么。

　　傅驰野说想骑单车往很远的郊外跑，看山野，看河流，不用听家里无休止的争吵，不用承受学校的偏见苛责。

　　谢砚舟说，只想拥有一段不用被计划表填满的日子，可以不用时时刻刻被分数裹挟，安安静静看看书，看看云，不用时时刻刻背负“懂事优秀”的期待。

　　可幻想终归只是幻想。天亮之后，所有人依旧要跌回沉重的现实。

　　中途，傅驰野那边忽然毫无征兆下线。对话框瞬间静止，再也没有新消息弹出。

　　谢砚舟心里猛地一紧。

　　是被家里人发现了？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死寂的聊天框，一分一秒等待。十分钟，二十分钟。屏幕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复。

　　他什么都做不了。不能发消息追问，不能拨打电话，没有任何途径去确认对方安危。只能被动等待。

　　这种无力感又一次席卷上来。你知道那个人或许正在遭遇麻烦，可你隔着网络，什么都做不到。

　　谢砚舟不敢继续停留在这个会话房间，万一傅驰野那边被迫关机，再回来就会彻底断开连接。他退出房间，把手机关机，收好放回抽屉。

　　躺回床上，却毫无睡意。心底悬着沉甸甸的惦念。不知道傅驰野那边发生了什么，有没有出事，有没有挨骂。

　　整夜睡得浅，一点轻微响动就会惊醒。

　　第二天白昼照常降临。习题、背诵，又填满一整天的时光。谢砚舟做题的时候总是会走神，脑海反复回想昨夜聊天末尾，傅驰野突然消失的瞬间。

　　他只能寄希望于今夜匹配的时候，能够再次遇见，确认对方平安。

　　漫长的白天一点点熬过去。夜幕再度笼罩楼宇。

　　等到全家睡熟，谢砚舟再次拿出手机，点开软件，一遍一遍按下匹配。

　　一次次匹配到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时间流逝，十一点半，十二点。就在心底快要被焦虑填满的时候，屏幕跳转。

　　【匹配成功，已接入匿名对话房间。】

　　几乎瞬间，消息弹出来。

　　【昨晚中途突然断开，我爸闯进我房间。】

　　看到这句话，谢砚舟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出事了吗？】谢砚舟急忙打字。

　　【没看见手机屏幕。只是过来催我睡觉，我来不及保存，只能直接锁屏。】傅驰野回复，【虚惊一场，但吓得我一身冷汗。不敢继续聊，只能直接下线。】

　　还好，没有被抓住。

　　谢砚舟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担心了一整个白天。】他如实写下内心想法。

　　发送出去之后，自己都微微一愣。直白袒露惦念，比往常的对话更加靠近心底。

　　对面停顿几秒。

　　【白天补习上课的时候，我也总在想，你会不会因为昨晚突然断线胡思乱想。】傅驰野发来，【明明见不到，却会实实在在为对方悬心。这件事想想，其实挺奇妙。】

　　确实很奇妙。

　　两个现实之中毫无交集的少年，靠着随机匹配的匿名软件相遇。不知道长相，不知道班级，不知道家庭住址。却会因为对方的安危，实实在在心神牵挂。

　　今夜，两个人聊得比往日更加柔软。不再刻意回避心底那份朦胧的情绪，依旧不用热烈直白的词语，用细碎的话语一点点试探彼此的心意。

　　【开学之后，就算很难再在软件遇见。】傅驰野发来，【现实校园里面，就算我们认不出彼此，至少我们呼吸同一片空气，行走在同一个空间。想一想，也算一种慰藉。】

　　谢砚舟看着屏幕，心里泛起酸涩又温暖的情绪。

　　【是啊。就算擦肩而过互不相识，起码我们处在同一个世界。】

　　往后的数个夜晚，都是如此。

　　白天各自扛住现实的重压。谢砚舟埋进无穷无尽的试卷，承受父亲的督促对比；傅驰野往返预科补习班，应付课堂的偏见，应付家里时不时爆发的冲突。

　　等到万籁俱寂的深夜，就一遍一遍点击匹配，赌运气撞进同一个会话房间。

　　有时候要匹配几十次上百次，耗费一个多小时才得以相逢；也有好几晚，熬到凌晨，始终匹配不到，只能带着遗憾收场。

　　只要能够连通，对话里面那份隐晦的试探就从未停止。

　　会聊如果现实见到，第一句话会想说什么；会聊走在校园路上，看见某个身形，会下意识猜想会不会是对方；会聊假如不用害怕风险，多么希望可以直接交换账号，不用靠随机匹配赌相逢。

　　但每一次，热烈的念头冒出来之后，又会被现实的风险硬生生压回去。

　　他们小心翼翼，维持着这份微妙的状态。比普通倾诉的知己更进一步，却没有捅破告白那一层纸。害怕一旦说破，平衡就会崩塌。

　　有一晚，聊到深夜，窗外月色很亮，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淌进屋内。

　　【有时候我会害怕。】谢砚舟敲下文字，【害怕这份只存在于深夜的情绪，只是黑夜催生出来的错觉。等到开学，回归现实，这份感觉就会烟消云散。】

　　深夜人总是更容易情绪化。他会忍不住怀疑，这份心动，是不是仅仅源于现实里面太过孤独，好不容易遇见懂自己的人，才滋生出来的假象。等到回归嘈杂真实的校园，一切就会回归冷静。

　　屏幕对面安静片刻。

　　【我也有过一模一样的担心。】傅驰野回复，【我不知道这份心绪可以维持多久。我也分不清，到底是孤独催生的依赖，还是真正的在意。】

　　两个人都足够清醒，没有被朦胧的情绪彻底冲昏头脑。他们明白，隔着屏幕滋生的情感，本身就带着巨大的不确定性。

　　【所以我们不去急着下定义。】傅驰野继续发来，【不用急着给这份关系安上一个名字。珍惜当下还能聊天的夜晚就好。至于以后，交给时间。】

　　这句话很稳妥。

　　不要逼迫自己立刻界定这份说不清的心动。不必急于确认那到底是知己还是喜欢。好好抓住眼前仅剩的、为数不多的夜晚。未来的事情，留给未来去面对。

　　谢砚舟认同。

　　【好。听你的。】

　　夏末的夜晚一天天减少，日历一页页向着开学的日子推进。距离高一正式报到住校，只剩下不到一周。

　　危机感越来越重。每一次深夜聊天，都隐隐带着倒计时的离别意味。

　　有一夜匹配成功之后，外面下着浅浅的月亮，没有雨，晚风清清凉凉。

　　【还有六天，就要去学校报到。】谢砚舟打下这行字。

　　打出数字的时候，心里轻轻一沉。六天。属于匿名对话框的时间，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个夜晚。

　　【我知道。】傅驰野回复，【我心里也清楚。一想到以后大概率再也点不开这个房间，胸口就闷。】

　　【我们还剩下为数不多的夜晚。】谢砚舟回复。

　　【所以每一次相逢，都格外珍贵。】傅驰野。

　　那一晚，他们聊了很久很久。聊过往十几年来的委屈，聊那些从来没有对外人吐露过的细碎伤痕，聊对未来胆怯又微弱的盼望，也聊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横亘在屏幕两端的心动。

　　没有轰轰烈烈的言辞，全部是少年人含蓄、迂回、隐晦的试探。

　　不会直白说出“我喜欢你”，但是字里行间，处处藏着惦记与在意。

　　会话房间倒计时一次次跳动。时间一点点流逝。台灯的光晕笼罩书桌，堆叠如山的教辅试卷静静伫立在一旁，象征着他们逃不开的现实人生。

　　匿名软件的房间，终究是短暂偷来的避难所。天亮，就要回归各自沉甸甸的生活。

　　中途谢砚舟听见门外有动静，母亲起夜。他飞快敲出一行“有人，我要退”，立刻退出房间，关机，收好手机。

　　那一夜的聊天，又一次仓促中断，连一句好好的晚安都来不及发送。

　　躺在床上，月光落在地板。谢砚舟睁着眼望向天花板，脑海反复回放今晚对话框里面的字字句句。

　　说不清的心动，隐晦迂回的试探，对开学断联的恐慌，对现实偶遇的微弱幻想，全部揉杂在心口。

　　他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模样。

　　也许开学之后，彻底断联，人海之中永不相认，就此擦肩而过，把这份深夜心事埋藏心底，成为只有自己知晓的秘密。

　　又或许，在偌大的十八中校园，亿万分之一的概率之下，两个人能够凭借一点点细碎的线索，认出彼此。

　　可那一切，全部是未知数。

　　只剩眼前仅剩的寥寥几个深夜，可以任由他们隔着屏幕，互相倾诉，互相惦记。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陷入沉睡。少年心底那份朦胧、克制、隐晦的情愫，如同夏末夜里悄然舒展的花瓣，只敢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面悄悄盛放，不敢暴露于白日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