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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深夜倾诉,彼此的家庭压抑
傍晚的风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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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风从阳台窗户吹进来,带着深秋入夜后的凉意。
谢砚舟把卧室房门反锁,书桌上只开了一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却没有真正照进他的眼底。他坐在椅子上,指尖捏着手机,屏幕亮度调得很低,生怕客厅里的许慧茹忽然推门进来。
家里很安静。
谢明远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联播,许慧茹刚收拾完厨房,碗筷碰撞的声音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电视机里主持人平稳的播报声。这样的夜晚谢砚舟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可今天不同,白天在校门口与傅驰野隔着马路相望的画面,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口,一闲下来就反复冒出来。
他点开那个匿名软件。
对话框还停留在傍晚分开后那条消息。
【匿名】:我懂。白天我们连并肩走路,都成为奢望。
谢砚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傅驰野说得没错。
在学校,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是老师口中的模范学生,一个是人人避之不及的问题少年;一个被捧在年级榜首的位置,一个被贴上叛逆、闹事、不务正业的标签。就连放学回家,明明有很长一段路可以同行,他们也只能隔着一条马路,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各自往前走。
谢砚舟指尖轻轻敲下一行字。
【匿名】: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们不是在这个学校认识,如果我们不是现在这种关系,是不是至少可以像普通朋友一样,放学一起走一段路。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静静等待回复。
几秒钟后,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匿名】:我也想过。但现实是,我们连在学校多说一句话都不敢。
谢砚舟看着屏幕,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他太懂那种感觉了。
白天在教学楼里,哪怕只是偶然对视,都要迅速移开目光;哪怕只是擦肩而过,都要装作毫不在意;哪怕心里已经翻江倒海,表面上也必须维持住最普通、最疏离的同学模样。
可越是这样,深夜回到房间后,那些被压抑下去的情绪就越容易涌上来。
谢砚舟又敲下一行。
【匿名】:我爸妈今天又跟我说月考的事。他们说,这次必须稳住年级第一,不能让任何人超过。
【匿名】:我妈还说,高中阶段最重要的就是学习,其他事情都不要想。
【匿名】: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我知道,只要我名次掉下来,他们会比我更失望。
消息一条一条发过去。
谢砚舟很少跟别人说这些。
在同学眼里,他是冷静自律、永远稳定的年级第一;在老师眼里,他是省心、听话、前途光明的好学生;在父母眼里,他是全家的希望,是必须一直优秀下去的儿子。
只有在这个匿名对话框里,他才敢把那些疲惫、害怕和委屈说出来。
屏幕另一端,傅驰野坐在自己卧室的地板上。
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蓝光映亮他的眉眼。窗外远处有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墙角,形成一片模糊的亮斑。傅振山和赵桂芬就在外面客厅,他能听见赵桂芬收拾东西的声音,也能听见傅振山偶尔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动静。
看见谢砚舟发来的消息,傅驰野指尖停顿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谢家是用成绩和期待把谢砚舟困住,傅家则是用前途和规矩把他捆住。
傅振山从来不会直白地表达失望,可他只要皱一下眉,傅驰野就知道自己又让他不满意了。赵桂芬也不会严厉骂他,可她总喜欢一遍遍地说“你将来要懂事”、“你不要像现在这样野下去”、“你要为自己以后考虑”。
这些话像软刀子,一刀一刀割在身上,不致命,却让人喘不过气。
傅驰野慢慢打字。
【匿名】:我家也一样。我爸今天吃饭的时候还说,让我少跟周叙他们混在一起,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匿名】:他说我现在这个样子,以后什么都干不成。
【匿名】:我妈更直接,她翻我书包的时候看见我成绩单,虽然没骂我,但那个眼神我懂。
【匿名】:她觉得我丢人。
发送完这几句话,傅驰野把手机放到一边,仰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其实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在校院里,他可以顶着校霸的名头横着走;在兄弟们面前,他可以永远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哪怕老师找他谈话,他也能漫不经心地应付过去。
可一回到家,一面对傅振山和赵桂芬,他那层坚硬的外壳就会裂开一道缝。
他还是会在意。
在意父亲眼里的失望,在意母亲话里话外的担心,在意他们嘴里那个“不成器”的自己。
更重要的是,他害怕如果有一天他们知道了谢砚舟的存在,会用怎样厌恶的眼光看待他。
手机震动了一下。
谢砚舟回复过来。
【匿名】:所以我们都一样。在学校要装,回家也要装。
【匿名】:在别人眼里,我是应该好好学习的谢砚舟。你是应该安分一点的傅驰野。
【匿名】:只有在这里,我们才不用装。
傅驰野看着这几句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校门口,谢砚舟从他身边走过时的样子。
谢砚舟没有看他。
眼神平静,步伐稳定,像真的只是路过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可傅驰野看见了他指尖微微收紧的动作。
看见了他耳根后面那一点极淡的红。
看见了他明明走得很快,却又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那一瞬间,傅驰野几乎忍不住想叫住他。
哪怕只是一句“路上小心”。
可他不能。
周叙、沈燿、杨望川、孟钊、葛扬都在旁边,江屹还一直在看着他。只要他开口,只要他多看谢砚舟一秒,所有人都会察觉到不对劲。
傅驰野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
【匿名】: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很可笑。我们明明离得那么近,却比陌生人还要小心。
【匿名】:陌生人至少可以随便打招呼,我们不行。
【匿名】:陌生人至少可以并肩走一段路,我们不行。
【匿名】:陌生人至少不用害怕被父母翻手机,被老师发现,被同学乱说。
【匿名】:我们什么都不行。
消息发出去之后,卧室里安静了很久。
谢砚舟没有立刻回复。
傅驰野以为他可能被许慧茹叫走了,或者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手机放在地板上,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楼下的路灯亮着。
小区里有晚归的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远处楼群里一盏一盏窗户亮着灯。那些灯光看起来很温暖,可傅驰野知道,每一扇窗户背后,都有一个属于别人的家。
而他和谢砚舟,只能隔着屏幕,在黑夜里互相倾诉。
手机再次震动。
傅驰野立刻走回去拿起手机。
谢砚舟的消息很安静。
【匿名】:但至少我们还有这里。
【匿名】:至少在这个对话框里,我们不用扮演任何人。
【匿名】:你不是校霸,我不是年级第一。
【匿名】:我们只是我们。
傅驰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很少被人这样理解。
兄弟们会陪他打球、陪他打架、陪他放学路上瞎闹,可他们不会懂他心里那部分压抑。谢砚舟不一样,谢砚舟懂。因为谢砚舟也在同样的处境里,也在同样的家庭压力里挣扎,也在同样的黑夜里戴着面具生活。
傅驰野打字。
【匿名】:谢砚舟。
这是他第一次在匿名软件里打出他的名字。
发送之后,他又觉得太直白,太危险,立刻补了一句。
【匿名】:我只是突然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谢砚舟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
【匿名】:我知道。
【匿名】:傅驰野。
傅驰野看着那三个字,心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只是隔着屏幕叫出对方的名字,也会让人这么难受。
因为现实里他们不敢叫。
在学校不敢叫,在家门口不敢叫,在有任何熟人出现的地方都不敢叫。只有在这个没有备注、没有头像、没有真实信息的匿名软件里,他们才敢这样喊出彼此的名字。
傅驰野坐在地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手机外壳。
他忽然想起谢砚舟今天在校门口经过他身边时的样子。
想起谢砚舟低垂的眼。
想起谢砚舟微微绷紧的肩。
想起晚风吹起谢砚舟校服衣角时,他几乎克制不住想要跟上去的冲动。
他打字。
【匿名】:今天在校门口,我差点想叫你。
【匿名】:我知道那样很危险,也很蠢。
【匿名】:但我就是想叫你一声,让你路上小心。
谢砚舟的回复很快。
【匿名】:我知道。
【匿名】:我当时也听见周叙他们说话了。
【匿名】:我知道你在旁边。
【匿名】:我不敢回头。
傅驰野看着屏幕,喉咙发紧。
他能想象出谢砚舟说这句话时的样子。
一定是安安静静坐在台灯下面,眉眼低垂,手指轻轻握着手机,像平时在教室里刷题一样克制。可越是这样,傅驰野越能感觉到他话里的难过。
傅驰野打字。
【匿名】:等以后吧。
【匿名】:等我们不用再躲躲藏藏的时候。
【匿名】:我一定光明正大叫你名字。
【匿名】:我会跟你一起放学。
【匿名】:我会陪你走那段路。
【匿名】:不用隔着马路,也不用怕被人看见。
消息一条一条发过去。
傅驰野自己都知道,这些话太遥远了。
可他还是想说。
因为在这样压抑的夜晚里,他们总得抓住一点什么。总得有一点微弱的希望,支撑他们熬过白天那些伪装和试探。
谢砚舟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傅驰野以为他可能被父母叫去睡觉了,或者只是情绪太重,不知道怎么回。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准备起身去洗漱,屏幕却再次亮起来。
谢砚舟只发了一句话。
【匿名】:我等你。
傅驰野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说不出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客厅里的电视声渐渐低下去,赵桂芬似乎已经回房休息了。傅振山也没有再说话,整个家安静下来。
傅驰野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
知道家庭、学校、流言、未来,全都是横在他们面前的大山。知道现在的每一分甜蜜,都可能在未来变成刺向他们的刀。
可他还是想等。
等一个不用匿名的夜晚。
等一个不用伪装的白天。
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叫出谢砚舟名字的时刻。
手机屏幕暗下去。
傅驰野没有再打字,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风吹过窗户的声音,想象着另一个房间里的谢砚舟,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正握着手机,在台灯底下安静地坐着。
而谢砚舟确实还没有睡。
他把手机放在书桌上,目光落在窗外。
许慧茹已经在外面催了一次。
“砚舟,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知道了,妈。”
他当时这样回答。
可他没有立刻睡。
他还在想傅驰野说的那些话。
想等以后。
想不用躲躲藏藏。
想光明正大一起走一段路。
谢砚舟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那一天不会很快到来。
甚至不一定会到来。
可他还是愿意等。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傅驰野见过他最狼狈、最脆弱、最不像谢砚舟的一面。也只有傅驰野,会在隔着一条马路的黄昏里,让他忽然觉得,原来自己也可以不用一直那么坚强。
夜深了。
谢砚舟终于把手机放到一边,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被子很凉。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白天校门口的画面。
傅驰野站在梧桐树下。
他站在教学楼台阶下。
中间是汹涌人潮。
可那一眼,他们都看见了彼此。
谢砚舟在黑暗里轻轻攥紧被子。
他想,也许他们现在这样也很好。
至少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们还拥有彼此。
至少在深夜的匿名对话框里,他们还能卸下所有防备,把最真实的自己说给对方听。
只是那些被压抑下去的情绪,并没有真正消失。
它们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安静地躺着,却一天比一天更重。
而十八中的夜晚,也从来不会真正平静。
白天的暗流在黑夜里继续涌动,那些被小心藏起来的秘密,正在一点一点,露出原本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