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42、食堂隔桌，无声对望伪装陌路 正午的下课

　　正午的下课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沉闷的铃声如同信号，瞬间打破教室之内压抑安静的氛围。教室的门被接二连三推开，大批学生背着书包，拎着饭卡，三三两两涌出各个班级，朝着食堂的方向涌动。走廊里到处都是喧闹的人声，脚步声此起彼伏，少年少女的说笑打闹声交织在一起，阳光铺洒在走廊的地砖上，映出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高二（3）班的学生也陆续起身离开座位。课桌之间的过道变得拥挤，椅子拖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傅驰野把数学课本随意塞进书包，指尖捏着饭卡，目光下意识往斜前方扫了一眼。

　　谢砚舟已经收拾好桌面，将书本整齐叠放在课桌一角，动作从容利落。他没有回头，垂着眼整理校服袖口，顺着人流慢慢往教室门外走。

　　傅驰野站在原地，脚步顿了顿。他没有立刻跟上去，刻意放慢了动作，等谢砚舟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才缓步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结伴而行的同学。傅驰野混在人群之中，目光在来往的人影里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隔着好几层人流，他看见谢砚舟走在前方不远处，和同班的几个男生并肩走着，神色平淡，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密密麻麻的同学。傅驰野不能上前搭话，不能和他并肩同行，只能远远跟在后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一路上不断有同学和傅驰野打招呼。
　　“傅驰野，去食堂吃饭吗？”
　　傅驰野扯了扯嘴角，简单应上一声。
　　“嗯，去食堂。”

　　他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前方那道背影，心底泛起淡淡的酸涩。明明心里装着对方，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们只能装作毫无交集的普通同学，连多说一句话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被旁人捕捉到异样。

　　食堂位于教学楼的西侧，巨大的玻璃门窗敞亮，一进门就能闻到饭菜温热的香气。食堂内部人头攒动，喧闹的人声，餐盘碰撞的叮当声，此起彼伏。窗口前排起长长的队伍，各色饭菜的热气缓缓升腾，混着饭菜的香气弥漫在整个空间。

　　傅驰野排队打饭，目光不停在食堂的各个角落扫视。他很快就看见了谢砚舟。

　　谢砚舟已经打完饭菜，端着餐盘，在食堂中部的位置找到了一处空位。他身边坐着两个同班男生，几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方形餐桌旁，低头吃饭闲谈。

　　傅驰野的心跳轻轻颤了一下。他手里端着盛满饭菜的餐盘，环顾四周，偌大食堂几乎座无虚席。旁边的座位全部被人占满，唯独谢砚舟那张桌子，隔了一个位置，还剩下一张空椅子。

　　那是距离谢砚舟最近的位置，仅仅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

　　傅驰野的脚步下意识往那边挪动。可脚步刚迈出半步，他又硬生生刹住。

　　不行。

　　如果直接坐到那张空椅子上，就等于和谢砚舟同桌吃饭。周围全是认识的同学，一旦坐过去，难免会引来旁人的注意。哪怕他们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吃饭，也会显得太过刻意。

　　他的目光扫过整张餐桌，最后落在斜对面的那张餐桌。那张桌子和谢砚舟的餐桌隔了一条过道，中间只隔一张桌子，距离不远，抬眼就能够看见对方，却又不会显得过分亲近。

　　这是最好的距离。既可以遥遥望见，又可以伪装成互不相识的路人。

　　傅驰野端着餐盘，缓步走过去，在那张隔桌的位置坐下。

　　他把餐盘轻轻放在桌面上，餐盘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坐定之后，刻意没有立刻转头去看谢砚舟，假装低头，拿起筷子扒拉碗里的米饭，可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定斜对面那道身影。

　　谢砚舟也感知到了这边传来的动静。

　　他正和身旁的同学随口闲聊，筷子夹起一块青菜，动作忽然微微一顿。他的视线不经意的抬起来，隔着过道，恰好和傅驰野的目光撞在一起。

　　短短一瞬的对视。

　　空气仿佛微微凝滞。

　　谢砚舟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他没有露出多余的神情，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平静的模样，仿佛只是偶然瞥见一个普通同班同学。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里的心脏，悄然加快了跳动的节奏。

　　他迅速收回目光，垂落眼眸，假装专心咀嚼口中的饭菜，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那抹红色藏在细碎的黑发之下，不仔细看很难察觉。

　　傅驰野同样迅速移开视线，垂下眼皮，看向自己餐盘里的饭菜。可碗里的饭菜滋味变得平淡无味，明明饭菜热气腾腾，他却尝不出多少味道。

　　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他们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对望，假装陌路。

　　周围全是喧闹的人群，四周的同学谈笑风生，各种交谈的话语不停飘进耳朵。

　　坐在谢砚舟身旁的男生，一边扒饭一边随口开口。
　　“谢砚舟，昨天那道数学大题，你弄懂了吗？今天上课老师讲的那道，难度可不小。”

　　谢砚舟握着筷子，声音淡淡的，语气平和。
　　“大体思路理清了，还有几个细节地方需要再琢磨。”

　　男生点点头，继续往下聊。
　　“说实话，今天数学课我全程听得云里雾里。傅驰野倒是厉害，上课看着走神，站起来讲解的时候条理清清楚楚。”

　　这句话传入傅驰野的耳朵。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眼，又一次往斜对面望过去。

　　谢砚舟听见旁人提起傅驰野的名字，指尖顿了顿。他没有转头看向傅驰野这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同伴的话。可他的呼吸，细微的乱了半拍。

　　他心里清楚，今天课堂上傅驰野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自己全部看在眼里。明明拥有绝顶的天赋，却被心底的心事牵绊，任由思绪四处游离。

　　傅驰野的目光落在谢砚舟的侧脸。少年的侧脸轮廓干净柔和，下颌线条流畅，阳光从食堂的玻璃窗落进来，落在他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傅驰野的心底泛起一阵柔软的悸动。

　　他多想可以大大方方坐到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吃饭，随口聊聊习题，聊聊课堂上发生的琐事。不用这样隔着一张桌子，小心翼翼，连眼神都不敢停留太久。

　　可现实不允许。

　　在这么多同学的眼皮底下，他们不能流露半分异样。只能扮演普通的同班同学，维持着疏离客套的距离。

　　食堂里人来人往，不断有学生端着餐盘穿梭走动，椅子挪动的声响，碗筷碰撞的声响，交织成嘈杂的背景音。

　　傅驰野的同桌，是隔壁班的男生，一边吃饭一边搭话。
　　“傅驰野，你今天上课怎么老是走神，我看你半天都没动笔。”

　　傅驰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漫不经心的回答。
　　“脑子里在梳理题目的逻辑，没来得及写。”

　　男生笑了笑。
　　“你天赋是真的好，就算走神，做题照样比我们厉害。”

　　傅驰野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他的余光依旧不停飘向斜对面的餐桌。

　　谢砚舟低头吃饭，可他也能够感受到，来自隔桌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那道目光不算灼热，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轻轻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敢回头，只能假装专注于餐盘里的食物，可心神已经悄悄飘远。

　　他想起课堂之上，两个人隔着几排课桌，各自心事重重。想起那一次猝不及防的对视，两个人慌乱错开目光的模样。

　　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又裹挟着几分压抑的苦涩。

　　明明两个人心里都装着彼此，却只能在众人面前，装作毫无干系。

　　谢砚舟的筷子，无意识的在餐盘里拨弄米饭，动作慢了下来。

　　坐在他旁边的同学注意到他的状态，疑惑的问。
　　“怎么不吃了，饭菜要凉了。”

　　谢砚舟回过神，神色恢复如常，淡淡开口。
　　“没什么，有点走神。”

　　他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吃饭这件事上，可眼角的余光，还是会不受控制的，往隔桌的方向瞟过去。

　　两次目光不经意相撞，又飞快的错开。

　　没有言语交流，没有肢体触碰，仅仅是视线短暂的交汇，就足够让两个人的心跳乱掉节拍。这种隐秘又细微的暧昧，藏在喧闹食堂的人海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读懂。

　　傅驰野看着谢砚舟垂着的眼睫，心里暗自想。要是可以不用这样小心翼翼就好了。不用在人前伪装成陌生人，不用把所有的心意全部压在心底。

　　可他也明白，现在还不是时候。一旦流露半分破绽，流言蜚语就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们承担不起那样的后果。

　　食堂的窗口陆续有工作人员收拾餐盘，不少同学已经吃完午饭，陆续起身离开。食堂里的人流量慢慢减少，喧闹程度稍稍下降。

　　傅驰野碗里的米饭已经吃下去大半，可他并没有什么饱腹感。满脑子都是斜对面那个少年的模样。

　　他看见谢砚舟抬手，喝了一口水杯里的温水。手腕的线条纤细干净，指尖握着水杯的杯壁，动作安静从容。

　　傅驰野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又慌忙移开。

　　他生怕自己看得太久，被谢砚舟捕捉到。

　　谢砚舟似乎察觉到那道目光的停留，指尖微微蜷起，握着水杯的力度加重了几分。他依旧没有转头，只是下颌微微绷紧。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两个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明明距离如此之近，却又遥不可及。

　　旁边的同学吃完午饭，收拾餐盘，站起身。
　　“我吃完了，先回教室午休。”

　　傅驰野身边的男生也把碗筷收拾好，站起身。
　　“我也走了，回教室睡一会，下午还有课。”

　　傅驰野点点头。
　　“好。”

　　男生离开之后，这张餐桌只剩下傅驰野一个人。

　　偌大食堂，周围的座位空出来不少。他抬眼看向斜对面，谢砚舟那边的两个同伴也已经吃完，起身离开。

　　整张餐桌，现在只剩下谢砚舟独自一人。

　　偌大的空间，就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遥遥相对。

　　周遭的人声依旧存在，可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都自动退到远处，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零星声响。

　　谢砚舟坐在原地，没有立刻起身离开。他指尖轻轻摩挲餐盘边缘，抬眼，这一次，他没有躲闪，直直看向傅驰野。

　　四目相对。

　　这一次对视，停留的时间比刚才久了一点。

　　傅驰野的心脏重重跳动，砰砰的声响在胸腔之中格外清晰。他看着谢砚舟的眼睛，那双眼眸干净澄澈，里面藏着复杂的情绪，有隐忍，有悸动，还有一丝淡淡的无奈。

　　没有说话，没有任何的肢体动作。仅仅是眼神的交汇，就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倾诉。

　　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独有的默契。在众目睽睽的食堂，不能说出口的心事，全部藏在眼神之中。

　　谢砚舟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口型几乎没有变化，隔着一张桌子，傅驰野勉强辨认出，那是两个字。

　　别多看。

　　傅驰野的瞳孔微微收缩，心底了然。

　　他懂谢砚舟的意思。这里人多眼杂，不能长时间对视，会引来旁人的注意。

　　傅驰野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扒拉碗里剩下的饭菜。可心口那股滚烫的悸动，久久没有平复。

　　他能够感受到，谢砚舟的视线也随之收了回去。

　　过了片刻，谢砚舟拿起自己的餐盘，站起身。他动作从容，神色平淡，仿佛刚才那一场无声的对视从未发生。

　　他端着餐盘，朝着回收餐盘的方向走去。路过傅驰野这张桌子旁边的时候，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傅驰野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浅气息。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谢砚舟的脚步没有停顿，没有侧头，没有和傅驰野说半个字。

　　可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他的指尖，极其轻微的，在桌沿划过。那是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动作，只有傅驰野捕捉到了。

　　那是一个隐秘的，无声的信号。

　　傅驰野的指尖猛地一颤。

　　那一瞬间，心底的暖意汹涌翻涌。

　　明明表面上装作陌路，可细微的小动作，泄露了心底藏不住的在意。

　　谢砚舟径直走向餐盘回收处，把餐盘放好，转身走出食堂大门。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的玻璃门外，很快融进外面的日光之中。

　　傅驰野坐在座位上，久久没有动弹。

　　餐盘里剩下的饭菜已经彻底凉透。他望着门口的方向，心口空落落的，又带着一丝浅浅的甜。

　　刚才那短暂的擦肩而过，那一个细微的指尖触碰，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独有的暧昧。旁人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他们自己明白，那里面承载了多少压抑的心意。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不少餐桌已经空了。阳光慢慢偏移，透过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斜长的光影。

　　傅驰野慢慢拿起自己的餐盘，起身走向回收处。

　　他把餐盘放到回收台，走出食堂。

　　正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走廊上的同学大多已经回到教室午休，路上行人寥寥无几。

　　傅驰野站在食堂门口，望向远处教学楼的方向。

　　他知道，谢砚舟已经回到教室。

　　回到教室之后，他们依旧要变回普通同学。在教室里，在老师同学的注视之下，依旧要保持距离，不能流露半分异样。

　　刚刚食堂里那一场无声的对望，那隐秘的小动作，只能够留在两个人的心底。

　　傅驰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往教学楼走去。

　　他的脑海之中，不断回放刚刚食堂里发生的一幕幕。隔着餐桌遥遥相望，短暂的眼神交汇，擦肩而过时那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动作。

　　明明近在咫尺，却要伪装陌路。明明满心都是对方，却只能把所有情愫悄悄埋藏。

　　这份藏在人海之下的暧昧，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着酸涩的内核。

　　他走进教学楼，踏上楼梯。

　　楼道里安安静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回荡。

　　回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趴在课桌上午休。教室里拉上了部分窗帘，光线昏暗。

　　傅驰野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斜前方，谢砚舟趴在课桌上，手臂枕着脑袋，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乌黑的发丝散落在额前，侧脸安静柔和。

　　傅驰野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他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阵柔软。

　　午休的教室十分安静，只有此起彼伏浅浅的呼吸声。

　　没有人知道，刚刚在食堂，两个少年之间发生过怎样隐秘的交锋与心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平平淡淡，毫无交集。

　　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在喧闹的食堂人海之中，隔着一张餐桌，无声对望，伪装陌路，那些藏在眼神与细微动作里的心动，从来都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