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321、生活里，有爱人，有挚友，唯独缺少亲人 夜色沉

　　夜色沉沉笼罩城市，窗外的霓虹在玻璃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公寓里的灯光调得柔和，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茶香。

　　十个人难得全员齐聚于此。客厅的沙发、地毯、飘窗都坐满了人，欢声笑语断断续续，氛围松弛又热闹。傅驰野和谢砚舟挨在一起，江屿揽着周叙靠在窗边，陆骁与孟钊并肩坐着闲聊，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沈耀围在茶几旁，手里把玩着手机，时不时搭几句话。

　　眼前的一切，看上去是那么圆满。

　　身边有朝夕相伴的爱人，是灵魂契合的归宿。有一路从高中走到现在的挚友，是青春最厚重的馈赠。五对伴侣感情安稳，十个人的情谊历经数年风雨，依旧没有消散。他们各自拥有稳定的工作，经济独立，不用再像少年时期那样，处处被现实束缚。可以随心所欲地相聚出游，可以光明正大的表露心意，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节奏。

　　可热闹喧嚣的表象之下，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块空荡荡的地方。

　　他们拥有爱人，拥有挚友，唯独缺少来自血缘亲人那份毫无条件的理解与接纳。

　　这份缺憾，不是物质上的匮乏，不是缺少金钱物质的扶持，而是精神层面的空缺。

　　谢砚舟靠在傅驰野的肩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白天和父母通完一通电话之后，那份挥之不去的怅然，一直盘旋在心底。

　　电话的过程算不上争吵，没有激烈的指责，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反对。父母的语气算得上平和，会询问他的工作近况，会叮嘱他按时吃饭照顾身体，可只要话题稍微触及傅驰野，触及他现在的生活选择，对话就会下意识地偏移。

　　父母不会直白地否定他，却也始终不肯真正走进他的世界。他们依旧固守着自己固有的认知，把世俗意义上的人生模板，当做衡量一切的标尺。

　　谢砚舟曾经无数次鼓起勇气，想要和父母袒露内心。年少的时候，他抱着一丝微弱的期盼，希望可以得到家人的体谅。他认认真真讲自己的感受，讲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讲傅驰野带给自己的温暖。可每一次倾诉，换来的大多是沉默，或是委婉的劝导，劝他回归所谓“正常”的生活轨道。

　　一次次满怀期待，又一次次落空。

　　他慢慢懂得，血缘带来的亲情，并不代表就一定能够懂得自己。父母给予他生命，养育他长大，可他们的认知，困在几十年的时代与阅历之中，很难真正接纳他的人生。

　　逢年过节，他也会回一趟老家。短暂的相聚，表面上维持着和睦的模样。饭桌上饭菜丰盛，家人之间闲话家常，可一层无形的隔阂横亘在中间。很多心里话，谢砚舟只能压在心底，不敢再说出口。他明白，就算讲出来，也得不到想要的回应。

　　他拥有傅驰野全部的偏爱，拥有一众挚友的陪伴。可那份来自亲生父母发自心底的认可，他始终求而不得。

　　傅驰野同样深陷这样的处境。

　　他的家庭条件优渥，父母对他的物质从未亏欠，从小到大，吃穿用度都给予最好的。可这份疼爱，是建立在“希望他走世俗既定道路”的前提之上。父母对他寄予厚望，期盼他按部就班，成家立业，活成大众眼中的优秀范本。

　　对于他和谢砚舟的感情，父母没有做出过激的阻挠，不会强行拆散他们，却也做不到发自内心的接纳。家庭聚餐的时候，亲戚们闲谈，总会有意无意绕开相关的话题。偶尔长辈旁敲侧击，言语之间满是试探，暗示他应当考虑世俗的婚姻。

　　傅驰野也尝试过沟通。他平静地和父母讲自己的生活，讲自己和谢砚舟这么多年一路走来的种种。可父母的观念根深蒂固，很难被撼动。他们可以接受现实的结果，却无法从心底认同这份选择。

　　他可以在外面活得坦荡从容，可以把自己的日子经营得风生水起。可回到原生家庭的语境里，他依旧是那个不被完全理解的孩子。

　　不只是傅驰野与谢砚舟，在场其余八个人，每个人的心底，都存在这样一道缺口。

　　周叙的家里，长辈依旧反复念叨，希望他可以按照世俗的节奏过日子。家里人会关心他的衣食住行，却始终无法理解他和江屿之间的感情。每逢节日通话，总会传来各式各样的规劝，那些话语，看似是关心，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的人生，并不被血缘亲人全然认可。

　　江屿的家庭，选择了保持距离。父母不会过多干涉他的生活，却也很少主动关心他内心的喜怒哀乐。他们尊重他独立生活的权利，却不愿意真正走进他的精神世界。逢年过节回家，更多只是流于表面的客套。

　　陆骁和孟钊，各自的家庭也各有桎梏。陆骁的父母望子成龙，总拿旁人的标准来衡量他的人生，很少去倾听他内心真正想要什么。孟钊家里，长辈思想保守，对于他的生活选择，始终抱着疏离观望的态度。

　　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沈耀，也都各有各自的困境。有的家庭习惯用亲情绑架，把自己的期待强加在孩子身上；有的家庭，亲情淡薄，更多的只是血缘名义上的牵绊，缺少真正的温情。

　　他们每个人，都从原生家庭之中，得到过一部分养育之恩，可也都或多或少，受过亲情带来的伤害与隔阂。

　　少年时代，他们被困在家庭的枷锁之中。那时候年纪尚小，没有足够的能力挣脱，只能把委屈、难过、不被理解的情绪，全部埋藏心底。很多心事，不敢对家人诉说，只能偷偷在那个高三期末建立的群聊之中，向彼此吐露。

　　那时候，他们只能在彼此身上，寻找一点点温暖。

　　如今长大成人，他们已经拥有足够的能力，去掌控自己的人生。他们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打拼，拥有属于自己的住所，拥有爱人的陪伴，拥有挚友的扶持。

　　生活里，爱人就在身旁。失意难过的时候，会有一个人紧紧抱住自己，接住自己所有的脆弱；开心喜悦的时候，可以第一时间和对方分享。爱意真切，陪伴绵长。

　　生活里，挚友就在身边。十个人，见证过彼此最狼狈的模样，也见证过彼此闪闪发光的时刻。迷茫困顿的时候，有人挺身而出给予支撑；欢欣雀跃的时候，有人一同开怀大笑。无论相隔多远，只要群聊消息弹出，就知道，有一群人始终站在自己这边。

　　爱人与挚友，拼凑出他们生活里绝大部分的光亮。

　　可即便如此，那份血缘亲情的空缺，依旧实实在在存在。

　　人是有情感本能的。哪怕自己已经过得足够幸福，心底依旧会本能向往来自血脉亲人的理解与偏爱。

　　这份渴望，无关物质，无关金钱。只是简简单单，希望生养自己的人，可以看见真实的自己，接纳自己全部的模样。

　　可这份朴素的期盼，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

　　客厅里的热闹还在继续。

　　陆骁拿起桌上的饮料，和孟钊碰了碰罐身，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两个人聊起上学时候的趣事，惹得周围几个人轻笑出声。

　　陈榆欣翻看着手机里的相册，随手把几张旧照片分享到群聊。照片是高中时期的抓拍，少年少女们站在操场，眉眼青涩。

　　周叙靠在江屿肩头，听着大家的闲谈，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他转头看向江屿，江屿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牢牢扣住。

　　谢砚舟看着眼前欢声笑语的众人，心中感慨万千。

　　他们拥有爱人，拥有挚友，拥有大把可以肆意挥霍的时光，拥有亲手打拼出来的安稳生活。可唯独来自血缘亲人那份全然的懂得与接纳，他们大多都不曾拥有。

　　热闹是真切的，幸福也是真切的。可心底那一处空洞，不会因为周遭的热闹就自动填满。

　　很多时候，这份缺憾不会时时刻刻折磨他们。平日里忙于工作，忙于和爱人、挚友相处，被烟火日常填满，这份失落就会悄悄蛰伏起来。

　　可总会有某些瞬间，这份空缺会悄然浮现。

　　逢年过节，刷到朋友圈里别人家阖家团圆，父母和孩子其乐融融；听见旁人随口谈起父母的疼爱与理解；在夜深人静独处的时候，脑海之中浮现出和家人相处的片段。

　　在这些时刻，心底那一份对亲情的渴求，就会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们不是在抱怨自己的父母，也不是全盘否定过往的养育之恩。只是客观地认清现实：血缘并不等同于懂得。血脉相连，不代表就能够心意相通。

　　他们可以自己创造幸福，可以互相给予温暖。但有些东西，是爱人与挚友，没办法完全替代的。

　　傅驰野察觉到谢砚舟情绪的低落，微微侧过头，低声问道：“在想什么？”

　　谢砚舟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所有人。

　　“没什么。只是忽然在想，我们现在什么都有了，有爱人，有朋友，唯独缺少亲人那份真正的接纳。”

　　傅驰野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懂这种感受。我们都得到了很多，可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都求不来的。”

　　话音落下，客厅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十个人，各自怀揣着属于自己的心事。

　　他们拥有爱人，能够体会缠绵缱绻的爱恋；拥有挚友，可以共享悲欢离合的岁月。可唯独来自血缘亲人毫无保留的理解与偏爱，是他们大多数人生命之中的遗憾。

　　这份缺憾，就像一道浅浅的印记，藏在热闹生活的背面。不会摧毁当下的幸福，却真实存在，提醒着他们，人生本就难以十全十美。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万家灯火，无数家庭在夜色之下团圆。而这间公寓里，这群少年长大成人，手握爱人与挚友，却终究，缺少那份血缘至亲的全然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