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326、这世界大得让你很难不旅游 公

　　公寓客厅的落地灯漾开一圈柔和暖光，将沙发、茶几都笼在浅淡的光晕里。谢砚舟靠在软垫上，指尖停留在手机屏幕，群聊里还在回味高一的旧事，巷口的相会、被窝里亮起的屏幕、除夕夜漫天绽放的烟花，一幕幕在脑海盘旋。可时光顺着记忆往后推移，自然而然落到了那一段漫长又滚烫的高三岁月。

　　傅驰野坐在他身侧，手臂搭在沙发靠背，目光落在谢砚舟的侧脸。方才聊完高一的点点滴滴，他心里清楚，那只是故事的序章，真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硬仗，是整整一年的高三。

　　“高一只是刚刚开始，最难熬的，是高三那一年。”傅驰野的声音放得很轻，混在安静的房间里。

　　谢砚舟轻轻点头，眼底交织着疲惫、苦涩，还有一份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是啊。高一尚且还能留有几分喘息。等到高三，学业重压、家庭桎梏、心底不能言说的情愫，还有对未来的忐忑，全部堆叠在肩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记忆的闸门缓缓敞开，思绪一下子跌回高三那段时光。

　　整座校园都被紧绷压抑的氛围包裹。教室后墙的红色倒计时牌，数字一天天被划去，鲜红的数字不断往下缩减，时时刻刻提醒所有人，高考已经近在眼前。

　　天还未完全破晓，教学楼就已经亮起成片灯火。教室里早早坐满学生，朗朗读书声穿透玻璃窗，回荡在整栋楼宇。晚自习时间一再延长，偌大的教室灯火通明，往往要到深夜才会熄灭。课桌上堆起一座座书山，厚厚的试卷、习题册、错题本高高垒起，几乎遮住大半张脸庞。

　　所有人的生活被刷题、模考、背诵填满。试卷源源不断下发，一张张堆叠起来，仿佛没有尽头。大大小小的模拟考试接踵而至，分数起起落落，排名忽上忽下，每一次成绩，都牵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可他们不单单要对抗繁重的课业。

　　那份深埋心底的心意，依旧要小心翼翼掩藏。在教室之中，必须维持普通同学的距离。课堂之上不能肆意对视，课间不能毫无顾忌并肩说笑。所有的关心与惦念，只能藏在转瞬即逝的眼神里，藏在悄悄放在桌角的笔记，藏在草稿纸角落无声写下的字句之中。

　　来自家庭的压力也从未消散。

　　谢砚舟家中，父母满心满眼只有分数与升学结果，很少顾及他内心的情绪。每一次谈话都绕不开成绩，一旦考试有所退步，接踵而来的便是数落与施压。许许多多委屈，他无法向家人倾诉，只能默默吞咽下去。

　　傅驰野同样背负着家里沉甸甸的期待。长辈早已为他规划好一条安稳的人生道路，他心底的念想，绝不能向家里袒露半分。

　　江屿与周叙亦是如此。周叙心思敏感，很容易被考试失利击溃心态，常常陷入自我否定。江屿一边稳住自己的学业，一边默默安抚周叙的情绪。

　　陆骁、孟钊，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沈耀，每个人身上都扛着属于自己的枷锁。有的来自父母殷切的期盼，有的源于自我的较劲，有的是对未知前路的惶恐不安。

　　那个从高一期末建立起来的群聊，依旧是他们唯一的避风港湾。

　　白天在学校，所有人都要扮演努力懂事的学生。等到夜深，宿舍熄灯，或是回到家中，躲进被子里，手机屏幕亮起，他们才敢卸下一身伪装。

　　群里的消息常常延续到深更半夜。

　　有人倾诉模考失利之后的挫败，看着刺眼的成绩单，觉得前路一片灰暗；有人吐槽堆积如山的习题，抱怨无休止的考试；有人诉说家里施加的种种压力，满心疲惫；也有人互相打气，分享整理好的学习笔记，彼此宽慰，告诉彼此再咬牙坚持一阵。

　　现实之中无处安放的苦闷，全都倾泻在这个小小的对话框。现实里必须咬牙向前，只有在群聊之中，才可以短暂展露脆弱。

　　高三的日子，是日复一日机械的重复。

　　清晨奔赴教室，整日排满课程，课间埋头刷题，晚自习奋笔疾书。无数个夜晚，书桌台灯亮到很晚，笔尖在纸张上来回游走，写满一页又一页演算与背诵。

　　也会有无数次濒临崩溃的时刻。

　　谢砚舟记得有一场大型模考，他发挥严重失常，名次大幅度下滑。拿到成绩单的那一刻，心口像是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回到家中，迎接他的是家人失望的眼神与指责。那一夜，他坐在书桌前，望着满桌试卷，浑身脱力，甚至生出过放弃的念头。

　　夜深人静，他在群里敲下大段文字，吐露心底的崩塌。没过多久，一条条回复接连弹出。

　　傅驰野没有讲空洞的大道理，只告诉他，一次失利不能定义全部。陈榆欣、宋雪涵陪着他梳理情绪，萧琳宝讲些细碎趣事分散他的烦闷。陆骁、孟钊说起自己考砸的过往，沈耀发来搞笑表情包缓和气氛。江屿和周叙也发来安慰的话语。

　　隔着冰冷的屏幕，一群少年伸手托住快要下坠的彼此。

　　现实之中，傅驰野也会不动声色给予关照。课间，悄悄把整理完毕的错题笔记放到谢砚舟桌角；自习课，趁着老师不注意，悄悄递过来一颗糖。所有的关怀都做得隐晦克制，避免引来旁人的侧目。

　　这样的时刻，在高□□复上演。

　　陆骁也曾心态彻底崩盘，刷题越做越烦躁，卷子写得一塌糊涂。孟钊不善言辞，不会说动听的宽慰话，只是把自己整理的刷题要点推给他，安安静静陪他坐很久。

　　周叙多次因为成绩起伏陷入自我怀疑，江屿便陪着他逐题分析试卷，梳理薄弱知识点，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安静守在一旁。

　　每个人都在泥潭里苦苦挣扎，却依旧不忘伸手拉一把身边同伴。

　　高三不只有无尽煎熬，也藏着独属于他们细碎的暖意。

　　课间十分钟，众人挤在走廊短暂放空；晚自习间隙，趴在桌上闭目小憩片刻；午休时分互相分享零食，简单说笑几句。这些转瞬即逝的松弛，成为高压生活里难得的甜。

　　所有人心中都攥着同一个目标。

　　考上理想学府。

　　这不单单是为了不负多年苦读，心底还藏着一份隐秘的期盼。他们盼着高考落幕之后，可以挣脱校园与家庭的束缚，不必再处处躲藏，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一起。

　　这是支撑所有人咬牙硬扛下去的念想。

　　可前路充满不确定性。高考本就残酷，分数决定去往何方，有人能够奔赴向往的城市，也有可能被现实打散，去往天南海北。这份未知，化作心底一层挥之不去的隐忧。

　　那阵子，谢砚舟偶尔会戴着耳机循环播放李荣浩的《慢冷》，耳机里的旋律缓缓流淌，有一句歌词反反复复在心底盘旋：这世界大得让你很难不旅游 。

　　每当听到这句，他心里就会漫开一阵怅然。世界那么辽阔，人海茫茫，高考就像一道岔路口，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就此被冲散，各赴远方，慢慢走散。他们拼命努力，不只是为了一纸录取通知书，更是想对抗这份“被迫分离”的命运。

　　越靠近高考，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压力成倍暴涨。

　　最后的冲刺阶段，教室的气氛压抑到极点。试卷如同雪花纷飞，模拟考试一场接一场。所有人倾尽全部心力，把所有时间投入学习。熬夜刷题，复盘错题，反复巩固知识点，一遍又一遍查漏补缺。

　　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躺在床上，脑海盘旋的全是考题，满心都是对未来的不安。害怕所有努力付诸东流，害怕无法抵达心中向往的未来，害怕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的这群人，被高考生生拆散。

　　群聊的深夜消息愈发密集。大家互相鼓劲，彼此许下约定，要去往同一座城市，绝不就此走散。

　　“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够得偿所愿。”
　　“再坚持一下，熬完高考。”
　　“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不要分开。”

　　一行行文字，是少年人最真挚的期许。

　　时光缓缓推移，终于迎来高考。

　　考场外面人潮涌动，盛夏的阳光晒得人浑身发烫。十个人怀揣着同样紧张忐忑的心情，陆续走进各自的考场。两天的考试，笔尖在试卷上沙沙作响，把三年来所有的汗水、隐忍、期盼，尽数落笔在答卷之上。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紧绷了整整一年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没有想象之中肆意狂欢，更多的是如释重负，混杂着几分茫然。无数个日夜的埋头苦读，到此暂时画上句点。

　　考完之后，便是漫长焦灼的等待。不用再埋首于成堆试卷，可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所有人都在忐忑，自己能不能叩开理想学府的大门，能不能和同伴们留在相近的地方。

　　“十人”的群聊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互相交流估分，探讨志愿填报，反复斟酌，尽可能把报考的院校往同一座城市靠拢。所有人心底都抱着一份奢望，不愿被现实的洪流冲得四散飘零。

　　终于到查分的那一日。

　　燥热的午后，家家户户的屏幕前，都守着一颗怦怦跳动的心。指尖微微发抖，刷新页面，分数一行行跳出来。有人喜出望外，有人留有遗憾，情绪交织起落。

　　谢砚舟盯着屏幕上的分数，胸腔里的心跳剧烈。他的分数，稳稳够到了心心念念的理想学府。

　　他第一时间把分数发送到群聊。

　　紧接着，一条条消息接连弹出。

　　傅驰野的成绩，同样跨过目标院校的录取线。
　　江屿、周叙、陆骁、孟钊、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沈耀，一个接一个报出自己的分数。

　　十个人，全部考上了自己心中的理想学府。

　　没有人落榜，没有人被现实击碎期待。

　　群聊瞬间沸腾，满屏的感叹号与庆祝表情包扑面而来。压抑了整整一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我们做到了。”
　　“真的考上了。”
　　“我们可以继续相伴了。”

　　隔着屏幕，十个人身处不同的房间，共享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

　　谢砚舟望着屏幕上一串串分数，眼眶微微发热。

　　回想高三那三百多个日夜。无数个破晓与深夜，无数次模考的起落，无数回濒临崩溃又咬牙重新站起，无数个深夜在群聊之中互相救赎。那些咬着牙硬扛的时光，终究没有白费。

　　曾经萦绕心头的那句歌词，此刻也有了不一样的重量。这世界大得让你很难不旅游，可他们凭着一腔执拗，硬生生躲过了四散漂泊的命运，守住了彼此。

　　志愿填报阶段，大家反复权衡取舍。虽然没能全部进入同一所大学，但报考的院校大多集中在同一座城市，彼此相距不远，依旧可以时常碰面相聚。

　　高中时代就此落幕。

　　那些躲躲藏藏的克制，那些试卷堆积的日夜，全部成为过往。他们终于挣脱校园与家庭的重重枷锁，可以光明正大并肩行走，不必再刻意回避旁人的目光。

　　思绪缓缓从遥远的高三拉回现实。

　　公寓落地灯依旧散发暖融融的光晕。谢砚舟收回飘远的心神，轻轻呼出一口气。

　　傅驰野侧过头看向他，指尖轻轻摩挲他的手背。“回想高三，依旧觉得不容易。”

　　“太难了。”谢砚舟轻声说道，“那时候，不只是和试卷较劲，还要对抗心里的不安，对抗家庭带来的压力。很多次都快要撑不住，全靠彼此撑着。”

　　“幸好，我们都熬过来了。”

　　谢砚舟拿起手机，点开群聊。群里还在继续聊着过去。

　　【陆骁：现在回想高三，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硬生生扛完了那一年。那时候每天刷题刷到脑子发昏。】
　　【孟钊：模考一次次起伏，心态反复崩塌。好在大家都在。】
　　【陈榆欣：高三深夜在群里互相安慰的日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我们唯一可以卸下伪装的地方。】
　　【宋雪涵：那时候心里最大的愿望，就是考上理想大学，我们不要分开。】
　　【萧琳宝：查分那天，看到所有人都上岸，我真的差点哭出来。】
　　【沈耀：熬完高考，才明白，那些苦没有白吃。】
　　【江屿：高三是最难的一段时光，也是把我们羁绊拧得更紧的一年。】
　　【周叙：那时候无数次怀疑自己，幸好身边有大家。】
　　【傅驰野：拼尽全部，换来了我们如今的相聚。】
　　【谢砚舟：这世界大得让你很难不旅游，可我们没有走散。所有的隐忍与拼搏，终有回响。】

　　一行行文字在屏幕滚动。

　　那些高三的记忆，有试卷的油墨味道，有台灯昏黄的光晕，有模考失利后的沮丧，有深夜群聊里互相救赎的温暖，还有查分那一刻难以言喻的狂喜。

　　他们不是轻轻松松就走到今天。是熬过无数个昏暗的日夜，在压力与困境之中彼此扶持，才拿到了去往理想学府的入场券。

　　可就算如愿考上大学，也不代表所有难题全部消散。高考只是翻过了少年时代的一页。原生家庭留下的伤痕不会随着一纸录取通知书就彻底消失。亲情带来的缺口，依旧横亘在每个人心底。

　　可至少，他们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新的起点。

　　谢砚舟靠在傅驰野肩头，望着手机屏幕上群聊跳动的消息。

　　回想高三拼搏，终于一同考上理想学府。

　　回望那一段岁月，满是汗水与挣扎，也盛满少年人互相支撑的赤诚。那些咬紧牙关坚持的日子，没有被辜负。

　　他们终于挣脱了高中的牢笼，奔赴崭新的人生。但少年时代刻下的羁绊，没有随着毕业消散，依旧牢牢将十个人联结在一起。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灯火绵延。

　　属于他们的故事，在熬过高三的重重磨砺之后，继续向前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