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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习题与碎碎念,日复一日的聊天 盛夏的白昼 ...

  •   盛夏的白昼总是来得毫无预兆。

      谢砚舟是被窗外聒噪成片的蝉鸣拽出梦境的。

      意识还陷在半梦半醒之间,昨夜深夜对话框里的文字,还残留在脑海的缝隙里。傅驰野干脆利落的语气,会话倒计时归零前那句朴素的祝愿,退出房间那一刻屏幕归于灰暗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浅浅回放。

      他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被清晨的日光染成一层淡淡的米黄色,吊扇静止在头顶,夜里开到后半夜,临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关掉了开关。

      房间还残留着夏夜闷热的余温,薄薄的一层汗水浸在睡衣布料上,黏黏地贴住脊背。

      第一件事,视线下意识投向书桌的抽屉。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草稿纸的夹层之下,昨晚临睡前已经彻底关机。

      心里那点怅然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即便有过一次奇迹般的二次匹配,可匿名软件的规则横亘在两个人之间。没有账号,没有绑定,没有任何固定的联络通道。每一次相逢,全部仰仗冰冷随机的算法。谁也不敢笃定,下一个深夜,按下匹配按钮之后,还能不能再撞进同一个聊天房间。

      昨夜分开的时候,他们没有交换任何现实社交账号。不是不想,是不敢。

      谢砚舟的手机属于被家里管控的物品,QQ微信都在谢明远的眼皮底下,聊天记录随时有被翻阅的风险。傅驰野那边处境同样窘迫,手机经常会被家里没收检查。一旦留下ID,留下可以被追溯的痕迹,对两个人而言,都等于埋下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匿名,既是保护壳,也是枷锁。

      “砚舟,起床,早饭好了。”

      门外,许慧茹的叩门声准时响起来,节奏温和,却不容拖延。

      谢砚舟迅速从床上坐起身,把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强行按下去。现实不会给他太多沉溺情绪的空隙,墙上那张打印得密密麻麻的作息计划表,从清晨睁眼的一刻,就开始生效。

      “知道了。”

      他应声,赤脚踩上微凉的水泥地面,快步走到衣柜边拿衣服。镜子里面少年眼底青黑比前一日淡去少许,但眉宇之间依旧压着化不开的疲惫。连续两个深夜熬到后半夜,身体已经发出了疲惫的信号,可他舍不得放弃那短短几小时的、独属于自己的喘息。

      洗漱完毕走到客厅,早饭照旧简单。白粥,咸菜,水煮蛋。

      谢明远已经坐在餐桌边,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试卷分析。

      “昨天两套数学卷子的错题,重新整理完了吗。”男人抬眼看向他,开口就是学习。

      “还没有,今天上午会整理完。”谢砚舟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捏着瓷勺,指尖微微收紧。

      “不要往后拖沓。高一的知识地基打不牢,后面高二高三会加倍吃力。”谢明远把试卷推到桌子中间,“我看了你大题的步骤,还是跳步,考试阅卷,一步错就要扣掉整道大题大半分数。不要仗着自己结果算对就敷衍过程。”

      “嗯。”谢砚舟低头喝粥,安静听着训话。

      许慧茹把剥好的鸡蛋放到他碗里,轻声打圆场:“孩子刚睡醒,先吃饭,吃完饭再做题。”

      “正是因为刚睡醒,头脑清醒,才要立刻投入进去。”谢明远眉头微蹙,“现在松懈几分钟,到考场上丢掉的就是十几分。”

      饭桌上的对话一如既往,永远绕不开分数、排名、未来的升学。

      谢砚舟安静咀嚼食物,一半的心神却还悬在书桌抽屉那台老旧手机上。

      他忍不住去想,此刻的傅驰野在干什么。

      是不是同样坐在饭桌前,面对家人的念叨?还是又一次因为一言不合,爆发争执?他想起昨夜傅驰野说起胳膊上掐出来的红印,心口就轻轻发闷。傅驰野活得尖锐,敢直面怒火,可那份硬碰硬的反抗,每一次都要付出皮肉和情绪的双重代价。

      可他自己呢,选择把所有情绪向内吞咽,看似平安无事,那些压抑却一点点在心底堆积。

      两种生存方式,没有哪一种算得上轻松。

      草草吃完早饭,谢砚舟回到次卧,房门虚掩,不能上锁。锁门会直接触发谢明远的警觉,会被盘问躲在房间里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书桌摊开数学试卷,红色批注密密麻麻铺在纸面。草稿纸一张张铺开,黑色水笔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上午大块的时间,全部用来订正错题,整理错题本。

      阳光从窗户斜斜倾泻而入,落在书页之上,光斑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在桌面缓慢挪动。墙上挂钟滴答滴答不停歇。

      他强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埋进习题,可脑海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匿名软件。

      心里反反复复冒出念头:今天晚上,还能不能匹配到傅驰野?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概率很低。全国成千上万在线的使用者,随机匹配,奇迹不会次次降临。可心底又藏着一丝微弱的、不肯熄灭的期待。

      这份期待,搅得人心神不宁。

      一整个上午,笔尖演算,涂改,摘抄错题。太阳穴时不时传来一阵阵钝钝的胀痛,是熬夜加上高强度用脑带来的疲惫。中途休息的十分钟,他也不敢触碰手机,白天风险太高,只要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隙,屏幕亮起的光就会暴露一切。

      中午午饭过后,有短暂的午休时间。计划表上规定,午休必须四十分钟,不许胡思乱想,闭眼睡觉。

      谢砚舟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全是聊天框里一行行文字。

      他甚至在脑海里面,模拟出了夜晚匹配成功之后,自己想要说出的话。想要问问傅驰野,今天家里有没有吵架,有没有又被为难。想要和他吐槽习题堆如山的烦闷,吐槽父亲永无止境的说教。

      可这一切,全部建立在“能够再次相遇”的前提之上。

      如果匹配不到,那么千言万语,就只能烂在心里面。

      午休结束,下午继续刷题。语文背诵,英语单词,物理练习题。一本本教辅堆叠在书桌边缘,越摞越高,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围墙,将少年围困其中。

      夏日午后最酷热的时段,窗外蝉鸣叫得撕心裂肺,热浪裹着日光拍打玻璃窗。吊扇慢悠悠转动,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热的。谢砚舟后背浸出一层薄汗,衬衫贴在肩膀。

      时间一分一秒熬过去,太阳缓缓向西沉落,炽白的日光褪成温暖的橘橙,暮色一点点笼罩整片居民楼。

      晚饭餐桌上,依旧是熟悉的话题。谢明远说起隔壁同事家的孩子,期末考到年级前列,报了补习班,提前预习高一全部课程。言语之间,暗含对比。

      谢砚舟沉默吃饭,不反驳,不辩解。

      他已经习惯了这套模式。反驳,只会招来更长的说教。

      等到夜色彻底铺满天地,客厅灯光熄灭,父母卧室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声。整栋屋子坠入寂静,只剩下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

      夜里十一点十分。

      谢砚舟坐在木椅上,胸腔微微起伏。

      一天的煎熬终于走到尾声,属于他的、偷来的夜晚终于到来。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遍房间门外所有动静,确认没有半点脚步声,才缓缓伸手,拉开书桌抽屉。

      老旧的安卓手机静静躺在草稿纸底下。指尖拿起来,机身冰凉。接上数据线,调整充电接口的角度,直到屏幕跳出微弱充电标识。

      等待开机的那几分钟,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他坐在椅子边缘,指尖无意识绞着睡衣的衣角,心底混杂期待和忐忑。

      万一匹配不到怎么办?

      万一点开软件,无数次匹配,迎来的全是完全陌生的路人,该怎么办?

      昨夜那一次重逢,会不会仅仅只是昙花一现的好运?

      开机动画卡顿着缓缓展开,蛛网般的裂纹铺满显示屏。他跳过一堆系统推送,指尖点向那个灰黑色图标的匿名聊天软件。

      页面加载完毕,依旧是极简的首页,页面正中央只有一个圆形按钮:开始随机匹配。

      没有历史会话,没有消息提醒,什么都没有。

      谢砚舟的拇指悬停在按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纷乱的杂念,指尖重重落下去。

      【正在为你随机匹配在线用户,请稍候……】

      灰色小字在屏幕中央缓缓滚动。加载圈一圈一圈循环转动。

      时间被无限拉长。

      十几秒过去。

      【匹配成功,已接入匿名对话房间。】

      灰色头像,空白签名。空空荡荡的输入框。

      谢砚舟的心脏骤然缩紧,目光死死盯住屏幕,等待对面发来消息。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对话框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不是傅驰野。

      巨大的失落瞬间漫过全身,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指尖微微发僵。

      屏幕对面,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隔了许久,那边发来一句轻浮的问句,语气带着市井的粗鄙。

      谢砚舟没有回复,直接点击退出房间。

      页面重新跳回软件首页。

      果然,好运不会次次降临。

      他没有放弃,拇指再一次按下匹配。

      加载,跳转,新的房间。依旧是陌生人,聊不到三句,对方便失去耐心直接下线。

      退出,重新匹配。

      一遍,两遍,三遍,四遍。

      屏幕不断刷新,迎来形形色色完全无关的陌生人。有无聊闲逛的成年人,有满嘴戏谑的网友,有同样失眠的学生,可没有一个人,是傅驰野。

      每一次匹配失败,心底那点期待,就被浇灭一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墙上时钟的指针,跨过十一点半,慢慢向着十二点挪动。吊扇嗡嗡作响,热风一遍遍扫过少年单薄的肩头。

      谢砚舟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不只是房间闷热,更多是心里的焦灼。

      难道,两次相遇,就已经耗尽全部运气?

      是不是,到此为止了。

      他想起昨夜分开之前,傅驰野说过的那句话:“下次断开之后,再碰得到,算我们运气。碰不到,就到此为止。”

      难道这就是结局。

      两个深夜的坦诚倾诉,那些无法向现实旁人诉说的委屈与共鸣,就这么彻底画上句号,只留存于他一个人的记忆,和几张布满裂纹的截图之中。

      谢砚舟点开相册,翻出昨夜保存下来的会话截图。屏幕裂纹切割开一行行文字,傅驰野的字句碎在裂痕之间。

      心底堵得发闷,喉咙微微发涩。

      他明明连对方真实模样都不曾见过,不知道身高,不知道长相,不知道家住哪一片街区,可失去联络的落空感,却真实得无以复加。

      现实里面,他本就没有可以交心的人。好不容易隔着茫茫网络遇见一个能读懂自己的人,却要被软件冰冷的随机机制硬生生隔开。

      他靠向坚硬的椅背,长长吐出一口压抑的气息。

      要不要就此放弃?

      理智在劝他,到此为止。这本就是一个短暂的匿名消遣,本就不该投入太多情绪。把心思收回,放回试卷、错题、背诵,回归原本被规划好的生活轨迹。

      可心底有另一个声音,不肯甘心。

      再试最后几次。

      他拇指再次落在圆形匹配按钮上。

      【正在为你随机匹配在线用户,请稍候……】

      加载动画缓慢旋转。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比以往都要久。

      谢砚舟的指尖轻轻攥紧手机外壳,外壳上面磕碰出来的凹凸硌着掌心。

      屏幕猛地一跳。

      【匹配成功,已接入匿名对话房间。】

      依旧是默认灰色方块头像。

      沉寂短短七秒。

      一行消息弹了出来。

      【今天试了很多次,才撞上。】

      简简单单一句话。

      谢砚舟浑身猛地一震,瞳孔微微放大。

      是傅驰野。

      胸腔里那颗悬了整整一白天的心,重重落回原处。一股难以言说的松弛和欣喜涌上来,几乎让他指尖微微颤抖。

      原来,对方同样,一整夜,反复在按下匹配。

      【我也是。】谢砚舟飞快敲击屏幕,老旧输入法卡顿,好几次打错字,删掉重写,【试了一轮又一轮,好几次,我以为不会再遇上了。】

      消息发送出去。

      对面回复来得很快。

      【放学回家吃完晚饭,我就躲回房间,一有空就点匹配。大部分时间匹配到的都是乱七八糟的人。】傅驰野发来,【刚刚差点就打算关掉手机睡觉。】

      仅仅差一点点,两个人今夜就要擦肩而过。

      吊扇缓缓转动,晚风穿过纱窗,拂动书桌边角堆起的习题册,纸页轻轻哗啦响了一声。台灯昏黄光圈笼罩住谢砚舟,手机屏幕冷光映在他清澈眼底。

      失而复得的庆幸,沉甸甸压在心口。

      【今天家里怎么样?】谢砚舟敲字发问。

      【老样子。】傅驰野回复,【我爸工作不顺,回家看什么都不顺眼。晚饭的时候挑刺,吵了一架。我懒得跟他过多争辩,躲回房间了,胳膊上旧印子还没消,又添了两道浅浅的。】

      轻描淡写的文字,背后却是实打实的冲突与伤痕。

      谢砚舟看着屏幕,心口发沉。

      【又动手了?】

      【算不上很重。】傅驰野回,【习惯了。吵起来,硬碰硬就要受点代价。至少我把想说的话说出口了,不像有些人,所有东西全部闷在心里面。】

      末尾这句,隐隐指向谢砚舟。

      谢砚舟指尖顿在屏幕上,沉默片刻才回复。

      【我不是不想反抗,是代价我承担不起。】

      【什么代价。】傅驰野发来。

      谢砚舟望着书桌墙上那张打印出来的作息计划表,白纸黑字,条条框框。

      【不会挨打。但会无休止的讲道理,道德施压。一遍遍跟我说,父母多么辛苦,全部都是为我好。一旦我流露半点不满,就变成我不懂感恩,不懂事。那种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的伤看得见,心理的枷锁看不见。】傅驰野发来,【之前你和我说过,我记着。】

      隔着屏幕,被人认真记住自己说过的话,这种感受,是谢砚舟在现实生活里面极少体会到的。

      在谢家,他的感受永远排在第二位。成绩、前途、旁人的期待,才是重中之重。他喜不喜欢,难不难受,很多时候被轻飘飘一句“为了你好”直接覆盖过去。

      可在这个匿名对话框,他说出来的细碎委屈,会被接住,会被记住。

      两个人慢慢打开话匣子。

      时间就在一行行文字之间缓缓流淌。

      不再只是倾诉家庭带来的压抑,开始分享一天里面鸡毛蒜皮的碎片,那些现实中无处诉说的碎碎念。

      傅驰野说起白天学校补课。马上就要高一开学,暑期学校组织提前预科补习。班里氛围乌烟瘴气,不少同学浑水摸鱼,上课吵闹,老师偏心听话的学生,对像他这种不肯俯首顺从的人处处带着偏见。

      【上课我不想乖乖坐好装样子,就会被点名批评。同样别的同学说话,就轻轻说一句了事。】傅驰野发来,【双重标准,到处都是。】

      谢砚舟能够想象那样的场面。现实里面,听话、顺从,仿佛就是学生的第一准则。

      他和傅驰野说起自己满满当当的暑期习题任务。一摞摞试卷,错题本,每天定量的背诵任务。

      【一整天,大半的时间耗在习题上面。】谢砚舟打字,【稍微闲下来一会,心里都会产生负罪感,好像自己在浪费时间。】

      【这也太病态了。】傅驰野回复。

      【久而久之,就被驯化出来了。】谢砚舟平静打下这句话。

      这句话写出去,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愣。原来不知不觉之间,那种负罪感,已经深深扎根在心底。休息,放松,变成一种罪过。

      两个人聊科目。

      傅驰野理科思维极强,物理数学一点就透,可极其厌恶死记硬背的文科,背诵知识点对他来说是煎熬。

      【那些年代、课文注解,背完转头就忘。】傅驰野吐槽,【明明理解就够了,非要一字不差默写。】

      谢砚舟各科均衡,背诵也同样消耗他大量精力。

      【我可以背下来,可是很多时候,只是机械记忆。】谢砚舟回复,【脑子像个存储器,把知识点装进去,考完试,很快就遗忘大半。】

      他们聊补习课,聊窗外的晚霞,聊放学路上街边小摊,聊夏日傍晚扑面而来滚烫的晚风,聊课间短短十分钟难得的喘息。

      全部都是很小很小的琐事。

      在现实生活,这些细碎的情绪、零碎见闻,找不到合适的人去诉说。和班里同学,大多只能聊题目,聊考试。和父母,开口便是学习前途。

      只有在这个深夜匿名对话框,这些不值一提的碎碎念,才拥有可以安放的角落。

      会话房间自带时间限制,系统灰色小字隔一段时间就会弹出来,提示剩余时长。

      每一次看到那行倒计时,两个人心底都会掠过一丝淡淡的不安。

      不知道下一次,还要多少次漫无目的的匹配,才能够再度遇见彼此。

      于是他们格外珍惜每一次连通的夜晚。

      往后的日子,就形成了一种隐秘的、无人知晓的默契。

      白天,回归各自压抑沉重的现实。谢砚舟埋进数不清的习题册,订正、摘抄、背诵,活在计划表的条条框框之内。傅驰野去学校上预科补习课,面对课堂上的偏见,时不时和家里爆发争吵,带着一身锋芒硬扛周遭所有不顺。

      等到深夜,全屋人沉沉睡去。

      谢砚舟就会悄悄拿出那台老旧安卓手机,一遍一遍按下那个圆形匹配按钮。

      傅驰野那边,同样在屏幕另一头,反复点击匹配。

      很多夜晚,要匹配几十次,对上百次,耗费半个钟头甚至更久,才能够撞进同一个会话房间。

      有不少夜晚,熬到手机电量耗尽,一直到天快要蒙蒙亮,都始终没能遇上。只能带着满心失落,关机,把手机塞回抽屉,带着遗憾沉沉睡去。第二天白天,继续背负现实里的一切。

      可只要一旦匹配成功,所有的煎熬等待,仿佛全部都有了意义。

      他们的聊天,渐渐形成固定的节奏。

      有时,谢砚舟会吐槽今天又遇到的习题难题,把题目文字打出来,隔着屏幕和傅驰野一起推演解题思路。老旧手机打字繁琐,大段的演算文字敲得很费力,可两个人乐此不疲。

      傅驰野理科思路开阔,常常能用更简洁巧妙的方式解开谢砚舟苦思冥想半天的大题。

      【你这个思路,我完全没有想到。】某一个深夜,谢砚舟敲下这句话。屏幕的裂纹把文字割裂成细碎的片段。

      【你是习惯按部就班跟着标准答案的路子走。】傅驰野回复,【被教辅和老师的步骤框住了思维。】

      谢砚舟看着屏幕,默然。

      好像确实如此。从小到大,他被教育要严谨,要遵循标准步骤,要尽量不要出格。连做题的思维,都慢慢被规训起来。

      也有的夜晚,傅驰野情绪烦躁压抑。白天和家里大吵一架,或是在补习班里受了委屈,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他会大段大段敲下文字,诉说心里的愤懑。谢砚舟安静地看,安静地倾听,很少讲大道理,只是说一句“那一定很难受”。

      不需要开导,不需要教他怎么做,仅仅只是被人接住情绪,就已经足够。

      也有不少夜晚,谢砚舟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刷题刷到太阳穴突突作痛,被谢明远无休止的说教压得心里沉甸甸。他一点点把那些积攒的疲惫敲进对话框。

      “今天整套卷子写完,手酸得抬不起来。”
      “又被对比别人家的孩子,好像我怎么做,都达不到期待。”
      “偶尔会很想什么都不管,什么卷子都不去碰。但是不敢。”

      傅驰野不会劝他想开点。

      他会直白地回复:“明明已经拼尽全力,还要不停被否定,换谁都会累。”

      没有轻飘飘的鸡汤,只有实打实的共情。

      偶尔,也会聊一些无关痛苦、无关习题的轻松话题。

      聊夏天傍晚天边烧得通红的晚霞,聊路边卖的冰镇汽水,聊蝉鸣聒噪的大树,聊学校围墙外面那条坑坑洼洼的老巷。聊对未来模糊又胆怯的想象。

      傅驰野的未来是热烈奔放的。他不想接受家里给他安排好的道路,想要挣脱束缚,想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想去很远的地方,见识不一样的世界。

      【我不想活成父辈期待的模样。】傅驰野发来,【一辈子被别人安排好所有选择,想想就窒息。】

      谢砚舟面对未来,却只有茫然。

      他的人生路线,早已被写好。考好高中,冲刺名牌大学,找一份体面安稳的工作。每一步,谢明远都已经规划妥当。他连幻想别的可能性,都会生出强烈的负罪感。

      【我甚至不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谢砚舟如实敲字,【我只知道哪些事情,是我不能去做的。】

      【那你就慢慢找。】傅驰野回复过来,【不用急着立刻给出答案。你才高一,还有大把时间。不要被别人给你的人生剧本彻底锁死。】

      简简单单一行字,落在屏幕上,轻轻撞在谢砚舟心底。

      从来没有人这样和他说过。所有人都在催促他往前走,催促他拿到更高的分数,奔向既定的终点。没有人告诉他,可以慢慢想,可以不必急着交出人生的答卷。

      无数个深夜,就这么一点点流淌过去。

      夏末的热气一点点褪去,晚风夜里开始带上一丝淡淡的凉意。窗外的蝉鸣,不像盛夏之初那样撕心裂肺,一日日微弱下去。距离高一正式开学,越来越近。

      两个人对彼此的了解,也在日复一日碎碎念之中,慢慢堆积变厚。

      依旧不知道对方长相,不知道对方真实姓名之外的任何现实信息。不知道对方高矮胖瘦,不知道住在城市哪一块,不知道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可他们知晓彼此心底最隐蔽的褶皱。知晓对方的委屈、恐惧、疲惫、不甘。知晓现实里面,一个习惯锋芒毕露,一个习惯向内隐忍。

      有一回夜里,匹配成功之后,聊到一半。

      谢砚舟听见门外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声响。

      心脏瞬间狠狠收紧。

      是许慧茹起夜。脚步声缓缓向着次卧靠近。

      【我这边来人了,我要立刻退。】他飞快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快退,保护好自己。】傅驰野几乎是秒回。

      谢砚舟指尖立刻点击退出房间,关机,拔掉数据线,把手机迅速塞进抽屉深处,轻轻合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不敢发出半分响动。

      他坐回椅子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房门外面停顿数秒,门把手轻轻晃动。

      那短短几秒,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万幸,门没有被推开,脚步声转向卫生间。

      危机过去。

      可手机已经关机,今夜对话就此强行中断,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留下。

      那一夜,谢砚舟躺在床上,心里满是牵挂。不知道傅驰野看着骤然消失的对话框,会是什么心情。

      第二天夜里,他又花费了接近四十分钟反复匹配,才再一次撞进同一个房间。

      【昨天半夜突然消失,被抓到了?】傅驰野上来就发问。

      【嗯,我妈起夜,差点推门进来。只能直接关机。】谢砚舟回复。

      【我猜到了。】傅驰野发来,【这种事发生多了,我已经习惯。】

      长久在匿名软件偷偷聊天,这种猝不及防的中断,慢慢变成两个人之间习以为常的插曲。

      风险永远悬在头顶。每一次深夜聊天,都是一场赌博。赌家里人不会起夜,赌不会突然推门,赌手机不会没电关机。一旦赌输,联络便被硬生生掐断。

      也有傅驰野那边突发状况的时候。聊到一半,对面毫无征兆彻底下线。

      谢砚舟就守在漆黑的屏幕前面,静静等待。等十几分钟,半个钟头,依旧没有消息。便明白,傅驰野那边大概率被家里人发现,被迫结束。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手机收好,带着惦念入睡。

      这种无力感,时常萦绕心头。

      你清楚对方正在承受委屈,可隔着网络,隔着现实重重阻隔,你什么实际的忙都帮不上。只能在有限的、侥幸连通的深夜,听对方倾诉,给予一点点情绪上的支撑。

      时间一天天往前走,暑期预科补习接近尾声,高一正式开学的日子步步逼近。

      某一个夜里,窗外飘起细细密密的秋雨。夏末的第一场雨,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淅淅沥沥细碎声响。暑气被雨水冲刷殆尽,夜里的风变得清冷。

      吊扇已经关掉了,房间里面不再是往日闷热。台灯暖黄的光落满书桌,习题册堆叠在桌角。

      今夜匹配耗费了很久,接近一个钟头的反复点击,两人才终于相遇。

      会话接通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小会儿。

      【马上就要正式开学。】谢砚舟先敲下文字,【开学之后,住校。】

      这是他第一次提起这件事。

      谢明远早就敲定,高一开学,直接安排住校。家里觉得走读会浪费来回路上的时间,住校可以把全部精力投入学习。

      住校,意味着条件会变得更加苛刻。宿舍集体环境,没有私人空间。这部老旧手机,很难再偷偷带进学校。一旦被老师搜查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看到这行消息,对面沉寂很久。

      【住校?】傅驰野发来。

      【嗯。】谢砚舟,【开学就要搬进十八中的男生宿舍。到了学校,大概率,没有机会再拿出这个软件。】

      这句话背后藏着的重量,两个人都瞬间读懂。

      如果手机不能偷偷带进校园,那么这个维系他们所有联络的匿名渠道,就等于被彻底切断。

      之后,没有深夜匹配,没有对话框,没有日复一日的碎碎念倾诉。两个人,就要彻底断联。

      哪怕心底积攒了再多没说完的话,也无处投递。

      窗外的秋雨敲打着玻璃,淅淅沥沥,连绵不绝。房间里安安静静,只剩下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

      【那是不是,开学之后,我们就很难再遇上。】傅驰野发来消息,文字底下仿佛压着沉沉的情绪。

      【很大概率。】谢砚舟指尖落在屏幕上,心口闷闷发疼,【宿舍查得严,电子产品抓到会直接没收,还要通报批评。风险太大,我不敢带过去。】

      无数个熬夜匹配的夜晚,那些习题间隙的吐槽,那些无法向旁人言说的委屈与共情,隔着屏幕滋生出来的羁绊,即将要被现实硬生生斩断。

      明明从来没有见过一面,可一想到要就此失去联络,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一块。

      【我也十八中。】

      傅驰野发来这一行。

      谢砚舟瞳孔猛地一缩。

      指尖僵在屏幕上,整个人怔在椅子上。

      雨水敲打窗户的声响,在耳边仿佛一瞬间放大。

      他们,竟然是同一所高中。十八中。

      之前聊天,两个人刻意回避打探现实信息,从来没有问过对方在哪一所学校。谁也没有想到,兜兜转转,居然是同一所。

      隔着屏幕,素未谋面的两个人,开学之后,会身处同一个校园。同一栋教学楼,同一个操场,同一片校舍。

      明明距离可以这么近,可他们互相认不出彼此。走在走廊,擦肩而过,也不会知道,面前这个陌生人,就是无数个深夜陪自己倾诉心事的人。

      【我们,同一所学校。】谢砚舟重新确认一遍,指尖微微发颤。

      【嗯。十八中高一。】傅驰野回复,【暑期预科补习,我一直在十八中的教学楼上课。】

      巨大的错愕席卷了谢砚舟。

      千千万万网络用户随机匹配,隔着匿名的屏幕,匹配到的陌生人,居然现实里面,就在同一个校园。

      明明开学之后,会呼吸同一片空气,行走在同一个走廊。可他们互不相识,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模样。就算迎面撞上,也只会当作普通的陌生同学,擦肩而过。

      网络上推心置腹,现实里形同路人。

      一种奇异,又带着几分苦涩的感觉漫上来。

      【以后在学校,我们会在同一个校园里面。】谢砚舟慢慢敲击屏幕,【可是我们认不出对方。就算擦肩而过,也不知道那就是彼此。】

      【想想挺荒诞。】傅驰野发来。

      确实荒诞。

      深夜对话框里掏心掏肺,把心底最隐秘的委屈尽数摊开。天亮,踏入同一所校门,却沦为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雨水还在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凉意顺着纱窗缝隙钻进房间。台灯昏黄的光,照在少年苍白沉静的脸上。

      【住校不能玩手机,匿名软件这条路基本断掉。】傅驰野发来,【现实里面,我们就在同一个地方,却没办法相认。】

      谢砚舟盯着屏幕,心里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

      喜悦,错愕,还有深入骨髓的无力。

      命运把两个人扔到同一个校园,却又不给他们相认的途径。

      【不知道在学校,你会是什么样子。】谢砚舟敲下一行字。

      【不知道你现实里是什么模样。】傅驰野回复过来。

      两个人,都对对方的现实模样充满想象,却没有办法求证。不能交换照片,不能说出班级,不能报出座位,一旦泄露,就等于暴露全部秘密,会引来巨大风险。

      匿名的保护,同时也是牢笼。

      会话房间系统提示跳出来,距离强制销毁,还有一个半小时。

      这个夜晚的聊天,气氛和往日截然不同。不再是轻松的碎碎念吐槽,一层淡淡的离别怅然笼罩在对话框之间。

      开学的脚步越来越近,属于他们的深夜匿名时光,正在进入倒计时。

      他们依旧像往常一样,继续闲谈。聊十八中的教学楼,聊传闻之中严格的宿舍管理,聊开学之后将要面对的课堂,聊即将到来的全新又未知的现实生活。

      只是字里行间,悄悄裹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怅惘。

      不知道开学之后,偌大的校园,茫茫几百个高一新生,两个人能不能凭借一点点细碎的细节,隐约猜到对方是谁。

      又或者,整整三年,就在同一所学校,却自始至终,错过彼此。

      窗外秋雨绵绵,夜越来越深。老旧手机机身微微发烫,电量一格一格往下滑落。

      谢砚舟坐在书桌前,望着聊天框一行行文字。

      无数个深夜的习题与碎碎念,无数次反反复复的随机匹配,无数次猝不及防的被迫下线。隔着屏幕的倾诉,一路走到这里。

      而现实的洪流,已经快要涌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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