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43、葛扬冷眼看破，缄口不言 午后的阳光

　　午后的阳光穿过教室玻璃窗，斜斜铺落在课桌上，把桌面的书本晒得微微发烫。午休刚刚结束，教室里还残留着慵懒松弛的气息，不少同学还趴在桌上没有完全清醒，胳膊枕着课本，眼皮沉沉地耷拉着。陆续有学生伸着懒腰坐直身体，揉一揉惺忪的睡眼，教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细碎声响。

　　葛扬坐在教室靠中间的位置，他是傅驰野的同桌。他靠着椅背，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黑色水笔，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教室各处。他性格向来敏锐，观察力远超班上大多数人，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可很多藏在表象之下的细节，全都被他不动声色收进眼底。

　　刚刚午休的那十几分钟，他没有真的睡着。

　　他半睁着眼，余光将教室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傅驰野坐在靠窗的位置，午休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埋头睡觉。他身体微微侧着，视线越过几排课桌，落在斜前方谢砚舟的背影上。少年的侧脸笼罩在柔和的日光里，眼神安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郁，目光停留的时间很长，久久没有移开。

　　葛扬看得清清楚楚。

　　谢砚舟趴在课桌上午休，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大半眉眼。可他也并没有睡得十分安稳，肩膀会时不时极轻地动一下，似乎能够感知到身后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没有回头，只是睫毛会无意识地轻轻颤动，像是在刻意回避身后的目光。

　　这两个人，在课堂上，在食堂里，一举一动之间流露出来的微妙状态，葛扬已经留意许久。

　　数学课上傅驰野频频走神，明明天赋出众，却总是心神涣散，目光总往谢砚舟的方向飘。中午食堂吃饭，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遥遥相对，明明距离很近，却刻意装作互不相识，眼神短暂相撞之后又慌忙错开。就连午休这短短片刻，也依旧维持着这样隐秘又拉扯的状态。

　　葛扬手里的笔转动的速度慢慢放缓，笔尖轻轻抵在笔记本的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墨点。他心里已经大致明白其中的缘由，可他没有表露半分，脸上依旧是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他很清楚，有些心事，属于别人的秘密，看破不等于要戳破。一旦当众点破，就会把两个人小心翼翼守护的一切全部撕碎，会给傅驰野和谢砚舟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上课的预备铃声骤然响起，清脆的铃声划破教室慵懒的氛围。教室里瞬间躁动起来，同学们纷纷把午休用的书本收进课桌，坐直身体，拿出下一节课要用的课本和练习册。

　　傅驰野回过神，迅速收回落在谢砚舟背影上的目光，抬手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摆正，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的边缘。他的心跳还残留着方才的余韵，方才午休时那一段无声的凝望，让他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混杂着几分克制的酸涩。

　　他刻意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模样，抬手揉了揉眼睛，仿佛刚刚才从睡眠之中苏醒。

　　斜前方的谢砚舟也缓缓直起身子，抬手将额前凌乱的碎发捋到耳后。他的神色恢复成平日里的清冷淡然，看上去和普通的学生没有任何区别，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那一片皮肤，还残留着被人注视过的微弱灼热感。

　　他没有回头，没有往傅驰野的方向看一眼，将所有心底翻涌的情绪全部压进心底。

　　葛扬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傅驰野，目光淡淡掠过他的脸庞。傅驰野的神色看似平静，可耳尖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红，那点红色藏在黑发之下，不仔细分辨很难发现。

　　葛扬心里了然，嘴上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开口，语气随意，像是随口闲聊。
　　“刚刚午休你没睡觉，一直在发呆？”

　　傅驰野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避开葛扬的视线，目光落在课本的文字上，语气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有点睡不着，就随便想了想题目。”

　　葛扬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很浅的弧度，没有继续追问。他心里清楚，傅驰野哪里是在思考习题，方才那道视线，完完全全落在谢砚舟身上。

　　他没有拆穿，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哦，原来是这样。”

　　简单的两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可傅驰野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他不确定葛扬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可又不敢直接开口询问，只能把所有的疑虑压在心底。

　　任课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脚步沉稳，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同学都将注意力投向讲台。老师翻开教案，开始讲授新的章节内容，粉笔在黑板上沙沙作响，一行行知识点缓缓书写出来。

　　课堂正式开始。

　　傅驰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黑板之上，努力想要跟上老师讲课的节奏。可人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他的目光总会不受约束地，越过前排的同学，落到斜前方谢砚舟的身上。

　　谢砚舟坐得端正，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老师讲的重点，动作流畅利落。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傅驰野的目光在他的侧脸上短暂停留，仅仅一两秒，便慌忙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低头看向课本。可心底那一份悸动却挥之不去，像是细小的涟漪，一圈圈在胸腔里荡漾开来。

　　坐在旁边的葛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得明白，傅驰野在拼命克制自己。明明满心都是那个人，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装作毫无波澜。

　　葛扬的视线，也会偶尔飘向谢砚舟。谢砚舟看上去十分专注听课，可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指尖会微微蜷起，握着笔的力道悄然加重。那是一种情绪压抑之下的细微反应，旁人很难察觉，却逃不过葛扬的眼睛。

　　他可以确定，谢砚舟同样也有心事，那份心事，和傅驰野紧紧缠绕在一起。

　　葛扬没有做出任何举动，既不旁敲侧击，也不去打探，只是安安静静地听课，偶尔在本子上记下笔记。他把所有观察到的细节，全部默默藏在心底，缄口不言。

　　下课铃声响起，老师合上教案，宣布下课。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纷纷放松下来，有的转头和同桌说笑，有的起身走出座位，到走廊透气。

　　教室里人声嘈杂，到处都是交谈打闹的声音。

　　傅驰野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这一堂课，他大半时间都在和自己的思绪做对抗，精神绷得很紧。

　　葛扬把笔收进笔袋，转头看向傅驰野，开口说道。
　　“要不要出去接杯水？”

　　傅驰野点点头。
　　“可以。”

　　两个人起身，顺着过道往教室门口走。过道之间人来人往，不少同学来回走动。

　　就在他们路过谢砚舟座位旁边的时候，谢砚舟刚好也站起身，打算走出座位。三个人在狭窄的过道里相遇。

　　距离近得几乎擦肩而过。

　　傅驰野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空气中能够隐约嗅到谢砚舟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那股味道很干净，轻轻飘进傅驰野的鼻腔。仅仅是距离靠近，傅驰野的心跳就不受控制地加速，胸腔砰砰跳动。

　　他不敢多看，目光刻意落在地面，尽量维持着普通同学的姿态。

　　谢砚舟也同样，视线平视前方，没有和傅驰野对视，神色平静淡然，仿佛只是偶遇一个同班同学。可他的肩膀，却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瞬。

　　葛扬走在两人中间，将两个人之间那一份暗流涌动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停留，自然地往前迈步，从两人中间穿过。经过谢砚舟身侧的时候，葛扬的目光淡淡扫过谢砚舟的脸庞。谢砚舟察觉到这一道视线，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抬眼，和葛扬的目光短暂交汇。

　　短短一瞬。

　　谢砚舟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飞快移开视线。

　　葛扬什么都没有说，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如同普通同学一般，平静地往前走。

　　可谢砚舟心里清楚，葛扬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那一道目光，不只是普通同学的打量，里面藏着看透一切的了然。

　　谢砚舟的心底泛起一阵不安。他最怕的就是秘密被旁人看破，一旦秘密泄露，会引来无尽的流言，会毁掉他们现在仅存的相处模式。

　　他站在原地，指尖悄悄攥紧校服的衣角。

　　傅驰野已经跟着葛扬走出教室，去往走廊的饮水处。

　　走廊上阳光明媚，不少学生扎堆站在栏杆边聊天，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葛扬拧开饮水机的水龙头，接了半杯温水，将水杯递到傅驰野手里。

　　傅驰野接过水杯，指尖握着冰凉的杯壁，心绪依旧纷乱。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过道相遇的画面，还有葛扬刚刚那一眼。

　　傅驰野犹豫片刻，侧过头看向葛扬，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你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

　　葛扬捧着自己的水杯，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望向楼下操场上跑动的学生，神色淡淡的，语气平静。
　　“看出来什么？”

　　傅驰野抿了抿嘴唇，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葛扬在故意回避这个话题。

　　葛扬转头看向傅驰野，目光认真，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有些事，自己心里清楚就够了。我不会往外说。”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点破具体是什么事，却已经把态度表达得明明白白。

　　傅驰野的心脏猛地一沉，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又涌上一阵难言的窘迫。原来葛扬真的全部都看在眼里。

　　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苦涩。
　　“你都看出来了。”

　　葛扬轻轻点头，没有否认。
　　“看得出来，你们两个人状态都很不对劲。课堂上，午休，还有中午食堂，很多细节都瞒不过眼睛。”

　　傅驰野低下头，目光落在水杯的水面上，水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那你打算怎么做？”

　　葛扬摇了摇头，语气坦然。
　　“我不会戳破，也不会跟其他人乱讲。这是你们两个人的私事，我没有资格去搅和。只是我想提醒你，学校里面人多嘴杂，万事小心。”

　　傅驰野抬眼看向葛扬，眼底带着一丝感激。
　　“谢谢你。”

　　葛扬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点随性的笑意。
　　“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看见你们被流言缠上。不过有句话我得说，你们这样压抑自己，也不是长久之计。”

　　傅驰野沉默下来，没有回话。

　　他何尝不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可现实摆在眼前，他们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只能把心意藏在心底，小心翼翼维持现状。

　　走廊的风轻轻吹过来，拂动少年的校服衣角。远处操场上传来广播的声响，混杂着学生的嬉笑。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的另一头，谢砚舟也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准备过来接水。

　　他的目光，远远望过来，正好看见傅驰野和葛扬站在栏杆边低声交谈。

　　谢砚舟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能够看见傅驰野脸上那一份难以掩饰的心事重重，也能够看见葛扬的神情。他心里瞬间明白，葛扬已经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秘密。

　　心底那一份不安，又重新翻涌上来。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不远处，远远地望着这边。

　　傅驰野的余光捕捉到那一道身影，心头轻轻一颤。他抬眼，和谢砚舟隔着十几米的走廊遥遥相望。

　　隔着来来往往走动的同学，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这一次对视，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藏在眼底的小心翼翼，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无奈。

　　谢砚舟的睫毛轻轻颤动，他微微颔首，算是无声的示意，随后便转过身，走向饮水台，刻意避开这边。

　　傅驰野收回目光，心口闷闷的。

　　葛扬顺着傅驰野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谢砚舟的身影。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人言可畏，你们自己多留意。”

　　傅驰野嗯了一声。
　　“我明白。”

　　两人喝完水，转身往教室走。

　　回到教室，教室里依旧热闹。

　　谢砚舟已经接完水坐回自己的座位，正低头翻看课本，看上去十分平静，仿佛方才走廊里的一切从未发生。

　　傅驰野回到自己座位坐下。葛扬坐在他旁边，翻开书本，不再提起方才的话题，仿佛刚才走廊那一场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葛扬看破了所有隐秘的情愫，却选择缄口不言。他守住了这个秘密，不向外泄露半分，可这份知情，也像一层薄薄的阴影笼罩在傅驰野和谢砚舟的心头。

　　他们依旧要维持人前普通同学的模样。

　　课间的十分钟转瞬即逝，上课铃声再次响起。

　　老师走上讲台，继续授课。

　　傅驰野坐在座位上，目光偶尔会飘向前方。谢砚舟坐在前排，认真做着笔记，侧脸安静柔和。

　　葛扬坐在一旁，笔尖在本子上书写，眼角余光时不时掠过两个人，把那些细微的暧昧拉扯全部看在眼里，却始终闭口不提。

　　课上，老师抛出一道思考题，让全班同学思考。教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傅驰野脑子里面乱糟糟的，思绪没有落在题目之上。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走廊的对话，葛扬的那番话，还有谢砚舟远远投过来的那一眼。

　　他心里清楚，葛扬是善意的，可被人看穿心底最深的秘密，依旧会带来巨大的压力。

　　谢砚舟也同样心绪纷乱。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迟迟没有写下答案。他心里一直在想，葛扬已经知晓一切，会不会有一天，这件事会被传出去。

　　两个人隔着几排课桌，各自怀揣心事，表面上却依旧装作波澜不惊。

　　葛扬将两个人的状态尽收眼底。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听课。他看破了一切，却选择守口如瓶。

　　下课之后，不少同学围在一起讨论题目。

　　有同学凑过来，对着傅驰野问道。
　　“傅驰野，刚刚那道思考题，你有思路吗？”

　　傅驰野回过神，勉强整理思绪，简单说出解题的思路。

　　同学听完点点头，又转头去找谢砚舟。
　　“谢砚舟，你怎么看这道题？”

　　谢砚舟抬起头，条理清晰地讲出自己的想法。

　　两个人在众人面前，交流的只是习题，语气客气疏离，完全就是普通同班同学该有的样子。

　　葛扬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底暗自感慨。明明内心翻涌万千，在外人面前，却要演得如此平淡。

　　放学的铃声很快响起。

　　收拾书包的时候，教室里乱糟糟的。

　　傅驰野把书本一一装进书包，眼角余光看向斜前方的谢砚舟。谢砚舟动作利落，很快收拾完毕，背上书包，准备离开教室。

　　葛扬收拾好自己的书包，拍了拍傅驰野的肩膀，低声说道。
　　“放学走了。”

　　傅驰野点点头，站起身。

　　谢砚舟已经走出教室门口。

　　傅驰野没有立刻跟上去，刻意放慢脚步，等谢砚舟的身影走远，才和葛扬一同走出教室。

　　走廊上，夕阳斜斜洒落，把地面染成暖橘色。

　　葛扬和傅驰野并肩走在走廊，葛扬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会跟任何人提起，你放心。但是你们也要懂得收敛，不要留下太多容易被人捕捉到的痕迹。”

　　傅驰野轻轻应道。
　　“我知道。”

　　走到楼梯口，葛扬和傅驰野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傅驰野独自下楼，夕阳落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心里很清楚，葛扬虽然守住了秘密，可这份被看破的感觉，时时刻刻萦绕在心头。他们之间那份隐秘的暧昧，不再是完完全全只有两个人知晓的秘密。

　　葛扬的看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提醒着他们，这份感情，随时随地都有暴露的风险。

　　他走出教学楼，远远望见谢砚舟的背影，正走在通往校门的路上。

　　距离很远，人群熙熙攘攘。

　　傅驰野没有上前，只是远远望着那道背影。

　　夕阳将少年的轮廓勾勒得柔和，明明两个人距离不算遥远，却只能遥遥相望。

　　他们在人前，依旧要伪装陌路。葛扬看透了全部，却选择缄口不言。这份缄默，既是保护，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