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32、深夜破冰，温柔妥协 高一的夜晚

　　高一的夜晚总是来得很早，傍晚的霞光褪尽之后，城市被一层淡淡的暮色笼罩。白日里校园之中刻意维持的疏离，并没有随着放学消散，傅驰野和谢砚舟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依旧横在两人中间。

　　白天在学校，他们恪守着无声的约定。走廊偶遇便错开视线，操场碰面就刻意绕开，就连课间人群喧闹的时候，也会尽量避开彼此的方位。旁人只当他们只是普通的隔壁班同学，偶尔碰面也没有过多交集，没有人察觉到这副平静表象之下，翻涌的少年心事。

　　回到家中，谢砚舟把书包放在书桌一角，卸下身上的校服外套。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桌面台灯，暖黄的光线铺在摊开的习题册上。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手机屏幕，指尖悬在聊天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昨夜旧操场的交谈还历历在目。傅驰野说要再熬一段时间，等拥有足够底气再坦然面对一切。可谢砚舟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就此消解。他明白对方的顾虑，也清楚当下的处境，可日复一日的躲避与克制，不断消耗着他的心力。

　　他的父母对他管束严格，回家之后就要把大部分时间投入学习，很少给他留出可以肆意倾诉的空隙。很多情绪，他不能和家人诉说，也不能对魑琳宝吐露分毫，只能全部压在心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魑琳宝发来的消息。

　　“今天放学看你走得挺早，作业都写完没。”

　　谢砚舟看着消息，指尖缓缓敲下回复。

　　“写完了，你呢。”

　　“我还有两道数学大题卡壳了，头都大了。”

　　“哪两道，我可以给你讲讲思路。”

　　两人闲聊了几句学习上的琐事，话题始终停留在普通朋友的范畴。谢砚舟没有提起傅驰野，也没有流露半分自己内心的挣扎。魑琳宝完全不知道他藏在心底的秘密，只当他只是普通的高中生，为月考和课业烦恼。

　　聊完之后，谢砚舟把手机放到一边，翻开习题册。可纸上的题目，他怎么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天走廊擦肩而过的画面，回放旧操场晚风下的对话。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楼下街道的路灯次第亮起。

　　等到家里的家人都已经休息，房间彻底安静下来，谢砚舟才重新拿起手机。聊天界面还停留在白天，傅驰野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他犹豫许久，终于点开对话框，输入又删掉，反复好几次。

　　他不想继续这样僵持下去。白天的刻意回避，夜里的暗自煎熬，这样的状态，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

　　手机屏幕突然跳动，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是傅驰野发来的。

　　“睡了吗。”

　　简简单单三个字，打破了夜里的沉寂。

　　谢砚舟看着屏幕，心口猛地一颤。他盯着那行文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敲击键盘回复。

　　“还没有。”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手机微弱的光亮。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绷紧，等待对方的回复。

　　没过几秒，傅驰野的消息再次传来。

　　“白天在学校，看见你好几次。”

　　谢砚舟指尖捏紧手机。

　　“我也看见你了。”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傅驰野的文字，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

　　谢砚舟望着屏幕，心底积攒的委屈，在深夜的安静之中慢慢翻涌上来。

　　“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想法。我知道现在的我们，没有办法把一切摊开。可是每天在同一个校园，明明心里记挂对方，却要装作互不相识，这种感觉真的很难熬。”

　　手机那头沉寂片刻，傅驰野发来一段长长的文字。

　　“我也不想这样。每次在走廊撞见你的时候，我都想停下来和你说几句话。可周围到处都是同学，随便一个眼神，一句随口的对话，都有可能引来流言。我不敢冒这个险。”

　　“冒险。”谢砚舟打出这两个字，指尖微微发颤，“难道我们就只能一直靠躲避来维持吗。”

　　“我没有说永远躲避。”傅驰野回复，“我只是不想我们因为一时冲动，落得无法收拾的局面。高一的我们，还没有能力去对抗周遭所有的议论和压力。”

　　“可我害怕，这样躲下去，我们之间会慢慢变淡。”谢砚舟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我害怕慢慢习惯这种疏离，最后连心里的那份在意，也被消磨干净。”

　　这句话发送出去之后，聊天框陷入长久的安静。

　　谢砚舟靠在椅背上，望着漆黑的窗户。窗外只有零星的夜色，没有一点声响。他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傅驰野会给出怎样的回应。

　　他明白傅驰野的顾虑，也清楚现实的枷锁。可少年人的感情，本就炽热又脆弱，长久的刻意隔绝，会一点点消耗掉彼此之间的羁绊。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再次震动。

　　“我也害怕。”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谢砚舟的呼吸微微停滞。

　　傅驰野很少会直白说出内心的恐惧。平日里在学校，他总是一副桀骜冷淡的模样，仿佛什么事情都可以不在意。只有在深夜的屏幕两端，卸下对外的伪装，才会流露心底真实的情绪。

　　“我不想我们慢慢变淡。”傅驰野继续发来消息，“我也不想让你一直活在惶恐里面。之前我一直只跟你说忍耐，却忽略了你承受的压力，是我考虑不周。”

　　谢砚舟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眼眶微微发热。他以为对方会继续跟他讲现实的难处，却没有想到，傅驰野会主动说出妥协的话。

　　“那你打算怎么做。”谢砚舟敲下文字。

　　“我们不能完全放任自己，学校里依旧要保持分寸，不能做出引人怀疑的举动。”傅驰野的文字很认真，“但是我们不必把彼此完全隔离开。可以找合适的时机，在人少的地方，简单说几句话。不用太亲密，只需要不用再像现在这样，看见对方就立刻躲开。”

　　谢砚舟的心里泛起一丝波澜。

　　“可是一旦被人看见，还是会有风险。”

　　“我们把握好分寸。”傅驰野回复，“避开人多的地方，只在课间人少的角落，或者放学之后，找没人的地方短暂碰面。不会做出过分的举动，只是可以正常交流，不用再处处设防。”

　　谢砚舟盯着屏幕，反复读着这一段话。

　　他心里依旧存有顾虑，可长久僵持带来的疲惫，让他迫切想要得到一丝喘息。一直完全回避，只会让两个人都陷入内耗。适当的退让，或许可以缓解当下紧绷的局面。

　　“我可以试着接受。”谢砚舟缓缓敲下回复，“但是我们一定要小心。一旦察觉到周围有人，就要立刻拉开距离。”

　　“我明白。”傅驰野很快回复，“我会把握好尺度。不会让你陷入危险。”

　　深夜的房间里，台灯的光柔和地落在谢砚舟的脸上。积压了好几天的郁结，在这一刻稍稍消散。

　　白天校园里的冷战，并不是彻底的决裂，只是两个人对现实的妥协。如今深夜线上的交谈，算是打破了这层冰封。

　　“白天在学校，我看见你和周叙他们待在一起。”谢砚舟想起白天的画面，随口说道。

　　“嗯，他们两个总爱凑过来闲聊。”傅驰野回复，“周叙今天还在念叨，说我最近对你态度冷淡，总觉得很奇怪。”

　　谢砚舟看到这句话，心里轻轻咯噔一下。

　　“他没有多想什么吧。”

　　“应该没有。”傅驰野回复，“江屹倒是看出来我心里有事，不过他没有多问。”

　　谢砚舟轻轻呼出一口气。

　　“还好没有被察觉。现在的情况，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

　　“我知道。”傅驰野的消息传来，“以后在学校，我们尽量避开周叙的视线。不要给他捕捉到异常的机会。”

　　“好。”

　　两个人隔着屏幕，继续慢慢聊着。不再是争执对峙，也不再是互相猜忌。他们聊起课堂上难懂的知识点，聊起最近快要到来的月考，聊起各自家里的琐事。

　　谢砚舟说起家里父母对成绩的期待，说起每天放学回家就要埋头刷题的生活。傅驰野也说起自己家里的情况，说起家里长辈对他的期待，说起很多不为人知的压抑。

　　深夜的线上对话，卸下了白天在校园之中的伪装。不必刻意疏离，不必假装陌生，他们可以坦然吐露心底的想法。

　　“明天到学校，我们该怎么做。”谢砚舟问。

　　“早上碰面，不用刻意扭头躲开。可以简单对视一眼，不用说话。等到课间，找走廊偏僻的拐角，如果周围没有其他人，我们可以简单说两句。一旦有同学过来，就立刻装作普通同学的样子。”傅驰野细细规划。

　　“我记住了。”谢砚舟回复。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傅驰野发来消息，“不用强求做到完美。如果觉得情况不对，我们就立刻退回原来的状态。”

　　谢砚舟看着屏幕，心里生出一丝暖意。

　　“谢谢你愿意退让。”

　　“这不是退让。”傅驰野回复，“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不安。我们之间，本就该一起面对。”

　　时间已经很晚，窗外的夜色深沉，城市大部分人家都已经进入睡眠。

　　“很晚了，你该休息。”傅驰野发来消息，“明天还要上学。”

　　“嗯，你也早点休息。”谢砚舟回复。

　　“明天见。”

　　简单的告别之后，聊天框安静下来。

　　谢砚舟把手机放到床头柜，躺到床上。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微弱的夜风掠过窗沿。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挪开了一小部分。白天的校园冷战，在这个深夜迎来破冰。可他心里清楚，这份和解只是暂时的。现实的风险依旧存在，流言的隐患没有消失，他们依旧要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一夜很快过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闹钟准时响起。谢砚舟睁开双眼，一夜睡得比前几晚安稳许多。

　　简单洗漱完毕，背上书包走出家门。清晨的空气带着微凉的风，街道上陆续出现上学的学生。

　　走到校门口，远远就看见傅驰野和江屹、周叙站在校门口的树下。

　　周叙正叽叽喳喳说着昨晚打游戏的事情，江屹在一旁安静听着。傅驰野站在中间，目光扫过校门口来往的人群，视线和谢砚舟遥遥对上。

　　按照昨夜说好的约定，谢砚舟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傅驰野也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动作。

　　这一个细微的互动，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同学之间普通的招呼。周叙只顾着和江屹聊天，完全没有留意这一幕。

　　谢砚舟收回目光，迈步走进校园。

　　走进教室，魑琳宝已经坐到座位上。看见谢砚舟走进来，她抬起头，笑着打了招呼。

　　“早啊，今天看着精神比昨天好不少。”

　　“嗯，昨晚睡得还可以。”谢砚舟把书包放进桌洞，坐下来。

　　“太好了，昨天看你蔫蔫的，我还担心你身体不舒服。”魑琳宝随口说道，“马上就要月考，可千万不能状态不好。”

　　“我知道。”谢砚舟翻开课本，心里却还记挂着昨夜的约定。

　　早读铃声响起，教室里响起整齐的读书声。

　　早读结束，老师离开教室，走廊瞬间变得喧闹。

　　谢砚舟起身，拿着水杯走出教室。他刻意往走廊靠侧边的拐角走去，这个位置来往的同学不多。

　　走到拐角，他看见傅驰野已经站在那里。周围没有别的同学，只有远处零星几个人在走廊另一头走动。

　　傅驰野看见他走过来，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早。”

　　“早。”谢砚舟回应，走到离他两步远的位置停下。

　　“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傅驰野问道。

　　“比之前好很多。”谢砚舟轻轻说道，“你呢。”

　　“还可以。”傅驰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月考的卷子，你复习得怎么样。”

　　“大部分知识点都过了一遍，还有几处地方没有吃透。”谢砚舟如实回答。

　　“我很多地方都还没看。”傅驰野淡淡笑了一下，“周叙天天拉着我打游戏，我根本静不下心刷题。”

　　谢砚舟闻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也该收收心，月考成绩要是下滑，家里又该念叨你。”

　　傅驰野点点头。

　　“我心里有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有几个同学朝着拐角这边走过来。

　　傅驰野神色立刻收敛，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恢复成冷淡疏离的模样。

　　谢砚舟也迅速摆正姿态，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偶然在这里碰到的普通同学。

　　几名同学从拐角经过，随意扫了他们一眼，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走远。

　　脚步声消失之后，拐角重新安静下来。

　　傅驰野看向谢砚舟。

　　“不能在这里久待。我得回去，周叙该找我了。”

　　“好。”谢砚舟应下。

　　傅驰野转身，朝着自己班级的方向走去。

　　谢砚舟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短短几句对话，没有过分亲密，没有流露私情，仅仅是普通同学之间的闲聊。可就是这样简单的交流，已经是他们在校园之中，能够争取到的最大限度。

　　他转身走回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

　　魑琳宝抬眼看他。

　　“刚刚去哪里了，碰到熟人了？”

　　“没有，就去拐角那边站了一会。”谢砚舟淡淡回答。

　　魑琳宝没有多想，低头继续翻看自己的习题册。

　　上午的课程一节接着一节。课堂之上，两人分属不同班级，几乎没有碰面的机会。

　　课间的时候，谢砚舟会留意走廊的动静。有时候会远远看见傅驰野和江屹、周叙在栏杆边闲聊。傅驰野的目光偶尔会越过人群，朝他这边望过来，两人遥遥对视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不留下半分异样。

　　周叙依旧没有察觉任何端倪，还在不停吐槽各科作业繁重。江屹偶尔会看向傅驰野，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但是始终没有开口询问。

　　中午午休，食堂里面人声鼎沸。

　　谢砚舟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没过多久，傅驰野、江屹还有周叙也走进食堂。

　　周叙四处张望，一眼看见谢砚舟。

　　“哎，谢砚舟在那边，我们过去坐。”

　　傅驰野摇了摇头。

　　“不去，那边人太多。”

　　周叙一脸疑惑。

　　“那边明明有空位置啊。”

　　江屹轻轻碰了碰周叙胳膊，示意他不要多说。

　　周叙满腹疑惑，却也没有继续追问，跟着两人坐到另一边餐桌。

　　谢砚舟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低头安静吃饭。

　　午休结束，下午的课程继续进行。

　　下午的课间，走廊的人比上午少一些。谢砚舟走出教室，又一次来到那个偏僻拐角。傅驰野已经在那里等着。

　　周围空荡荡的，没有路过的同学。

　　“下午的物理课听得怎么样。”傅驰野开口。

　　“有些地方有点绕，听得有点吃力。”谢砚舟回答。

　　“我也是，老师讲的公式，我大半都没记牢。”傅驰野苦笑，“我要是月考考砸，估计要被家里狠狠说教。”

　　“你可以多刷几套基础题，把公式记熟。”谢砚舟建议。

　　“我尽量。”傅驰野看着他，“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就算考得不理想，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我家里对成绩看得很重。”谢砚舟轻轻叹气，“我不敢松懈。”

　　傅驰野沉默片刻。

　　“我明白。”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说话声，有老师正往这边走过来。

　　两人瞬间拉开距离，各自站在拐角两侧，装作互不相识的样子。老师路过拐角，扫了一眼他们，没有停留，径直离开。

　　等老师走远，傅驰野看向谢砚舟。

　　“我得回去了。马上要上课。”

　　“嗯。”谢砚舟点头。

　　傅驰野转身离开。

　　谢砚舟站在原地，心里明白。这种短暂的碰面，时时刻刻都伴随着风险。只要有旁人靠近，他们就必须立刻变回陌生人。

　　放学的铃声响起，喧闹的声响响彻整栋教学楼。

　　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准备离校。

　　魑琳宝收拾好书包，转头看向谢砚舟。

　　“我们一起回家吗。”

　　“不了，我还要再待一会，整理一下错题。”谢砚舟说道。

　　魑琳宝有点诧异。

　　“又要留下来？那我先走啦，路上小心。”

　　“好。”

　　魑琳宝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教室里的同学陆续离开，喧闹慢慢消散。

　　谢砚舟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动笔整理错题。他在等待。

　　没过多久，走廊传来脚步声。傅驰野出现在教室门口。

　　教室里只剩下谢砚舟一个人。

　　傅驰野走进来，靠在门框边上。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嗯。”谢砚舟抬起头看向他。

　　“今天在学校，还算顺利。”傅驰野开口。

　　“还好，没有被人发现异常。”谢砚舟说道。

　　“不过还是要小心。周叙心思粗，但是江屹观察力很强。”傅驰野提醒，“不能掉以轻心。”

　　“我知道。”谢砚舟点点头。

　　“今天晚上，我们依旧可以线上聊天。”傅驰野说道，“但是不要聊太久，早点休息。”

　　“好。”

　　傅驰野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慢慢变暗。

　　“我该走了。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

　　傅驰野转身，离开教室。

　　谢砚舟坐在空荡荡的教室之中，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

　　今天的破冰，并没有彻底消除所有隐患。他们只是找到了一个折中相处的方式，依旧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校园冷战的局面已经松动，可横在他们之间的现实阻碍，依旧没有消失。少年人的心事，藏在喧嚣校园的缝隙之中，只能在无人的角落，才能得到片刻的舒展。

　　他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已经空旷，只有零星的保洁人员在打扫。

　　走出校门，街边路灯亮起，晚风轻轻吹拂。

　　谢砚舟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傅驰野发来的消息。

　　“平安到家记得跟我说一声。”

　　谢砚舟看着屏幕，指尖轻轻敲下回复。

　　“好。”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城市，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