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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隔着屏幕的陌生倾诉 晨光一点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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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一点点浸满房间的时候,谢砚舟是被门外传来的响动惊醒的。
不是尖锐的闹铃,是厨房锅碗碰撞的轻响,是许慧茹拉开橱柜,瓷盘与台面相触的细碎动静。
窗外的蝉鸣接替了深夜的寂静,聒噪地铺天盖地涌进来。夏日的白昼来得很早,才六点四十,阳光已经穿过薄纱窗帘,切割出一道道刺目的金色光带,落在书桌堆叠的习题册封面上。
谢砚舟猛地睁开眼。
昨夜最后残存的困意瞬间消散大半。
他躺在硬邦邦的单人床上,后背睡衣还残留着半夜吓出冷汗之后,微微发潮的黏腻感。脑子还有些昏沉,第一反应,便是回想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
老旧安卓手机,裂纹遍布的屏幕,灰黑□□面的匿名匹配软件。
还有那个名字——傅驰野。
指尖下意识往枕头旁边摸过去,空空如也。手机还锁在书桌的抽屉里面,昨晚惊魂未定,他慌慌张张塞进去,合上抽屉,连充电都来不及接上。
心脏轻轻往下沉了沉。
昨天最后那一幕,许慧茹起夜,脚步停在房门外,门把手轻轻晃动。他仓促之间直接划掉后台,下线消失,没有留下半个字的解释。
不知道屏幕另一头的傅驰野,当时是什么心情。
会不会以为他刻意中断对话,不想继续聊下去?还是猜想,他遭遇了什么突发状况?匿名匹配的房间,一旦一方彻底退出,很多时候系统就会直接销毁会话记录,再想找回聊天记录,根本无从谈起。
两个陌生人,全凭一次随机的算法碰撞才得以相遇。千千万万在线用户,再次匹配到彼此的概率渺茫得近乎奇迹。
一想到这里,谢砚舟心底就浮起一层淡淡的焦躁与懊恼。
他侧耳分辨门外的声响。谢明远已经起床,低沉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从客厅传过来,在叮嘱许慧茹早餐的安排。按照家里固定的作息,七点整,他必须走出卧室洗漱吃早饭,一天的学习任务,就要准时启动。墙上贴着的计划表,白纸黑字,每一项都钉死了时间。
谢砚舟掀开薄被,赤脚踩上微凉的水泥地板。
地板经过一夜散热,褪去白日被暴晒的温度,脚底触上去,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他放轻脚步,走到书桌跟前,弯腰,手指捏住抽屉拉手,极其缓慢地向外拉开一寸缝隙。
抽屉内部昏暗,那台旧手机安安静静躺在一堆草稿纸下面。屏幕漆黑,没有任何光亮。
他不敢现在拿出来开机。清晨家里人活动频繁,随时有可能推门进来检查房间,开机之后屏幕亮起的白光,隔着门板都有被察觉的风险。
只能暂时不动。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手机的轮廓上,心里揣着沉甸甸一桩心事。
“砚舟,醒了没有?出来洗漱吃饭。”
门外传来许慧茹温和的喊声,叩门声轻轻落在门板上,两下,节奏规矩。
“知道了妈。”谢砚舟扬声应道,迅速把抽屉推回原位,卡扣轻轻扣合,没有发出大的响动。
他转身拿过挂在椅背上的短袖,快速换上,走到卫生间。镜子里面映出少年略显憔悴的一张脸。眼底带着一圈浅浅淡淡的青黑,是昨夜熬夜加上中途受惊留下的痕迹,皮肤本就偏白,那圈暗沉就格外显眼。下颌线条清瘦,长长的眼睫垂下去,整个人看着安静又疲惫。
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驱散残留的睡意。
洗漱台旁边摆着谢明远给他购置的各类教辅参考书,堆得满满当当。从小到大,这个家里所有的东西,几乎全部围绕“学习”二字运转。吃什么,几点睡,课余做什么,交什么样的朋友,全部被规划妥当。
他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选择权。
早饭是白粥、水煮蛋,一碟凉拌小菜。餐桌摆在狭小的客厅,电风扇嗡嗡转动,吹散饭桌上方升腾起来的热气。
谢明远端着瓷碗,一边喝粥,一边不动声色打量自己的儿子。
“昨天晚上习题完成质量我翻了,两套数学卷子正确率尚可,但是最后两道大题步骤写得不够严谨,逻辑跳步,考试这么写是要扣分的。”
男人的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喜怒,可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反驳的压迫感。他本身就是中学教师,习惯了评判、纠错,这套处事方式,完完整整复刻到家庭生活之中。
谢砚舟握着瓷勺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头喝粥,低声应答:“我知道了,今天会重新整理大题步骤。”
“不要只是嘴上答应。”谢明远放下勺子,“你的目标不是班里的名次,是重点高中,之后还要冲名牌大学。一分一分,都不能随便丢掉。不要把精力浪费在无关紧要的琐事上面。”
“嗯。”
许慧茹坐在一旁,把剥好的鸡蛋放到谢砚舟碗里,轻声打圆场:“孩子也熬到很晚,别总一开口就说教,先好好吃饭。”
“我不说,他就不会警醒。”谢明远皱起眉头,“现在这个阶段,松懈一步,后面就要落后一大截。”
谢砚舟安静听着,不辩解,不反驳,小口吞咽粥饭。这样的对话,在饭桌上早已是常态。
别人家庭早饭聊的是趣事、天气,他家饭桌,永远绕不开分数、排名、未来。
少年的思绪,却有一半飘向了卧室书桌的抽屉。
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昨夜对话框里面的文字。傅驰野干脆锋利的说话方式,那句“但一直憋着,会把人压垮”,还有最后猝不及防被迫下线,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
那个少年,同样高一,同样困在家庭带来的压抑里面。会直面冲突,看不惯就直接怼回去。那是谢砚舟无比向往,却从来不敢实践的活法。
一顿早饭草草结束。
收拾完碗筷,谢砚舟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房门虚掩。白天,他不能锁门,锁门会引来谢明远的盘问,怀疑他在房间里面偷偷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昨天写完的数学试卷。笔尖落在草稿纸上,演算大题遗漏的步骤。阳光从窗户泼洒进来,落在纸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可注意力很难百分之百收拢。
心里总悬着一件事。想要开机,想要再点开那个匿名软件,想看一看,还能不能找到昨晚的对话房间。想要跟傅驰野解释,昨天不是故意消失,是家里人过来,迫不得已仓促下线。
但是白天风险太高。
父母随时会推门进来巡查学习状态。一旦被发现熬夜玩匿名聊天软件,手机会被直接没收,以后再也没有接触的机会。
谢砚舟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念头,逼迫自己埋首习题。
一整个白天,就在刷题、整理错题、背诵知识点之间流转。墙上时钟滴答滴答往前走,太阳缓缓向西偏移,窗外光线由炽白转为暖橙,再一点点沉向暮色。
晚饭,又是一轮关于成绩的叮嘱。
天色彻底暗下来,客厅的灯光亮起。等到夜里十一点,客厅的灯光熄灭,父母房间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整个屋子重归寂静。
谢砚舟坐在椅子上,屏住呼吸,确认外面没有半点动静,才飞快拉开书桌抽屉。
那台旧安卓手机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指尖拿起来,机身冰凉。按电源键。屏幕毫无反应。
——没电自动关机了。
谢砚舟心口猛地一沉。
昨天深夜仓皇塞回抽屉,完全忘记充电,电池彻底耗干。老旧手机电量本就损耗严重,耗尽之后,需要插着充电器等待几分钟,才能够重新开机。
充电接口接触不良,他摸索数据线,对准插孔,来回微调角度,直到屏幕闪出微弱的充电图标。
要等。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吊扇在头顶慢悠悠旋转,夏末的晚风穿过纱窗,裹挟着外面此起彼伏的蝉鸣。
谢砚舟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充电图标,心底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匿名聊天软件的临时会话房间,断电关机一整个白天之后,还会不会保留。匿名机制,不保存本地聊天记录,会话完全储存在服务器。很多同类软件,会话闲置几小时,就会直接销毁,两个人就此彻底断联。
如果房间消失,没有账号,没有联系方式,没有社交ID,只有两个彼此告知过的名字。从今往后,人海茫茫网络浩瀚,也许再也遇不到傅驰野。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胸口就闷得发慌。
几分钟缓慢流逝。
屏幕亮度慢慢抬升,手机成功开机。开机动画卡顿,裂纹蛛网一样铺满显示屏。他跳过系统通知,直接点开那个灰黑色图标的匿名软件。
软件加载,页面缓缓跳出来。
首页,只有孤零零的圆形按钮:开始随机匹配。
没有历史会话列表,没有未读消息提醒。
昨夜那一间对话房间,已经彻底消失。
谢砚舟的指尖僵在屏幕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紧,空空落落。
真的没了。
一夜的断电、长时间的闲置,服务器清除掉临时会话。昨天夜里两个多小时的倾诉,那些关于家庭压抑,关于刷题疲惫,少年之间难得的坦诚,全部化作虚无,只留存在他一个人的记忆里面。
对话框不复存在,没有办法发送半句解释。
他甚至连给傅驰野留言的渠道都不存在。
软件的规则就是如此,随机匹配,临时房间,会话销毁之后,一切归零。
谢砚舟拇指悬在“开始随机匹配”的圆形按钮上方。
只要按下去,系统就会重新分配一个陌生的在线网友。可全国无数的用户,何其渺茫,才能够再次撞上傅驰野。
千万人之中的一次偶遇,就这么消散。
巨大的失落漫上来。昨夜那一场短暂的透气,像一场转瞬就醒的美梦。
他靠向椅背上,后背抵住硬邦邦的木靠背,长长呼出一口压抑的气息。
书桌墙上贴着的计划表,在台灯昏黄灯光下,一条条命令清晰刺眼。现实依旧沉甸甸压在肩膀,卷子、错题、排名、父母的期待,全部还在。昨夜短暂逃开的片刻,如今已经消失不见。
他点开浏览器,输入软件的名字,翻看软件简介。页面写得很直白:本软件仅供随机匿名短时聊天,不储存聊天记录,不保证二次相遇。
白纸黑字,早已经写明结局。
谢砚舟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眼底。
他还记得那个名字,傅驰野。记得对方说话干脆直接,带着少年人的锋芒,也记得那句“但一直憋着,会把人压垮”。
可记住名字,没有任何用处。在这个没有注册账号的软件里面,名字仅仅只是文字,搜不到,找不到。
整整半个钟头,他反复点开匹配按钮,又迟疑着收回手指。
万一匹配到的是别的人,无关的陌生人,只会徒增失望。
窗外夜色更深,远处零星灯火次第熄灭。
就在他几乎打算放弃,准备关掉软件,把手机重新收好的时候。
指尖,鬼使神差,按在了圆形匹配按钮上。
【正在为你随机匹配在线用户,请稍候……】
灰色小字缓缓滚动。
加载动画一圈一圈转动。
谢砚舟屏住呼吸,自己都说不清在期待什么。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概率几乎为零,心底却还藏着一丝微弱的侥幸。
几秒过去。
屏幕界面猛地跳转。
【匹配成功,已接入匿名对话房间】
依旧是空白灰色头像,空无一物的签名栏。
空荡荡的输入框。
谢砚舟的心跳骤然加快,指尖微微发颤。
他盯着对话框,等待对面先发消息。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对面没有任何动静。
死寂的聊天房间。
是对方不在屏幕前面?还是又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谢砚舟迟疑,敲击老旧卡顿的键盘,敲下一行字。
【还在吗?】
发送出去。
气泡静静悬浮在屏幕左侧。
漫长的等待。
就在他以为不会收到回复,准备退出房间的时候,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
字体平平无奇,可那简短利落的语感,谢砚舟一瞬间就认出来。
血液仿佛刹那间冲上头顶。
是傅驰野。
真的是他。
隔着茫茫人海的随机算法,竟然又撞上了。
谢砚舟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微微怔住,胸口怦怦地跳,连呼吸都放轻。巨大的惊喜裹挟上来,混杂着难以置信。
隔了片刻,对面又发来第二条消息。
【昨天半夜,人突然没影了。】
很平淡的一句,听不出埋怨,只是陈述事实。
谢砚舟指尖飞快敲击屏幕,因为激动,好几次按错按键,删掉重新输入。
【对不起。昨晚我家里人起夜,走到房门外,我只能立刻关掉软件。之后手机直接没电关机,今天夜里才重新开机,之前的房间已经不见了。】
一大段文字发送出去。
发送完成,他心里松了大半,终于把昨夜仓促消失的缘由解释清楚。
屏幕另一边沉寂一小会儿。
【猜到差不多是这种情况。】傅驰野回复过来,【那种环境,偷玩手机本来就赌运气。】
他完全能够理解。
同样身处压抑的家庭环境,傅驰野太懂那种时刻提心吊胆,随时有可能被抓包的滋味。
看到这句话,谢砚舟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彻底落地。
没有误会,没有隔阂。万幸,重新遇见。
吊扇依旧嗡鸣,晚风穿过纱窗拂过少年的鬓角。台灯有限的光圈包裹住书桌一角,手机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在谢砚舟的眼睛里。
【我以为再也匹配不到你。】谢砚舟敲下这句话。
【我也以为。】傅驰野回复,【昨晚之后,我断断续续点开好几次匹配,没抱希望。】
两个少年,在各自的深夜,都重复过同样的动作。抱着一丝渺茫的期盼,一遍一遍按下匹配,期待能够重新遇见昨夜那个匿名的陌生人。
命运的巧合,让他们再度重逢。
这一次重逢之后,两个人都隐隐明白,这份相遇来之不易。
话题慢慢铺开。
傅驰野先说白天的遭遇。
白天家里爆发争执。父亲因为工作上不顺心,回家把火气撒在家里,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他顶撞回去,吵得很凶,胳膊上面又多了几道掐出来的红印。白天躲在自己房间,房门外面全是家人的指责声音。
“都说我性子太冲,不懂顺从。”傅驰野发来消息,“凭什么不管对错,晚辈就必须全部咽下?”
隔着屏幕,谢砚舟仿佛可以想象那个少年桀骜不服输的模样。
他打字回复:“反抗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句话,是谢砚舟从从小到大,亲身悟出来的道理。每一次但凡流露出一点不顺从,接踵而至的就是铺天盖地的说教,“不懂事”三个字,就可以定义你的全部错误。
【代价我认。】傅驰野回复得干脆,【总比憋在心里面烂掉要好。】
谢砚舟看着屏幕,沉默。
他做不到。他没有那样的底气。
他的枷锁更隐晦。不是激烈的争吵体罚,是期待,是道德,是“我都是为了你好”。谢明远与许慧茹不会动手,可层层的期待,如同细密的网,将他牢牢裹住。
他向傅驰野说起这些。没有激烈控诉,只是平铺直叙的讲。讲计划表精确到分钟,讲考好了理所应当,稍有退步便是无尽的说教,讲明明已经拼尽全力,永远得不到一句纯粹的夸奖。
【他们不会伤害我的身体。】谢砚舟敲字,【但会不断告诉你,你还不够好。你的所有时间,都应该用来学习。别的念头,全是杂念。】
消息发送出去。
这是谢砚舟第一次,完整地向外人袒露自己身处的处境。现实之中,面对同学、老师,他永远是那个冷静自持、成绩拔尖的好学生。这些心底的褶皱,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展露。
傅驰野看完整段话,很久才回复。
【这种,更磨人。□□上的伤痕看得见,心里的消耗,看不见。】
一针见血。
谢砚舟指尖轻轻摩挲手机外壳磕碰出来的凹痕。深夜的房间安静无比,只有风扇转动的嗡鸣。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
不再仅仅是浅层闲聊。他们开始倾诉那些现实里面无法说出口的细碎委屈。
傅驰野会说学校里面的事。他不爱循规蹈矩,看不惯老师偏心,常常跟任课老师产生摩擦,在班级里面算不上讨喜,不少人觉得他叛逆闹事。
谢砚舟则说起尖子生圈子的暗流涌动。成绩排在最顶端,看似风光,背后有嫉妒,有暗自较量,不敢松懈半分,稍微跌落,就会迎来旁人各色眼光。
一个向外爆发,一个向内压抑。
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存方式,内核却一模一样,都是被困在周遭期待里面的少年。
网络匿名的保护壳之下,不用顾及现实身份,不用伪装,不必扮演任何人期待的模样。
在这里,傅驰野不必收敛锋芒,谢砚舟也不必强迫自己时时刻刻懂事克制。
他们聊到深夜习题,聊考试,聊讨厌的学科。傅驰野理科思维很强,但是讨厌死记硬背的文科;谢砚舟各科均衡,却常常被大题繁琐的步骤压得疲惫。
傅驰野发来:【很多时候,我不想跟家里吵,但是压不住火气。】
谢砚舟回:【很多时候,我想发脾气,但是不敢。】
两行消息并排摆在屏幕上。
明明素未谋面,不知道对方高矮胖瘦,看不清长相,不知道彼此究竟生活在哪一片城区,却生出一种奇异的共鸣。
懂你的人,未必需要朝夕相见。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墙上挂钟的指针,又慢慢爬过午夜十二点。
手机充电线弯弯绕绕拖在桌面,老旧设备一边充电一边运行,机身微微发烫。
谢砚舟后背又开始泛起薄汗,久坐的腰一阵阵发酸。但是他舍不得结束对话。这个对话框,是他沉闷生活里面唯一透气的缺口。
【现实里,你有可以说心里话的朋友吗?】傅驰野发来提问。
谢砚舟盯着输入框,停顿许久。
【没有。】
很简短的两个字,却是事实。
班里同学,有相处尚可的同学,可以讨论题目,可以一起在课间走动,但是做不到掏心掏肺。尖子生的身份像一层隔膜,大家看见的,永远是那个成绩优异的谢砚舟,没有人看见他面具之下的疲惫迷茫。
【我也差不多。】傅驰野回复,【身边不少人,只能一起打闹,不能讲心底真正的东西。】
孤独,是两个少年共同的底色。
也正因如此,这场隔着屏幕的倾诉,才变得格外珍贵。
“叮咚。”
手机弹出系统提示。软件弹出一行灰色小字:距离本次会话自动销毁,还剩余两小时十一分钟。
这个匿名房间,有时间上限。时限一到,无论聊到什么地步,都会强制关闭,记录全部清空。
谢砚舟的心轻轻往下一沉。
他把这条系统提示截图保存。裂纹布满屏幕,截图画面也带着细碎的裂痕。这是他唯一能够留住这段对话的方式。
【会话有时间限制。】谢砚舟告诉对面,【时间到,房间就会消失。】
过了一小会儿,傅驰野回复过来。
【我看见了。】
紧跟着又一条消息:“下次断开之后,再碰得到,算我们运气。碰不到,就到此为止。”
很现实的一句话。匿名软件的规则,他们改变不了。
谢砚舟看着屏幕,心底漫上来淡淡的怅然。
相遇全靠随机,别离却是注定。
【如果之后匹配不到,】谢砚舟慢慢敲击,【那很高兴,这两段夜晚,可以和你说话。】
没有沉重煽情,只是平静陈述。
【嗯。】傅驰野回,【我也是。】
短暂的沉默之后,傅驰野又发来:“谢砚舟。”
直接打出他的名字。
看到屏幕上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谢砚舟心口轻轻一颤。现实之中,无数人叫他的名字,老师、父母、同学。可是从这个匿名网络另一端传来,意味全然不同。
他也输入那两个字,发送过去。
【傅驰野。】
漆黑深夜,两个名字在对话框遥遥相望。
窗外,后半夜的风变得清凉,吹得窗户框轻轻震颤。远处零星的狗吠响过几声,又归于寂静。屋内吊扇缓缓转动,台灯的光晕笼罩少年单薄的身形。
他们继续闲谈,不再去想即将到来的会话时限。
聊少年人对未来零碎的幻想。傅驰野不想被安排好人生,想挣脱家庭的束缚,想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谢砚舟甚至不太敢去幻想未来,他的未来,早已经被规划好了路线:考好高中,名牌大学,找体面稳定的工作。所有选项,都由旁人写好。
【你就没有一点自己想要做的事?】傅驰野问他。
谢砚舟对着屏幕,久久打不出文字。
从小到大,一旦冒出偏离规划的念头,就会被迅速纠正。久而久之,连幻想,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他诚实地敲下,【我只知道,我不能做什么。】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很久。
隔了接近一分钟,傅驰野发来回复。
【那很可悲。】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嘲讽,只是直白的感慨。
谢砚舟鼻尖微微发酸。他心里清楚,对方说得没错。可这就是他真实的处境。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
两个人又转换话题,聊学校围墙外的小巷,聊夏天傍晚漫天烧红的晚霞,聊讨厌的考试,聊课间短暂十分钟难得的喘息。
很多细碎、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些鸡毛蒜皮,在现实生活,找不到人好好诉说。
时间不断流逝,系统提示的剩余时长,一点一点缩短。
距离强制关闭,还有四十分钟。
谢砚舟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困意汹涌袭来。熬到后半夜,身体已经抵达极限。但是精神依旧亢奋,舍不得结束。
就在这时,客厅又传来一点微弱动静。
拖鞋擦过地板的声响。
谢砚舟全身瞬间绷紧,条件反射一般,浑身神经全部拉紧。
又是起夜。
他飞快扫一眼房门。房门虚掩,外面的灯光没有透进来,脚步声慢悠悠,朝着卫生间方向走,没有靠近次卧。
这一回,没有往房门这边过来。
悬起的心落下一半,但是惊吓残留,手心冒出一层薄汗。
【我这边又有动静。】谢砚舟快速打字发送,【我要随时准备退出。】
【明白。】傅驰野秒回,【你优先顾好自己。被抓到代价太大。】
隔着屏幕,傅驰野能够体会那份如履薄冰。
谢砚舟握着发烫的手机,耳朵高度警惕地捕捉门外所有声音。卫生间门关上,水流响动,片刻之后,脚步声远去,回到卧室。
危机再度解除。
长长的一口气从胸腔吐出来。后背的睡衣,又一次被冷汗浸湿。
经历这一场虚惊,谢砚舟的睡意消散不少。
他重新看向聊天框。
【总是这样偷偷摸摸。】谢砚舟敲字,【每一次,都要赌运气。】
【我也是。】傅驰野回复,【在家玩手机,永远像做贼。】
两个少年,隔着城市遥远的距离,同样在沉沉深夜,偷偷拥有一小段只属于自己的时光。
系统提示再度刷新:距离会话销毁,剩余十分钟。
倒计时,赤裸裸摆在眼前。
真正的分别,已经近在眼前。
房间一旦销毁,没有账号,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微信号,没有QQ。只靠着随机匹配,下一次能不能遇上,完完全全听天由命。
这一刻,两个人都清楚。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对话。
【快到时间了。】谢砚舟打字。
【嗯。】傅驰野。
屏幕安静几秒。
【如果以后还能匹配上,我们再聊。】傅驰野发来,【如果遇不到,祝你少受一点委屈。】
一句祝福,朴素,却戳中人心。
谢砚舟盯着那一行文字,胸口翻涌着复杂情绪。
【也祝你,少一点争吵,少一点伤痕。】
发送出去。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长篇大论的告别。只是少年之间,最朴素的祝愿。
剩余三分钟。
谢砚舟把整个聊天界面完整截图。裂纹爬满整张截图,把文字切割得支离破碎。这是全部能够留存下的证据。
他不知道,这几张截图,未来会被他小心翼翼保存许多许多年。
【我要提前退了,免得突然断开。】谢砚舟输入。外面家里依旧安静,但他不敢冒险熬到强制销毁的那一刻。
【好。】傅驰野回复。
谢砚舟指尖悬在退出按钮上面,停顿数秒。
【再见,傅驰野。】
消息气泡弹出去。
对面回过来:【再见,谢砚舟。】
指尖点下退出房间。
聊天页面瞬间跳转回到软件首页,那个孤零零的圆形匹配按钮,静静躺在灰黑色屏幕中央。
一切归于空白。
会话房间,彻底消失。
谢砚舟把手机关机,拔掉数据线,小心翼翼塞回抽屉深处,轻轻合上抽屉。
做完这一切,他才拖着疲惫发酸的身体躺回床上。
窗外夜色深沉,天边还没有泛起微光。
闭上眼睛,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刚刚整夜的对话。那些文字,那些共情,那些少年人藏在心底的委屈。
不知道往后,还能不能再次遇上傅驰野。
这个疑问,沉甸甸压在心底。
几十公里之外另一间卧室。
傅驰野看着对方下线之后空荡荡的对话框,看着系统倒计时归零,页面自动重置。
他躺在床上,一只手臂上面还留着白天争执过后浅浅的红痕。指尖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今夜这一场倾诉,同样在他心里留下印记。
谢砚舟。那个习惯全部委屈自己咽下,活得克制隐忍的少年。
相遇偶然,别离仓促。能不能重逢,全凭虚无缥缈的算法概率。
傅驰野没有立刻放下手机。他在首页,一遍一遍,手指点下匹配按钮。
匹配,等待,陌生的人,退出。
再匹配,再等待,依旧不是。
反复数次,每一次迎来的,都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停下动作。
心里清楚,强求不来。
把手机放到枕边,仰面躺平,望着天花板。夏夜里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路边草木的气息。
“再见,谢砚舟。”
他低声,无声默念一遍这个名字。
也不知道,下一次相逢,会是何年何月。
长夜漫漫,两座城市,两个少年,怀揣同一份来自匿名对话框的羁绊,各自沉沉睡去。
他们尚且无从预知,这仅仅只是开端。往后无数个深夜,无数次点开匹配按钮,无数次忐忑等待。隔着屏幕的倾诉会日复一日继续,情愫会在细碎聊天里面慢慢滋长,直到秋天开学,现实的校园之中,命运会安排一场猝不及防的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