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24、放学隔路，咫尺人海不敢并肩 傍晚五点五

　　傍晚五点五十，放学铃悠长地响彻整所十八中学。

　　喧闹瞬间冲破教室的桎梏，椅子拖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书本“啪”地合上，无数学生的交谈声、笑闹声层层叠叠堆在一起。深秋的黄昏来得极快，铅灰色的薄暮压在教学楼的屋顶，天边只剩下一抹快要褪尽的橘红，冷风卷着枯黄落叶，在教学楼之间来回盘旋。

　　谢砚舟不急着收拾书包，指尖慢悠悠把桌面上的试卷一张张整理整齐。他刻意拖延几分钟，心里打着盘算，想要错开傅驰野他们那群人放学涌出教室的高峰。

　　现实里他们不能走在一起，不能并肩，甚至不能站在一块多说一句话。如果同时出现在校门口，被同学看见两个人频繁碰面，流言会像野草一样疯长。这份感情只能封死在匿名软件的对话框里，白天校园之中，他们必须是两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宋雪涵把拉链拉好，看向动作慢吞吞的谢砚舟。
　　“还不走？今天没有晚自习，再晚外面天就要彻底黑了。”

　　“我把错题整理两道，你们可以先走。”谢砚舟低头把笔袋拉链拉紧，语气平淡。

　　陈榆欣把书包甩上肩膀，晃了晃水杯：“那我们先去校门口等公交，你不要耽搁太久。”

　　魈琳宝没有立刻跟着两人离开，目光落在谢砚舟身上，眉头微敛，轻声开口：“你是想要避开二班那批人？”

　　谢砚舟手指猛地一顿，猝不及防被戳中心思，抬眼撞上魈琳宝澄澈的眼睛，心底咯噔一声。他不敢承认，只能勉强扯出一点淡淡的笑意，掩饰内心慌乱。
　　“想什么呢，只是题目还没做完。”

　　魈琳宝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我们先走，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她转身跟上宋雪涵与陈榆欣，三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教室门外。

　　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走光，只剩下寥寥两三个还在埋头写作业的人。整栋教学楼的喧闹一点点向校门口转移。谢砚舟估算着时间，猜想傅驰野他们应该已经走出教学楼，才背上书包，关上教室电灯，锁上门离开。

　　走廊已经冷清下来，昏黄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依次亮起。他快步走下楼梯，刚踏出教学楼大门，目光扫向校门口，脚步骤然僵住。

　　傅驰野一行人居然还没有走。

　　二班几个人正站在校门内侧的梧桐树下。周叙斜靠着树干，手里转着钥匙，嘴里不停絮絮叨叨说着下午体育课发生的趣事；沈燿拆开一包膨化零食，分给身旁的葛扬和孟钊；杨望川一直在摆弄手机；江屹站在傅驰野身侧，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

　　傅驰野身上的校服外套敞开，晚风吹得衣摆微微晃动，他微微垂着眼，不知道在思索什么。明明谢砚舟刻意晚出来，偏偏还是撞上。

　　谢砚舟下意识想要后退躲回教学楼，可身后已经是玻璃大门，如果退回去，动作太过扎眼，反而更容易引人怀疑。

　　傅驰野抬眼，视线毫无预兆地直直撞过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黄昏昏暗的光线笼罩着两个人。周遭全是来来往往往外走的学生，人潮涌动，人声嘈杂，无数身影在他们之间穿梭，明明咫尺相望，却像隔着汹涌人海。

　　傅驰野瞳孔微缩，心里也是猝不及防的慌乱。他完全没料到谢砚舟这个时间点出来。兄弟们还都在身旁，只要他往前多走两步，或者开口打一声招呼，所有的伪装就会裂开一道口子。

　　周叙还在滔滔不绝：“我说昨天那局打球，要不是我拦下来，对方早就得分了……”他说着话，顺着傅驰野的目光望过去，一眼看见了站在教学楼台阶下方的谢砚舟。

　　“哎，那不是一班的年级第一吗？”周叙大大咧咧扬了扬下巴，毫无恶意，只是随口一提，“听说这次月考模拟，又是稳居榜首，真的是神人。”

　　沈燿咬着薯片，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学霸的世界，我们理解不了。”

　　江屹心里一紧，不动声色观察傅驰野的神情。他清清楚楚看见，傅驰野攥着书包背带的手指，悄悄收紧，指节泛出一点浅白。

　　傅驰野迅速收回目光，脸上重新覆上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无意一瞥，随口敷衍周叙：“嗯，学习厉害罢了。”

　　短短一句话，刻意拉开距离，假装对这个人毫不在意。

　　谢砚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脸上维持住毫无波澜的平静。他不能停顿，不能躲闪，只能顺着人流，朝着校门口的方向往前走。

　　两人之间不断有学生擦肩而过，喧闹声淹没一切。他们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睫毛的轮廓，却必须做到如同陌路，不能对视，不能有半分多余的神态。

　　擦肩而过的瞬间，晚风把傅驰野身上淡淡的皂角洗衣液气味送过来，转瞬即逝。谢砚舟的心脏在胸腔里面重重跳动，脚步没有半分停顿，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从傅驰野一行人身边走过去。

　　直到走出好几米远，后背依旧绷得发紧。

　　身后，周叙还在继续闲聊，葛扬淡淡望着谢砚舟走远的背影，低声对江屹说：“又遇上了。”

　　江屹压着嗓子回应：“我看得出来，他们两个人都在硬撑。”

　　傅驰野听见两人低声交谈，心里闷得发沉。他多想跟上去，哪怕只是并肩走一小段路，好好说几句话，不用隔着冰冷的手机屏幕。可现实捆住了他，身边是相处多年的兄弟，校门口到处都是同班同学，只要做出一点出格举动，秘密就会公之于众。

　　“走了，耗在这里干什么。”傅驰野偏过头，率先迈步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几个人跟上他的脚步，一伙少年穿过人流，往马路对面的非机动车停放区走去。

　　十八中校门口的马路不算狭窄，晚高峰车流往来不息，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马路被一道白色斑马线分割成两边。

　　谢砚舟站在路边，等红绿灯，要乘坐的公交就在马路的这一侧站台。而傅驰野他们的电动车，全部停在对面。

　　一条马路，硬生生隔在两个人中间。

　　谢砚舟站在站台边上，垂着眼皮，装作低头看公交站牌，余光却不受控制，落在马路对面的那道身影上。

　　黄昏的光把傅驰野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弯腰解锁电动车，黑色的外套被晚风扬起。周叙已经跨上车子，拍了拍车把，催促大家快点，吵吵闹闹准备回家。

　　红绿灯跳转，车流短暂停下，大批行人涌过斑马线。无数陌生人穿梭在他们之间，明明抬眼就能够看见彼此，却不能跨过去走到对方身边。咫尺人海，硬生生隔开。

　　谢砚舟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白天所有的思念，所有想要倾诉的话语，全部都要压下去。他们没有办法像普通的同学好友那样，放学结伴同行。属于他们的时间只有深夜，只有关上房门，躲开父母审视的目光，点开那个匿名软件，才可以卸下所有伪装。

　　他脑海里忍不住回想，昨夜对话框里傅驰野发来的文字。
　　【真希望可以不用躲躲藏藏，放学能够光明正大跟你一起走一段路。】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复的？
　　【再等等，我们现在还不行。】

　　嘴上说着再等等，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眼下高中的环境，双方家庭的态度，根本就不允许这份感情暴露。父母会翻看手机，学校严禁早恋，周遭同学的流言蜚语，全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嘀——”

　　公交车到站的喇叭声响，打断谢砚舟的思绪。

　　公交车缓缓停靠在站台，车门“嗤”的一声打开。站台等候的学生纷纷起身往上走。

　　马路对面，傅驰野刚刚跨上电动车，眼角余光瞥见谢砚舟准备上车的身影。他手指捏紧车把手，心底涌起一股冲动，几乎想要直接调转车头，停到站台旁边。可理智死死按住他。一旦被任何人看见，后果不堪设想。

　　周叙已经拧动电动车油门：“走了走了，回家，晚上打游戏！”

　　沈燿也坐上后座，拍了拍孟钊的肩膀。

　　傅驰野最后看了一眼站台那道清瘦的背影，脚下拧动油门，电动车汇入马路的车流，一行人渐渐远去，消失在黄昏街道的拐角。

　　谢砚舟踏上公交车，投币之后，走到靠车窗的位置坐下。他侧过头看向窗外，傅驰野一行人已经不见踪影。车窗玻璃外面，是川流不息的晚高峰城市街景，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流淌在柏油马路上。

　　公交车缓缓开动，载着他远离学校。

　　车厢里面很吵，充斥着放学学生的交谈声。谢砚舟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疲惫席卷上来。白天在学校，他们要扮演毫无交集的陌生人，时时刻刻绷紧神经，提防同学的目光，提防朋友的试探，提防不小心泄露的眼神和小动作。只有等到深夜，回到自己的卧室，躲开父母的视线，他们才敢做回彼此。

　　另一边。

　　傅驰野一伙人骑着电动车穿行在街道。晚风迎面扑过来，吹乱额前的碎发。

　　一路上周叙都在喋喋不休，说着游戏，说着打球，热闹非凡。傅驰野很少搭话，心思早就飘远。江屹坐在他旁边，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趁着路口红灯停下，凑近低声开口。

　　“驰野，你不要自欺欺人。你对谢砚舟，绝对不只是普通同学。”

　　傅驰野指尖攥紧车把手，红灯映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侧过头看向江屹，眼底藏着压抑的无力。

　　“我不能说。”他压着声音，语气带着一丝疲惫，“江屹，这件事，千万不要追问，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一旦捅出去，不止是我，会把他彻底毁掉。”

　　江屹愣住，从傅驰野的语气里面听出了这件事的重量。他能感受到，这份关系背负着巨大的风险。

　　“我不会乱讲。”江屹沉默几秒，郑重开口，“但你要想清楚，纸包不住火。天天这样藏着掖着，你自己会很累，谢砚舟也一样。”

　　绿灯亮起，傅驰野没有回话，拧动油门继续往前骑行。

　　电动车拐进小区大门，和兄弟们分开。回到自家楼下，锁好车子。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少年脸上所有属于傅驰野的张扬、躁动、心事重重，瞬间收敛干净。

　　客厅亮着灯，傅振山坐在沙发翻看报纸，赵桂芬正从厨房端出饭菜。

　　“放学回来了？今天课堂听讲怎么样，老师有没有找你谈话？”赵桂芬一边摆碗筷，一边开口询问，目光下意识扫向他手里的手机。

　　傅驰野把手机倒扣在玄关的鞋柜上面，防止母亲随手拿过去翻看，声音变得温顺，完全是一副乖顺儿子的模样。
　　“课堂还好，没有找我。”

　　“把书包放下，过来吃饭。少成天想着跟外边同学到处闲逛，把心思多放在学习上面。”傅振山放下报纸，语气严肃。

　　“知道了，爸。”傅驰野应声，低头走进餐厅。

　　同一时刻，谢砚舟也已经到家。

　　打开家门，屋子里飘着饭菜的香气。谢明安坐在客厅看新闻，许慧茹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

　　“回来了，今天放学怎么比往常晚一点？”许慧茹伸手接过他的书包，习惯性想要拿起他的手机。

　　谢砚舟心里一紧，不动声色把手机攥在手心，淡淡回复：“在教室多整理了几道错题，耽搁了一会儿。”

　　“不要总熬得太晚，身体要紧。”许慧茹没有察觉异样，转身回到厨房。

　　谢砚舟回到自己的卧室，反手轻轻关上房门。他背靠门板，长长呼出一口压抑的气息。

　　黄昏落幕，黑夜缓缓笼罩城市。

　　白天在学校咫尺人海不敢并肩的两个人，被各自的家庭包围。只有等到夜深，家人全部入睡，属于他们的时间，才会真正到来。手机屏幕亮起，点开那个匿名软件，对话框安静地停留在昨夜的聊天记录。

　　他指尖悬在输入框上面，慢慢敲出一行文字。
　　【今天在校门口，又遇上你了。马路隔开我们，忽然有点难过。】

　　遥远的另一边，傅驰野趁着父母没有注意，悄悄拿起倒扣的手机，软件弹出消息提示。看见那行文字，他指尖停顿，缓缓回复。
　　【我懂。白天我们连并肩走路，都成为奢望。】

　　卧室窗外，夜色沉沉，万家灯火。盛大的现实世界里，他们只能遥遥相望；只有这一方小小的匿名对话框，是仅存可以坦诚相待的小小天地。可周遭的怀疑、家庭的窥探、学校的规则，像一张细密的网，正一点点朝着两个人收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