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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坦然接纳缺憾,稳步向前 ...

  •   除夕后半夜的夜色,已经沉到很深。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响隔得很远,偶尔一声闷响炸开,转瞬就消散在浓稠的墨色里,连带着细碎的烟火微光,一同被黑夜吞噬。客厅里的电视依旧循环播放着春晚的回放,舞台上绚烂的灯光来回流转,主持人轻快的笑语、演员热闹的歌舞,化作一层朦胧柔和的背景音,隔着音响悠悠漫出来。

      可屋内十个人的氛围,和屏幕上的喧嚣完全割裂。

      刚刚结束关于亲情隔阂的交谈,每个人心底都压着一层淡淡的沉郁。大家刚刚直面了一个无比现实的真相:血缘带来的隔阂不会随着年岁增长自动消散。少年时期是尖锐的争吵与对抗,成年之后便化作体面的疏远。它不会时时刻刻拿利刃刺痛人心,却会如同一道刻在心底的浅痕,安静地跟随着每一个人,贯穿往后漫长的岁岁年年。

      茶几玻璃台面上,杯盏错落摆放。有的玻璃杯还留着半杯温热的茶水,杯口飘出淡淡的白雾;大部分杯子已经彻底凉透,杯壁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果盘摆在茶几正中,砂糖橘、奶糖、巧克力、瓜子花生堆得满满当当,桌面上散落不少剥下的橘子皮与瓜子壳,是方才闲谈时随手留下的痕迹。暖黄色落地灯斜斜倾泻而下,柔和的光晕笼罩住整个客厅,把每个人眉眼间细微的情绪,都映照得一清二楚。

      十个人错落分布在客厅各处。

      主沙发上,傅驰野与谢砚舟并肩而坐,两个人之间留有浅浅空隙。对面沙发,江屿和周叙挨在一起;陆骁双腿舒展半靠在沙发扶手边缘,脚下踩着厚实柔软的毛绒地毯,孟钊安静坐在陆骁身侧,坐姿端正,动作很少。一旁的懒人沙发上,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三个女生挤坐在一起,怀里各自抱着蓬松的抱枕,神色沉静,还沉浸在上一轮谈话带来的思绪之中。

      没有人刻意说笑,也没有人刻意活跃气氛。屋子里除了电视传来的细碎声响,只剩下挪动身体、轻碰杯壁的细微动静。

      傅驰野方才已经回复完母亲发来的聚餐消息,手机平放在茶几玻璃面上,屏幕朝下,安静地躺着。

      他的指尖轻轻叩了叩冰凉的茶几台面,发出几声很轻很闷的声响。

      脑海里不断盘旋着刚刚聊到的种种现实。

      从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心底始终揣着一份执拗的幻想。他一直笃定地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孝顺稳重,把自己的人生经营得足够光鲜,父母终有一日能够放下固有的偏见,看见真实的他,看见他所选择的爱人,发自内心接纳他全部的人生。

      少年时代,他在家人面前拼命扮演符合期待的模样,收敛自己的本心,压抑心底汹涌的情绪。他默默把这份期待当成一个遥不可及却值得奔赴的目标,藏在心底深处。他以为,只要自己不断变好,这份期待终有落地的一天。

      可现实一次次给他泼下冷水。

      争吵可以平息,冷战可以结束,表面的和睦轻而易举就能做到。但长辈大半辈子沉淀下来的观念,不是靠几句沟通、几次退让,就能够轻易扭转。

      强求一份根本不可能抵达的圆满,只会不断消耗自己。一次次满怀期待,又一次次落空,反复拉扯,不断向内消耗自己。

      “我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在跟自己较劲。”傅驰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总觉得,我应当做到让家里完全接纳我。如果做不到,就仿佛是我自身哪里做得不够到位。”

      谢砚舟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傅驰野,眼底漫开一层柔软的共情。

      他太懂得这种反复内耗的滋味。

      从小到大,他心底一直渴望得到父母真正的懂得。年少的时候,他鼓起无数次勇气,想要把自己内心的迷茫、欢喜、抉择全盘袒露给家人。可每一次倾诉,换来的大多是规劝、反驳,是一遍遍告诉他,何为世俗意义上正确的人生道路。

      即便如今经济独立,生活安稳,身边有爱人相伴,心底依旧会残存一丝微弱的奢望。每一次回家相聚,每一通长途电话,潜意识里都会悄悄生出期待,期盼这一次,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现实往往会击碎这份期待。没有激烈的冲突,只是观念错位,话不投机,许多心里话到了唇边,最后只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我也有过这样的执念。”谢砚舟语调平和,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怅然,“曾经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把日子过得足够圆满,他们就能够看见我真正想要的生活。后来才慢慢醒悟,我能够掌控我自己的人生,却没有办法改造别人根深蒂固的思想。”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覆在傅驰野的手背,温热的触感缓缓传递过去。

      “我们可以做到尊重他们,尽到为人子女该有的本分,可没办法强迫他们认同我们全部的选择。非要追逐百分百的圆满,本质上是在为难我们自己。”

      江屿靠在沙发靠背,手里捏着一颗刚剥好的橘子,清甜的橘香在空气里缓缓弥散开来。橘瓣的汁水微微沾湿他的指腹,他指尖捻起一瓣橘肉,放在掌心慢慢摩挲。

      他的人生经历,同样绕不开这份执念。少年时期,家中长辈对他的人生规划有着极强的掌控欲,一心期盼他走上安稳世俗的道路。那时候的他一边奋力反抗家庭的安排,心底又悄悄怀揣一份期盼,盼望终有一日,家人能够看见他的坚持,理解他内心的追求。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活成自己向往的模样。可横亘在他与家人之间的认知鸿沟,依旧没有消失。

      “我们很多人的心里,都藏着一个理想化的家庭模板。”江屿把橘瓣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缓缓说道,“我们幻想家人可以全然理解自己,幻想家庭关系可以毫无缝隙。可现实生活,不会完全按照我们设想的剧本去上演。”

      周叙挨着江屿坐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缓缓扫过客厅里的每一张面孔。

      “缺憾,本就是人生与生俱来的一部分。坦然接纳缺憾,不等于要原谅过往全部的伤害,也不等于要妥协退让,更不是要全盘顺从家人的想法。只是认清客观事实:不是世间所有事情,都能够求得圆满。”

      他想起前几日和家里的一通通话。电话那头的长辈反反复复念叨,希望他找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循规蹈矩成家过日子。他耐着性子听完所有话语,没有激烈争执,也没有顶撞,只是平静陈述自己当下的人生规划。

      通话结束,双方依旧各持己见,谁也没有说服谁。没有爆发矛盾冲突,却也没有达成心意相通。

      “我可以做到礼数周全,孝顺得体,维持体面的往来。但我不会再耗费大量的情绪精力,去强求他们彻底改变固有的想法。”周叙声音轻柔,却带着坚定,“承认缺憾真实存在,才能够把自己从无休止的内耗当中解脱出来。”

      陆骁向后瘫靠在沙发扶手上,双腿随意舒展伸在地毯上,听完这番话,唇角扯出一抹带着释然的轻笑。

      “说实话,以前我也跟自己死磕过。”

      他回想起少年时期的自己。那时候满心期盼,希望家人可以读懂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他拼命努力读书,努力把方方面面做到足够出色,心底暗暗期盼,只要自己足够争气,家人就能够看见真实的自己。

      可现实反复告诉他,根深蒂固的认知,很难被撼动。

      如今成年,他可以光明正大过自己想要的生活。逢年过节归家,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落,问候聚餐样样周全。但关于自己人生最重要的抉择,他已经不再费尽心力,试图说服家人理解。

      “我不再奢望他们能够完全读懂我。把重心放回自己身上,守好身边重要的人,过好属于自己的日子,这就足够。”陆骁语气松弛,“不必事事追求圆满,生活本就自带缺憾。”

      孟钊坐在陆骁身侧,素来话少,可每一句都足够实在。

      “冲突可以化解,但认知上的差距很难消除。可以做到互不伤害,却很难做到全然交心。”

      陈榆欣窝在懒人沙发之中,指尖轻轻捻着抱枕的流苏,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的家庭,同样逃不开这样的困境。父母的出发点永远是希望她过得顺遂,可他们的认知被大半辈子的人生阅历牢牢禁锢。如今她依靠自己的努力活成理想的模样,可在父母眼中,依旧会反复觉得,她选择的道路不够稳妥。

      她回想起不久之前的家庭聚餐。满桌亲戚围坐一桌吃饭,席间不少长辈旁敲侧击劝她,女孩子应当尽早安定,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尽早考虑终身大事。她的父母就坐在一旁,既没有站出来为她辩驳,也没有完全认同她的选择,只是沉默听着一众长辈的说教。

      那一刻,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力感。

      “我可以做到表面和睦,不去发生争吵。可我心里清楚,有些观念早已扎根心底,不是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就能够扭转。就算我把日子经营得再好,这份隔阂依旧会如影随形。”陈榆欣声音淡淡的,夹杂一丝无奈,“我明白他们是出于关心,可这份关心,很多时候,和我想要的人生,完全错位。”

      宋雪涵怀里紧紧抱着毛绒抱枕,手指无意识摩挲抱枕边缘柔软的布料,神色沉静。

      “少年的时候,我们天真地以为,只要自身变得足够强大,就能够彻底摆脱原生家庭带来的全部负面影响。那时候满心盼着快点长大,以为长大之后,所有的苦难都会烟消云散。可长大之后才懂得,血缘是剪不断的纽带。你可以物理上远离家庭,可以保持合适的距离,可观念造成的缝隙,不会凭空消失。”

      萧琳宝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黑夜,夜空漆黑一片,看不到半点星光。

      “很多人存在一个误区,觉得一家人互不争吵,就代表已经完成和解。可真正的和解,是发自内心的共情与懂得。很多家庭,做不到这一点。最后的结局,就变成了相敬,却不相通。”

      陆骁伸了伸腿,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

      “我家里现在就是这般状态。不会吵架,不会撕破脸皮。逢年过节回去,该有的礼数我全都做到。但是关乎我人生重大选择,我已经不再耗费心力去说服他们。”

      他回忆前段时间回家过年的光景。饭桌上一众长辈轮番劝说,希望他备考体制内,手握一份安稳铁饭碗,安稳过完一生。他没有激烈反驳,没有顶撞长辈,心平气和讲清楚自己当下的规划与追求。

      一番交谈落幕,谁也没有说服谁。没有爆发冲突,可也没有达成共识。

      “我清楚他们是真心为我考量。可他们没办法理解我想要的生活。我也不想再消耗自己大量情绪,去争取一份不可能得到的理解。于是保持恰当距离,各自经营各自的生活。这份隔阂,就一直跟随着我。”陆骁语气平淡,裹挟几分释然。

      孟钊轻轻点头:“期待过高,就容易反复失望。”

      江屿将剥完的橘皮整理好,放到茶几边角的垃圾收纳处,缓缓开口。

      “我们这一群人,少年时代都承受过原生家庭带来的委屈。那时候的痛苦是尖锐锋利的,是争吵、打压、不被接纳。等到步入成年,那些尖锐的伤害慢慢褪去,可隔阂换了一副模样。不再是针锋相对的对峙,化作淡淡的、绵长持续存在的距离。”

      周叙抬眼望向客厅天花板的吊灯,继续补充。

      “它不会时时刻刻折磨人的精神。可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一通电话,一场家庭聚餐,长辈随口一句叮嘱,就会把这份隔阂重新摆到你的面前。它不会自行消散,会伴随我们往后漫长的岁岁年年。”

      客厅陷入短暂的静默。

      电视里小品的欢声笑语隔着音响飘出来,热闹的声响和屋内沉静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能把心事藏匿在深夜群聊之中,小心翼翼生存的少年。他们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有彼此相爱的伴侣,有可以交心的挚友,靠自己双手打拼出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可亲情遗留下来的隔阂,不会因为生活顺遂美满就自动销声匿迹。

      这并不代表要记恨家人,也不代表要彻底斩断血缘往来。只是认清残酷现实:血脉相连,不等于必然心意相通。有些鸿沟,倾尽全部努力,也难以填平。

      傅驰野目光缓缓扫过客厅里每一个人的脸庞。

      谢砚舟,江屿,周叙,陆骁,孟钊,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十个人,一路从青涩懵懂的高中校园,并肩走到如今的成年时光。

      就算原生家庭带来的鸿沟无法彻底弥合,至少在这间灯火融融的屋子里面,他们能够彼此懂得,互相接纳。

      陆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破这份略显沉重的沉寂。

      “说实在的,从前我总幻想,有朝一日家里可以彻底想通,全盘接纳我的一切。现在慢慢就不再抱有这种幻想。幻想落空的滋味,实在太过熬人。”

      孟钊轻声附和:“期待太高,失望就会接踵而至。”

      陈榆欣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

      “我时常陷入矛盾拉扯。一方面,我明白父母的出发点是善意;另一方面,我又没办法认同他们的想法。这种内心的拉扯,总会时不时冒出来困扰我。”

      宋雪涵轻轻叹息一声:“很多时候,并不是谁对谁错,只是我们生长在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萧琳宝轻声说道:“血缘是与生俱来的,可懂得,是后天才能够习得的东西。有血缘羁绊,不代表就一定能够理解对方。”

      周叙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江屿:“你之前和家里几次沟通,也都是这般光景吗?”

      江屿微微颔首。

      “大体差不多。我已经不再试图改变他们固有的想法。我只需要守住属于我自己的生活,尊重他们,维持合适的距离。”

      他想起不久之前和家里的一通通话。电话那头父母反复劝说,希望他放弃当下的工作,回到老家,寻一份安稳岗位。他耐着性子听完所有劝说,平静诉说自己的人生规划。通话结束之后,双方依旧各执己见,没有争吵,却也没有达成和解。

      “我不会和他们撕破脸面。但是我也不会为了迎合他们,牺牲我自己向往的人生。”江屿的语气坦荡淡然。

      傅驰野指尖又轻轻叩了叩茶几玻璃,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明天的家庭聚餐,我心里十分清楚会发生什么。饭桌上会摆满家常饭菜,闲谈工作近况,聊聊生活琐事。有些敏感的话题,所有人都会默契地绕开。表面一派祥和,可心底那道无形的墙壁依旧横亘在那里。”

      谢砚舟望着傅驰野,低声说道:“我们可以体面赴约,但是不必强迫自己,去渴求那份不可能得到的认可。”

      “没错。”傅驰野应声,“接纳隔阂真实存在,不等于妥协退让。只是不再拿旁人的观念,来折磨我们自己。”

      电视屏幕上春晚的节目已经播放到后半段,舞台上的演员演绎着小品,阵阵欢声笑语不断传出来。可屋内众人的思绪,依旧沉在当下现实的困境之中。

      所有人都心里清楚,隔阂不会凭空消失。

      它不会时时刻刻折磨人的心神,却潜伏在生活的各个角落。或许是跨年夜一通简短的电话,或许是逢年过节的家庭饭局,又或许只是某个普通周末,家人发来的一条消息。只要和原生家庭产生交集,这份隔阂便会浮现出来。

      少年时代,他们对抗隔阂的方式是压抑、躲藏,把所有心事全部藏进那个期末建立起来的群聊。而步入成年之后,他们对抗隔阂的方式,是认清现实,守住自我,不再奢求虚无缥缈的圆满。

      陆骁靠在沙发扶手,淡淡笑了一声。

      “回想高中的时候,我们只能躲在手机屏幕后面互相安慰。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可以坐在这里,光明正大把这些心事摊开来讲。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害怕被旁人偷听。”

      孟钊:“那时候很多心里话,不敢当着旁人的面说。只能等到深夜,在群聊里面打字倾诉。”

      陈榆欣的思绪飘回高中晚自习结束后的夜晚。宿舍熄灯之后,要把手机藏进被子里面,生怕宿管老师巡查发现。情绪低落的时候,隔着屏幕互相宽慰。那时候满心期盼快点长大,以为长大就可以挣脱全部枷锁。谁能料到长大之后,枷锁换了一副模样继续存在。

      宋雪涵:“年少的时候总以为长大是一剂万能解药,后来才明白,长大只是赋予我们和难题共存的能力。”

      萧琳宝:“有些东西,不是彻底消灭掉,才算胜利。学会与之共处,同样是一种胜利。”

      江屿抬眼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已经来到凌晨一点多。除夕的深夜,时间缓缓向前流淌。

      “我们的人生,不会因为原生家庭的隔阂就全盘崩塌。我们身边有爱侣,有彼此。就算原生家庭留有缺憾,我们依旧能够在彼此身上,收获理解与温暖。”

      周叙:“这也是我们这么多年,能够一路走过来的底气。”

      傅驰野的目光缓缓掠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眼前的这群人,是他少年灰暗岁月里为数不多的光。

      纵使亲情带来的鸿沟永远无法填平,至少他们十个人,可以彼此扶持,互相托举。

      谢砚舟侧过头,对上傅驰野的视线。二人无声对视,不需要多余言语,便读懂彼此心底全部的情绪。

      茶几上大半茶水已经冷却,果盘里糖果依旧余下不少。窗外夜色浓稠,遥远的爆竹声偶尔响起。

      他们已经清醒地意识到,亲情隔阂会伴随往后漫长岁月。但这份缺憾,并不代表人生就此黯淡无光。

      他们可以选择体面相处,可以选择保持恰当距离,不必强求完美的家庭关系。把重心放回自己的生活,守护好身边最重要的人,在互相陪伴之中,稳步向前。

      可仅仅想通道理,并不代表内心就能够立刻彻底释怀。

      人的情绪,从来不会跟着道理瞬间完成转变。道理可以想得通透,可心底残存的酸涩、遗憾,依旧会在某些瞬间悄然翻涌上来。

      傅驰野的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冰凉的杯壁,心底依旧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怅然。

      他不是怨恨自己的父母。他明白父母那一代人,一辈子活在自己的认知框架之中,他们的期盼,出自本心的关心。只是这份关心,和他想要的人生背道而驰。

      可明白归明白,心底依旧会生出淡淡的遗憾。遗憾自己永远得不到家人发自内心的认同,遗憾这份血脉相连的亲情,终究无法做到心意相通。

      “道理我都懂。”傅驰野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坦诚,“可就算心里明白要接纳缺憾,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觉得可惜。会忍不住想,如果可以被完全理解,该有多好。”

      谢砚舟轻轻点头。

      “我也是。理智上清楚,强求不来。可情绪上,还是会留有遗憾。”

      这种矛盾,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深有体会。

      理智告诉自己,要放下不切实际的期待,接纳人生的不圆满。可心底的情感,依旧会留存一份淡淡的惋惜。

      江屿缓缓说道:“接纳缺憾,不是要把心底的遗憾全部抹除。允许自己留有遗憾,允许自己偶尔感到难过,也是接纳的一部分。不必逼迫自己做到完全释怀,一点伤感都不许有。”

      周叙:“我们可以认清现实,不被遗憾裹挟,但不必强迫自己彻底消除遗憾。遗憾本身,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陆骁摊了摊手:“说白了就是,心里可以觉得可惜,但不能被这份可惜困住脚步。难过可以,但是不能一直陷在里面原地打转。”

      孟钊:“情绪可以存在,脚步不能停下。”

      陈榆欣:“我有时候会反复回想,如果当初,家人能够多理解我一点,那该有多好。可回过神来又会提醒自己,过去已经无法改写。”

      宋雪涵:“我们可以怀念那份理想之中的和睦,但是不能沉溺在幻想里。要回归现实,过好当下的日子。”

      萧琳宝:“真正的坦然,不是毫无波澜,而是就算心底留有遗憾,依旧能够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这番话,像一阵温柔的风,吹散了屋子里一部分沉郁的情绪。

      大家都慢慢懂得,坦然接纳缺憾,不等于做到心如止水,没有半点难过。而是允许自己拥有遗憾的情绪,却不会被这份情绪困住,不会反复沉溺于过去,不会执着于不可能实现的圆满。

      人不是机器,没办法靠一句话,就彻底消解过往所有的委屈与怅然。

      可以难过,可以惋惜,可以偶尔回想曾经的期盼。但不能把自己困在过去的执念里面,停滞不前。

      傅驰野长长呼出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浊气。

      他心里清楚,明天回家聚餐,场面一定会十分和睦。饭桌上热菜热气腾腾,长辈会客套问候,闲谈工作生活。可那些真正深层的东西,依旧会被刻意回避。

      他不会再抱着满心期待奔赴这场聚餐,不会再奢望能够得到家人发自内心的认可。他会做到礼数周全,体面赴约,但是不会再消耗自己的情绪,去追逐一份虚无缥缈的圆满。

      “明天过去,我放平心态就好。”傅驰野淡淡说道,“该做的本分我会做到,但是不再奢求他们真正懂得我。”

      谢砚舟轻轻握住他的手掌:“无论怎么样,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傅驰野侧过头看向谢砚舟,眼底浮起一抹柔和的暖意。

      这份来自爱人的陪伴,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江屿抬眼望向窗外沉沉黑夜,夜色无边无际。

      “我们这一生,会遇见很多无法圆满的事。亲情是其中一件。我们没办法改变已经发生的过往,也没办法强行扭转他人的想法。我们能够掌控的,只有我们自己。守住自己的本心,守护好身边值得珍惜的人,稳步向前,就足够。”

      周叙:“不必追求事事尽善尽美。生活本就有残缺,我们带着残缺,依旧可以把日子过得温热。”

      陆骁笑了笑:“想想我们少年的时候,处境比现在艰难太多。那时候我们一无所有,只能互相慰藉。如今我们拥有了爱人,拥有彼此,就算原生家庭留有缺憾,我们的日子依旧可以过得很好。”

      孟钊:“少年的苦难已经过去,往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陈榆欣:“过去受过的伤不会彻底消失,但是我们可以学着和它共处。不被伤痛捆绑,好好奔赴往后的生活。”

      宋雪涵:“接纳缺憾,也是放过我们自己。不要再拿不可能的标准苛责自己。”

      萧琳宝:“人生有憾是常态,所幸我们身边,有可以互相取暖的人。”

      客厅的落地灯光依旧温暖柔和,笼罩着十个人。电视的背景音还在流淌,窗外偶尔传来遥远的爆竹声响。

      他们已经跨过少年时代的挣扎与隐忍,如今站在成年的节点。他们终于学会坦然接纳人生之中无法规避的缺憾。

      不是彻底忘却过往的伤痛,不是强行说服自己毫无芥蒂,而是认清现实,放下不切实际的执念。允许遗憾存在,允许情绪起伏,但绝不被缺憾困住前行的脚步。

      纵使原生家庭留下的缝隙永远无法完全弥合,他们依旧可以带着这份清醒,稳稳当当,稳步向前。

      傅驰野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所有人。

      少年时期的那些压抑、拉扯、委屈,已经成为过去。未来的日子,还会有大大小小的困境,还会有无法圆满的事情。但他们十个人,会彼此相伴。

      谢砚舟,江屿,周叙,陆骁,孟钊,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

      他们的羁绊,从高中的教室、晚自习的深夜延续到现在,还会继续延伸到往后漫长的余生。

      “我们已经熬过最难的一段时光。”傅驰野声音沉稳,“往后的路,就算还有缺憾,我们也一起稳步往前走。”

      谢砚舟轻轻应声:“嗯,一起往前走。”

      江屿微微颔首:“往前走,珍惜当下拥有的一切。”

      周叙:“不沉溺过往,不空想未来,踏实地活在此刻。”

      陆骁伸了个懒腰:“说的没错。不必纠结那些得不到的,好好珍惜手里已经拥有的。”

      孟钊:“脚踏实地。”

      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也纷纷点头。

      客厅里的气氛,从最开始的沉郁沉重,慢慢过渡成一种平和松弛。

      大家心里都明白,缺憾不会消失,遗憾偶尔还会袭来。但他们不再被这些东西裹挟。

      坦然接纳缺憾,不是认输,不是妥协。而是看清生活本来的模样之后,依旧选择认真生活,稳步向前。

      窗外夜色漫漫,除夕的余温萦绕在房间之中。

      少年时期的执念,一部分得以圆满,一部分永远留存遗憾。但他们不会困在遗憾之中停滞不前。

      他们带着过往全部的经历,带着心中残存的遗憾,握紧身边人的手,一步一步,继续走向往后漫长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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