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279、也直面现实，思考未来家庭的阻碍 海边的

　　海边的清晨，海雾薄薄笼罩着海岸线，海浪一遍遍漫过沙滩，又缓缓退去。民宿小院的藤椅上，还残留着昨夜闲谈过后的余温。

　　这趟旅行的欢愉依旧萦绕在每个人心底，可随着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那层被暂时搁置的现实，慢慢重新浮现在所有人的心头。

　　昨天夜里，大家畅聊对大学的憧憬，憧憬崭新的校园，憧憬自由的课余时光，憧憬可以不必时刻躲藏的相处。但美梦终归是美梦，他们终究是要回到故土，要面对各自的家庭。

　　吃过早饭，没有安排外出游玩。九个人围坐在民宿的庭院之中，阳光穿过爬满院墙的藤蔓，落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桌上摆着泡好的茶水与鲜果，海风时不时卷进来，拂动桌上的书页。

　　方才还满是欢声笑语的氛围，慢慢沉静下来。

　　陆骁率先开口，语气褪去往日的轻松，多了几分凝重。“这几天玩得很痛快，我们可以暂时抛开所有烦心事。但我们心里都明白，旅行结束之后，我们还是要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大学是新的环境，可家庭带来的难题，不会凭空消失。”

　　话音落下，庭院里安静了片刻。

　　谢砚舟坐在傅驰野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那只从集市买来的海螺，海螺壳表面凹凸的纹路硌着掌心。他的眉眼之间，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顾虑。

　　高中三年，他已经领教过家里的态度。父母传统的观念根深蒂固，一直期盼他能够走一条世俗眼中规规矩矩的路，读书、工作，按部就班成家立业。从小到大，家里很少过问他内心真正想要什么，更多的是把他们的期待，强行压在他的身上。

　　“我家里的情况，你们多少都清楚。”谢砚舟声音放轻，目光望向庭院外翻涌的大海，“我父母一直希望我可以安分守己，将来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过普通人的生活。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是现在这样。”

　　傅驰野侧过头，目光落在谢砚舟的脸上，伸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膝头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给予一份无声的支撑。

　　“我很清楚，我不可能一直瞒下去。”谢砚舟继续往下说，“去读大学，算是我迈出的第一步。离开家，去到远方的城市，我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可寒暑假，我终究要回去。每一次放假归家，都是一场煎熬。”

　　他想起从前无数个夜晚，在家中，他必须把所有的情绪全部收敛起来。不能流露半分真实的心意，要扮演父母眼中懂事听话的孩子。哪怕心里翻涌万千，表面也要装作一切如常。

　　“我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家里发现我和你的事情，会发生什么。”谢砚舟的声音微微低沉，“我能够预料到，会有争吵，会有指责，会有失望。他们或许会动用各种方式，想要把我拉回他们设想的轨道。”

　　傅驰野的眉头轻轻蹙起。他同样了解谢砚舟家里的处境，也明白这份压力有多沉重。

　　“我明白你的顾虑。”傅驰野沉声回应，“我们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和家庭硬碰硬。大学的这几年，对我们而言，不只是读书学习，更是积蓄力量的过程。我们要慢慢提升自己，积攒经济能力，建立属于自己的底气。只有当我们足够强大，才有资格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人生。”

　　“可时间是漫长的。”谢砚舟轻轻叹气，“大学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四年里面，我们要一边应付学业，一边还要应对来自家庭的试探与压力。放假回家，我依旧要伪装自己。”

　　“我们可以先做到保护好自己。”傅驰野说道，“在学校，我们可以坦然做自己。回到家里，暂时隐忍，不是妥协，是为了等待合适的时机。我们不必急于一时，立刻把一切摊开。”

　　庭院另一边，江屿和周叙并肩坐着。周叙垂着眼，手指绞着衣角，神色也蒙上一层淡淡的愁绪。

　　周叙的家庭，同样是横亘在前路的一道高墙。他的家人十分看重世俗的眼光，十分在意旁人的议论。从小到大，家人总教导他要循规蹈矩，不能做出出格的事情。

　　“我的家里，也是一样。”周叙轻声开口，“我的父母，很看重旁人的评价。如果他们知晓我的心意，大概率会觉得我是走错了路。他们会觉得，是外界的东西影响了我，会想方设法想要纠正我。”

　　江屿将手搭在周叙的手背，牢牢按住。

　　“我也反复想过这件事。”江屿的语气很认真，“我们考上大学，离开家乡，这是很好的转机。在校园之中，我们可以拥有自由。但假期回去，依旧要面对他们。我害怕的不只是争吵，更害怕家人会用亲情来绑架我。拿养育之恩来施压，逼我做出违背本心的选择。”

　　周叙的肩膀微微下沉。“我很怕那样的局面。我既不想伤害家人，也不愿意背弃自己内心的感情。夹在中间，会格外难受。”

　　“这不是你的错。”江屿看向周叙的眼睛，“我们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我们的想法，和他们固有的认知发生了冲突。可改变长辈长久形成的观念，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陆骁听完两个人的倾诉，神色严肃。“我和孟钊，家里相对开明一些，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顾虑。我们的父母，虽然不会过度干涉我们的感情，但也会希望我们未来的人生，符合世俗的期待。我们可以作为朋友，一直站在你们这边。但我们终究没有办法替你们去面对你们的家人。”

　　孟钊点了点头。“有些矛盾，只能你们自己去经历。我们可以倾听，可以给建议，可以在你们难捱的时候陪着你们，但家庭内部的隔阂，外人很难介入。”

　　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安静坐在一旁，听着大家的交谈。她们也明白，这是横亘在两对少年面前，无法绕开的现实难题。

　　陈榆欣开口：“我们都知道，高中的时候，你们已经扛了太多。现在考上大学，算是逃出了高中的牢笼，可家庭这一关，依旧摆在前面。”

　　宋雪涵：“我有时候会想，难道就只能一直隐瞒下去吗。可是如果贸然摊牌，又会迎来巨大的冲突。进退两难。”

　　萧琳宝：“大学的生活，是属于你们的。可家，是躲不开的地方。”

　　庭院里的海风，吹得院角的树叶沙沙作响。海面上的浪声远远传过来，却消解不掉众人心中沉甸甸的思虑。

　　谢砚舟抬眼看向傅驰野。“我也有想过，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我可以坦然告诉家里一切。可是我很害怕，我害怕会彻底闹得决裂。我害怕亲情就此破碎。”

　　“决裂，是最坏的结果。”傅驰野的声音沉稳，“我们不必逼自己立刻就去坦白。大学这几年，我们先沉淀自己。把书读好，学好专业，争取经济独立。等到我们有能力，不需要依靠家里供给生活的时候，我们才有谈判的资本。在此之前，我们可以选择适度的隐瞒。隐瞒不是懦弱，是保护自己，也是保护我们之间的感情。”

　　“可是隐瞒，也会很累。”谢砚舟低声说，“每一次放假回家，就要戴上一副面具。明明心里装着一个人，却要装作毫无波澜。这种拉扯，会不断消耗自己。”

　　傅驰野轻轻握紧他的手。“我懂这份疲惫。所以我们要约定好，就算隔着距离，也不要把所有压力全部压在自己身上。放假在家的时候，遇到难受的时刻，随时可以和我倾诉。哪怕不能见面，我们也可以互相支撑。”

　　一旁的江屿也在思索。“我也在反复权衡。直接硬碰硬，代价太大。可一直伪装，内心又会持续煎熬。我想，大学期间，我们可以慢慢试探家人的态度。不必全盘托出，一点点观察他们的接受程度。如果发现完全没有沟通的余地，那我们就要做好心理准备，未来要靠自己走下去。”

　　周叙轻轻点头，眼底带着一丝茫然。“我不知道未来会走向哪里。我很向往大学无拘无束的日子，可一想到回家之后的处境，心里就沉甸甸的。我很怕，现实会打碎我们所有的期待。”

　　“期待不会被轻易打碎。”江屿看着周叙，“我们拥有的感情是真实的，我们付出的努力也是真实的。只是前路不会一帆风顺，会有坎坷，会有委屈。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接受生活不会事事如意。”

　　陆骁看着在场的所有人，缓缓说道：“有一件事我们必须认清。大学不是避风港。进入大学，不等于所有的烦恼全部消散。我们只是换到了一个更大的战场。学业的压力，人际交往的难题，还有家庭带来的阻碍，全部都会继续存在。”

　　孟钊接话：“但好在，我们不再是孤身一人。我们这群人，彼此是后盾。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们都可以互相倾诉，互相扶持。”

　　庭院之中，气氛安静。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些沉重的现实。

　　旅行带来的快乐是真切的，可这份快乐，并没有蒙蔽所有人的双眼。他们没有沉浸在虚幻的美好之中，而是清醒地剥开现实的外壳，直面家庭带来的阻碍。

　　谢砚舟想起高中无数个压抑的日夜。那时候，他只能把心事藏在心底，只能依靠手机，和傅驰野互相慰藉。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高考结束，逃离压抑的环境。如今愿望实现大半，可新的难题接踵而至。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拼尽全力考上大学，到底是为了什么。”谢砚舟轻声感慨，“不只是为了一张文凭，更是为了拥有选择人生的权利。我不想被家庭的意志捆绑，我想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傅驰野目光坚定。“正是如此。我们读书，努力提升自己，就是为了掌握自己人生的主动权。经济独立，精神独立，这两样东西，是我们对抗一切阻力最坚实的底气。”

　　江屿也说道：“在大学，我们要抓紧每一分时间去成长。不要把全部心思放在情爱之上，要打磨自己的能力。只有自身足够强大，面对家庭的压力的时候，我们才有底气不被轻易击垮。”

　　周叙抿了抿嘴唇。“我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心里难免会恐慌。我害怕，就算我足够优秀，家人依旧不会接纳我。”

　　“接纳，或许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也有可能，永远得不到接纳。”江屿语气坦诚，“我们要做好两种心理准备。一种是，慢慢沟通，获得理解。另一种，是就算得不到理解，我们也可以依靠自己好好生活。”

　　这句话，让庭院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没有人愿意设想第二种结局，可谁也无法回避这种可能性。

　　陈榆欣叹了口气：“世间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一定能换来圆满。我们可以努力争取，但也要做好，结果不尽人意的心理预期。”

　　宋雪涵：“你们两个，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为了迎合家人，就委屈自己，更不要为了感情，伤害自己。”

　　萧琳宝：“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站在你们这边。”

　　阳光缓缓移动，把地上的影子慢慢挪开。海边的风，带着咸涩的气息，吹过庭院。

　　傅驰野转头看向谢砚舟，目光温柔又坚定。“不管未来会遇到什么样的风浪，我不会丢下你。就算前路布满荆棘，我也会和你并肩往前走。”

　　谢砚舟望着他，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他轻轻点头。

　　江屿揽住周叙的肩膀。“我也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我们一起熬过去。”

　　周叙靠在江屿肩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陆骁看着眼前的众人，开口说道：“我们不用现在就得出所有答案。未来的路，要一步一步走。不必逼迫自己立刻解决所有家庭的矛盾。大学四年，是漫长的蓄力期。我们先好好过好当下，一边成长，一边慢慢应对接踵而来的问题。”

　　孟钊补充：“我们可以先享受大学的自由时光，但是心里要时刻记得，现实的难题还在。不要被短暂的自由冲昏头脑，要持续沉淀自己。”

　　大家又聊了许久，聊到如果未来家庭施压，该如何保护自己；聊到假期回家的时候，该如何把握相处的分寸；聊到如果发生争吵，该如何稳住心态。

　　他们没有幻想一切都会顺遂圆满，也没有陷入绝望。他们清醒地看见摆在面前的阻碍，也依旧保留心底的期许。

　　海边的日子还剩下最后几天。欢愉的旅行还没有结束，但所有人的心里，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清醒。

　　午后的时光慢慢流逝，海雾渐渐散去，阳光变得明亮。

　　庭院里的谈话告一段落。

　　傅驰野牵着谢砚舟，走到民宿的海边露台。露台可以俯瞰整片沙滩，海浪一波接一波涌向岸边。

　　“刚刚聊了那么多现实的事，会不会觉得压抑。”傅驰野轻声问。

　　谢砚舟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轻轻摇头。“压抑是真的，但是也让我想清楚很多事情。我们不能一直活在旅行的幻境里面。总要面对现实。”

　　“我很庆幸，我们可以一起面对。”傅驰野伸手，将他拥入怀中。

　　谢砚舟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我很怕有一天，家庭会成为横在我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就算有鸿沟，我们也可以想办法跨过去。就算暂时跨不过，我们也不会松开彼此的手。”傅驰野低声说道。

　　不远处，江屿和周叙也站在露台的另一角。

　　周叙望着海面，神色安静。“一想到回家之后要伪装自己，心里就很难受。”

　　“我知道。”江屿轻轻拍抚他的后背，“但我们还有大学这几年。我们还有时间，慢慢变强。”

　　海风呼啸，翻涌的大海，仿佛藏着无数未知的命运。

　　他们清楚，家庭的阻碍，不会因为一场旅行就烟消云散。这道难题，将会伴随他们很长一段时间。

　　但他们也明白，高中最难熬的岁月，他们已经携手扛过来。往后的路，纵然依旧布满风雨，他们也不会孤身作战。

　　傍晚时分，落日染红天际，橘红色霞光铺满海面。九个人重新聚在一起，准备晚饭。

　　刚刚沉重的话题被暂时搁置，可那份清醒，已经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底。

　　短暂的旅行，快要走到尾声。欢愉是真的，现实的重量，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