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322、对外看起来圆满，内心带着无法愈合的遗憾

　　暮色如同浸饱墨色的纱幔，缓缓沉降，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之中。街道两侧的楼宇次第亮起灯火，千家万户的窗棂透出暖融融的光，车流穿梭，霓虹流光溢彩，勾勒出都市喧嚣又繁华的轮廓。

　　傅驰野与谢砚舟居住的这套公寓，坐落于城市中心的高层。屋内没有开启刺眼的主灯，只开了几盏氛围落地灯，柔和昏黄的光晕漫开，铺洒在沙发、地毯、茶几与飘窗各处。偌大的客厅里，十个人尽数齐聚于此。

　　傅驰野挨着谢砚舟坐在主沙发上，江屿揽着周叙倚在落地窗边的软垫上，陆骁和孟钊并肩靠在单人沙发，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沈耀围坐在茶几四周。茶几上摆满了水果、饮品、各式小点心，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此起彼伏的说笑闲谈交织在一起，气氛热闹松弛，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在外人的视角里，他们这群人的人生，几乎称得上是无可挑剔的圆满。

　　傅驰野事业稳步上升，手握可观的收入，性格沉稳妥帖，身边有谢砚舟相伴，二人相知相守，感情历经数年风雨依旧牢不可破。江屿与周叙亦是如此，彼此扶持，心意相通，生活安稳舒心。陆骁、孟钊、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沈耀，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稳定工作，经济独立，不必再为生计辗转奔波。他们不必再像少年时代那样处处束手束脚，受现实条条框框的束缚。闲暇的时候，可以随心所欲相约出游，奔赴山川湖海；逢到空闲的日子，便可以这样聚在一处，谈天说地，把酒闲谈。

　　他们拥有真挚炽热的爱情，拥有从高中一路并肩走到如今的深厚友谊。青春里受过的磨难，那些压抑、委屈、惶惑，仿佛都已经被时间慢慢抚平。外人看见的，是他们从容体面的模样，是熬过万般苦楚之后得来的光鲜生活，是旁人艳羡不已的人生。

　　可这份看上去无懈可击的圆满，仅仅只是浮于表面的一层外壳。热闹喧嚣的表象之下，每一个人的心底，都藏着一道难以抹平的伤痕，沉淀着一份无法彻底愈合的遗憾。

　　这份遗憾，不会时时刻刻肆意爆发，不会让他们终日沉溺于悲伤消沉，不会毁掉当下握在手里的幸福。但它就像一枚静静蛰伏在心底的印记，平日里安安静静，一旦遇上某个契机，便会悄然浮现，轻轻搅动心绪，提醒着他们，人生从来都做不到万事尽如人意。

　　谢砚舟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玻璃杯的杯壁，杯里盛着温热的柠檬水，水面随着指尖的动作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方才众人说笑的时候，他也跟着应声附和，唇角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融入这片热闹之中。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份浮在脸上的笑意之下，心底沉甸甸的怅然，始终未曾消散。

　　在外人眼中，谢砚舟已经得到了世间许多人渴求的东西。有傅驰野毫无保留、倾尽全部的偏爱，有一众挚友不离不弃的陪伴，工作上得心应手，生活过得体面安稳。可唯独来自原生家庭那份发自心底的全然接纳，他穷尽心力，也始终求而不得。

　　白天和父母通的那通电话，画面还清晰地烙印在脑海之中。整通通话没有争吵，没有激烈的对峙，没有歇斯底里的指责。父母的语气算得上温和关切，会细细询问他近期的工作进度，叮嘱他要按时吃饭，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天冷记得添衣。可只要话题稍稍触碰到傅驰野，触及他当下的生活选择，父母便会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偏移，刻意回避相关的一切。

　　他们可以在现实层面默许他独立生活的现状，却始终不愿意真正走进他的精神世界，接纳他全部的人生。

　　谢砚舟不是没有努力过。年少的时候，他鼓起过无数次勇气，想要把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摊开在父母面前。他认认真真诉说自己的感受，诉说这么多年一路走来的挣扎，诉说傅驰野如何给予自己救赎与温暖。他心底怀揣着一份微薄又真切的期盼，盼望着血脉相连的亲人，可以看懂真实的自己，可以接纳自己全部的模样。

　　可每一次的倾诉，换来的大多是沉默，或是委婉含蓄的劝导。那些劝导，看似是为他着想，实则是希望他回归世俗定义里“正常”的人生轨道。一次次满怀期待地伸出手，又一次次体会落空的滋味。

　　漫长的岁月过去，谢砚舟慢慢认清了现实。有些观念，根植于父母几十年的人生阅历与成长环境，根深蒂固，不是寥寥数语就能够撼动扭转。

　　逢年过节，他也会回到老家。短暂的团聚，表面上维持着一派和睦温馨。饭桌上摆满丰盛可口的饭菜，一家人围坐饭桌闲谈家常，看上去阖家欢乐。可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就横亘在他和父母之间。许许多多埋藏心底的真心话，他只能硬生生压下去，不敢再轻易吐露。他心里明白，就算将一切说出口，也得不到自己梦寐以求的理解。

　　外人只能看见他光鲜顺遂的生活，看见他身边有爱相伴，却无从窥见他心底那一处空洞。旁人羡慕他如今拥有的一切，却不知道，那份来自血缘至亲发自肺腑的认可，是他长久以来，耿耿于怀的遗憾。

　　傅驰野坐在谢砚舟身侧，同样背负着属于自己的那份遗憾。

　　在外人眼里，傅驰野出身优渥，能力出众，事业有成，性格内敛稳重，身边有挚爱相守，人生几乎找不到什么缺憾。可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原生家庭带来的隔阂，始终横亘在他与父母之间。父母在物质层面从未亏欠过他，从小到大，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条件。可这份疼爱，是建立在世俗既定的人生模板之上。他们满心期盼他，能够按照大众认可的路径往前走，按部就班，成家立业，活成世俗眼中完美的孩子。

　　面对他和谢砚舟的感情，父母没有做出极端激烈的阻挠，不会强行拆散二人，可也做不到发自内心的认同与接纳。每逢家庭聚会，亲戚们闲谈聊天，总会下意识绕开相关的话题。偶尔有长辈旁敲侧击，言语之间满是试探，隐晦地暗示他，应当考虑世俗意义上的婚姻。

　　傅驰野也曾心平气和地和父母好好沟通，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娓娓道来，讲述他与谢砚舟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讲述二人相互扶持走过的无数艰难时刻。可父母固有的想法，很难被改变。他们可以被动接受现实已经发生的结果，却没办法从心底真正认可这份选择。

　　在外闯荡的时候，傅驰野活得坦荡从容，能够游刃有余应对周遭所有的人和事。可一旦置身原生家庭的环境之中，那份不被完全理解的失落，便会悄然漫上心头。外界看见的，永远是他耀眼光鲜的一面，却看不见这份深埋心底，难以释怀的遗憾。

　　不只是傅驰野与谢砚舟，在场余下的八个人，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相似的缺憾。

　　周叙半靠在江屿的怀里，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谈笑，唇角扬起淡淡的笑意，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在外人看来，周叙日子过得自在惬意，有江屿全心全意的守护，有一众挚友相伴左右，生活安稳无忧。可他的家庭，始终无法接纳他的人生选择。每到逢年过节，一通来自家里的电话，总会传来长辈反复的念叨，规劝他遵循世俗的生活轨迹。那些话语，披着关心的外衣，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他，自己的人生，得不到血缘亲人的全然认可。

　　江屿的家庭，选择了保持距离。父母尊重他独立生活的权利，不会强行干涉他的日常起居，却很少愿意俯身走进他的精神世界。逢年过节返乡相聚，大多只是流于表面的客套寒暄。外人看见他事业顺遂，爱人在侧，却无从知晓，他很难从家人那里得到真正的精神共鸣。

　　陆骁的父母望子成龙，习惯拿旁人的人生标准来衡量他，总是盼着他活成他们设想好的模样，却很少静下心，倾听他内心真正渴求的是什么。旁人只看见他性格开朗潇洒，朋友成群，却体会不到他长久以来，不被家人理解的无力感。

　　孟钊家中长辈思想保守，面对他的生活抉择，始终抱着疏离观望的态度。物质上不曾亏待他，精神层面，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屏障。

　　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沈耀，也各有各的心事。有的家庭习惯用亲情进行捆绑，把自身的期待强加在孩子身上；有的家庭亲情淡薄，仅仅剩下血缘名义上的牵绊，缺少发自本心的温情与体恤。

　　他们每一个人，都承受过原生家庭的养育之恩，可与此同时，也都背负着亲情带来的隔阂与伤痛。

　　少年时代，他们尚且年少，羽翼未丰，没有足够的力量挣脱家庭带来的束缚。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迷茫、不被懂得的情绪，只能硬生生压抑下去。许许多多的心事，不敢对家人诉说，只能在高三期末建立起来的那个群聊之中，向彼此倾诉吐露。那时候，他们只能依靠互相抚慰，在重重夹缝之中，抓住一点点微弱的光，支撑自己熬过漫漫长夜。

　　时光流转，如今他们已然长大成人，拥有了独立掌控人生的能力。靠着自己双手打拼，构筑出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爱人相伴身旁，挚友环绕左右，物质富足，生活安稳。看上去，已经拥有了一切。可少年时代埋下的遗憾，并不会随着年岁增长就凭空消散。

　　这份遗憾，并不会时时刻刻折磨他们。平日里，生活被工作、爱人、朋友填满，忙碌喧嚣的时候，这份心绪便会蛰伏沉寂。可总会有一些不经意的瞬间，将这份遗憾重新唤醒。

　　或许是刷社交软件的时候，刷到别人的家庭，父母与孩子其乐融融，阖家团圆；或许是听见旁人随口闲谈，说起自己父母如何理解、支持自己的所有决定；或许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独自静坐之时，脑海之中浮现出和家人相处的种种片段。

　　每当这样的时刻，心底那份对血缘亲情的本能渴求，便会清晰地翻涌上来。

　　他们并非满心怨怼，也不是全盘否定父母的养育之恩。只是客观认清一个残酷的现实：血脉相连，并不等同于心意相通。血缘带来的亲情，并不代表就一定能够读懂自己。

　　爱人可以交付浓烈缱绻的爱恋，挚友可以分担悲欢离合，共渡风雨。可有些源自原生家庭的缺憾，是旁人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完全替代的。

　　客厅里的热闹依旧持续。

　　陆骁抬手举起手里的饮料罐，和孟钊手中的罐子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二人聊起高中校园里发生的种种趣事，一桩桩一件件，引得周围几个人放声大笑。

　　陈榆欣点开手机相册，屏幕上一张张旧照片缓缓滑动。有操场之上少年少女青涩的抓拍，有晚自习结束后，夜色笼罩下操场的剪影，还有当年寒假烟花绽放之时，一群少年挤在一起拍下的合影。泛黄的旧照片勾起尘封的回忆，几个人低声感慨，怀念那段跌跌撞撞，满是悲欢的青春岁月。

　　周叙抬眼环顾四周，望着眼前笑语晏晏的众人，心底百感交集。在外人眼中，他们是被命运厚待的一群人，手握旁人梦寐以求的幸福。可只有身处其中的他们才清楚，光鲜圆满的外壳之下，每个人的心底，都留有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谢砚舟抬眼看向身侧的傅驰野，傅驰野恰好也望过来，目光遥遥交汇。无需过多言语，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掩藏的那一份落寞。

　　“在外人眼里，我们好像什么都拥有了。”谢砚舟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可只有我们自己明白，心里有一块地方，始终是空落落的。”

　　傅驰野轻轻颔首，伸手握住谢砚舟的手，十指紧紧相扣，掌心源源不断传递过来温热踏实的力量。

　　“世人看见的，大多只是浮在表面的光景。圆满是真的，遗憾，同样也是真的。”

　　客厅的欢声笑语还在不停回荡，窗外城市万家灯火闪烁，无数家庭沉浸在血缘羁绊带来的团圆之中。这间公寓里面，这群熬过青春风雨的人，拥有爱人，拥有挚友，拥有安稳富足的生活，拥有无数人艳羡的圆满。可这份圆满的背后，那份来自原生家庭的遗憾，如同刻在心底的印记，长久留存，无法愈合。

　　这份遗憾，不会摧毁他们当下拥有的幸福，却真实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人生本就没有十全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