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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咫尺回廊,只敢隔人海相望 周一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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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的闹铃划破房间寂静的时候,谢砚舟几乎是瞬间清醒。
没有冗长的梦境回放,昨夜公园巷口发生的一切,沉淀成心底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安安静静压着。他睡得很浅,可大脑已经自动把那些悸动的片段收拢,不再任由思绪反复沉溺在回忆里。现实摆在眼前,今天要返校,回到十八中那座被无数目光包裹的校园,他和傅驰野,必须扮演两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谢砚舟掀开被子起身,房间窗外是清晨薄薄的雾,天光柔和,还没有完全变得刺眼。
他的家庭氛围一向克制。
父亲谢建国是典型的传统中年人,一辈子笃信分数决定前途,把谢砚舟的学业当成家里头等大事。他不会动手苛责,但言语之间永远带着沉甸甸的期待,所有的关心,落脚点大多都是考试、排名、未来的院校。母亲苏慧性格温和心软,真心疼惜儿子,可长期顺从丈夫的观念,很多时候即便察觉到孩子情绪不对,也只会劝他收敛心思、专心读书。他们的爱真实存在,只是框架太硬,容纳不下一段不被世俗接纳的少年情愫。这件秘密,谢砚舟不打算向家里袒露半个字。
洗漱完毕换上校服,蓝白色的校服穿在身上平整妥帖。下楼吃早饭,餐桌上依旧是寻常对话。
“下周月考,稳住状态。”谢建国翻着报纸,头也没有抬。
“知道。”谢砚舟拿起筷子,简单应下。
苏慧往他碗里添了一勺小菜:“别熬太晚,身体也要紧。”
简短的几句寒暄,早饭很快结束。谢砚舟背上书包出门,街道上已经涌动起上学的人潮,成片同款校服的学生朝着十八中方向流动。
踏入校门,喧闹扑面而来。保安维持入校秩序,校园广播播放着舒缓的晨间乐曲。高一教学楼四层,重点班安置在三楼,傅驰野所在的普通班在二楼。一层楼板的距离,隔开的却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社交圈子。
走到三楼走廊,宋雪涵、陈榆欣、魈琳宝三个人已经靠在栏杆边等他。
三个闺蜜性格分得格外清晰。
宋雪涵理性冷静,遇事习惯权衡利弊,是几个人里最擅长清醒复盘的那一个,总能点破谢砚舟不愿意说出口的情绪;陈榆欣外向热烈,心里藏不住话,喜怒哀乐全部写在脸上,爱凑热闹,对周遭八卦消息格外敏感;魈琳宝心思细腻,共情力极强,观察力敏锐,往往旁人一丝神态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宋雪涵第一眼就看出谢砚舟状态不对,眼底浮着淡淡的倦意,但她没有当众追问,只是轻声开口:“来得刚好,马上早读。”
陈榆欣胳膊搭在栏杆上,视线随意扫向楼下二楼,随口闲聊:“你看楼下,傅驰野他们那伙又聚齐了。”
谢砚舟顺着视线往下瞥。
二楼走廊,晨光斜切过廊道。傅驰野斜倚栏杆,校服外套拉链半敞,没有恪守学校要求的着装规范。他骨架舒展,眉眼锋利,周身自带一股散漫桀骜的气场,这就是全校闻名的傅驰野。
傅驰野本身脑子并不迟钝,反应快,逻辑思路清晰,可从初中开始就抗拒课堂约束,逃课、打架、处理各类纠纷占掉他大部分少年时光。课本扔在桌上大半空白,作业习惯性不交,考试常年稳居年级下游。老师对他不做成绩上的指望,只求他安分守己,不要惹出乱子。
围在他身侧的,就是往来最密切的一帮兄弟:江屹、陆骁、周叙、孟峥、葛扬、沈燿。
江屹性格活络,最擅长接话调侃,是这群人里的气氛担当;陆骁随性佛系,不爱掺和是非,大多时候只是跟着大伙凑热闹;周叙脾气火爆,一点就炸,很容易和外人起冲突;孟峥大大咧咧,对学习毫不上心;葛扬寡言,多数时候安静旁观;沈燿心思活络,消息灵通,学校大大小小传闻他基本都听过。
一群少年吵吵闹闹,姿态松弛,完全没有即将早读的紧张感。
孟峥正和周叙互相推搡打闹,江屹拍着傅驰野肩膀说着什么趣事,惹得一圈人低声哄笑。
傅驰野漫不经心地听着兄弟说笑,目光漫无目的地扫向楼上,毫无预兆,视线撞进三楼谢砚舟的眼睛。
仅仅一秒。
谢砚舟心脏重重一跳,立刻收回目光,转头装作和魈琳宝说话。他面上神色没有大波动,只有指尖悄悄攥紧了书包背带。
旁边陈榆欣浑然不觉这一瞬的暗流,还在继续闲聊:“听说他们班上次小测,整体分数惨不忍睹。同样坐在一间教学楼,人和人的差距也太大。”
宋雪涵淡淡接话:“不要单凭分数给人下定义,但尽量少产生纠葛总没错。”
魈琳宝微微蹙了下眉,目光在谢砚舟侧脸停留片刻,察觉到他一瞬间的紧绷,却找不到缘由,只低声提醒:“快打早读铃,我们回教室。”
几人一同走进三楼重点班。
重点班的氛围从踏入教室那一刻就截然不同。大半同学早已落座,不需要老师督促,自动翻开课本、练习册,笔尖沙沙作响。所有人的目标高度统一:分数、排名、高考。
谢砚舟走到靠窗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语文课本。往日里他可以迅速沉进文字之中,今天却有些分神。他不会疯狂回想昨夜的细节,只是会不受控制地意识到——傅驰野就在自己脚下一层楼的教室里。
与此同时,二楼普通班。
早读铃声响起,喧闹的走廊迅速归于安静。傅驰野坐回靠后门的座位,桌面杂乱,课本、涂鸦草稿纸、空笔壳混杂在一起,不少书页干干净净,几乎没有笔记痕迹。
江屹侧过头,压低嗓音:“昨天傍晚喊你打球找不到人,跑哪去了?”
傅驰野指尖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杆在指腹来回转动。昨夜回家之后,家里又是熟悉的压抑氛围。父亲傅建军性格强势暴躁,奉行打压式管教,看见他就免不了一通数落,指责他荒废光阴、一事无成。母亲林慧长期陷在糟糕的婚姻关系里,精神疲惫,很少能够给到傅驰野温情陪伴,父子争吵已经是这个家庭的常态。很多无处安放的情绪,从前他只能倾诉给匿名软件那头的网友,如今才知道,那个人就是谢砚舟。
这件事,他不会对任何兄弟吐露半分。
“随便逛了逛。”傅驰野语气平淡地敷衍过去。
陆骁从后桌探过头:“月考马上就来,又要全年级公示排名,反正我们也就那样,别给自己添堵,放学打球。”
周叙嗤笑一声:“课本拿在手里跟看天书一样,坐课堂纯粹耗时间。”
“说起来,”孟峥扒着课桌边缘,“三楼重点班那个谢砚舟,又要霸占榜单第一了吧,老师天天拿他举例子对比我们。”
听到这个名字,傅驰野转笔的动作顿了半秒。
葛扬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那种好学生的世界,跟我们搭不上边。”
沈燿点头附和:“乖乖刷题的人,跟我们不是一路。”
几个人随口闲谈,没有半分怀疑,完全想不到自家圈子里散漫惹事的傅驰野,已经私下和那位高高在上的年级第一相恋。
全班响起齐读课文的声音,朗朗读书声填满教室。傅驰野把语文课本摊开摆在眼前,视线落在印刷的文字上,读得出口,心里却很难沉进去。
他心里生出很现实的挣扎。他是真心想要离谢砚舟更近,清楚谢砚舟未来的方向是国内顶尖学府。以自己现在的基础,遍地漏洞,初中落下的知识点堆积如山,不是靠一时热血就可以填平。他足够聪明,但长久的惰性、涣散的学习习惯横在面前。他害怕就算拼尽全力追赶,最后依旧跟不上谢砚舟的脚步,现实会硬生生把两个人拆开。这份惶恐没有说出口,只沉在心底。
早读四十分钟一晃而过。
下课铃一响,整栋教学楼瞬间复苏。学生涌出教室,打水、聊天、追逐打闹,走廊人声鼎沸。
傅驰野被江屹一行人拉到走廊栏杆边。他下意识抬眼望向三楼。
谢砚舟正站在栏杆旁接饮水机的热水,宋雪涵站在他身侧,陈榆欣在一旁比划着讲趣事,魈琳宝安静站在边上。日光落在谢砚舟侧脸,少年气质干净清和,融在喧闹人群里,却自带一层疏离感。
傅驰野的目光牢牢落在那个人身上。
谢砚舟余光捕捉到楼下那道视线,周遭来往同学络绎不绝,到处都是眼睛。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微微侧过身,半掩在闺蜜们的身影之间,继续听陈榆欣讲话,神态如常,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楼下的注视。
魈琳宝敏锐捕捉到谢砚舟肩膀一瞬的绷紧,小声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水有点烫。”谢砚舟把水杯握稳,找了一个最寻常的借口。
宋雪涵看了一眼楼下那伙人,轻轻拉了拉谢砚舟的袖口:“回教室吧,下一节课是数学。”
三人跟着谢砚舟往教室走。
楼下,江屹顺着傅驰野的视线往上望,只看见三三两两的学生,看不出什么异样,伸手撞了撞傅驰野胳膊:“看什么呢,走,去小卖部。”
傅驰野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应声跟上兄弟们的脚步。
他清楚,在学校的公共空间,他们之间,连一次光明正大对视都属于奢侈。
课堂一节接着一节往下推进。
数学课上,三楼重点班,老师在黑板推演复杂题型。谢砚舟快速记笔记,思路紧紧跟着老师,只是偶尔走神,脑海会闪过傅驰野那张桀骜的脸。他会忍不住想象,此刻楼下教室里的傅驰野,是趴在桌上小憩,还是漫不经心地盯着桌面发呆。
二楼普通班的数学课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大半人跟不上讲课节奏。周叙撑着脑袋昏昏欲睡,孟峥在草稿纸上胡乱涂鸦,陆骁低头刷着藏在课本下的手机。
傅驰野没有睡觉,他撑着下巴望着黑板,公式一串一串从老师嘴里讲出来,很多基础知识点他根本没有学扎实,连前置逻辑都理不清,黑板上的推导过程于他而言晦涩难懂。
江屹用笔戳戳他后背:“听不懂就歇会儿,硬看也没用。”
傅驰野没有回话。
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横亘在他和谢砚舟之间的,不只是世俗眼光、家庭压力,还有实实在在的、十几年堆积出来的差距。
午休来临,教学楼大批学生涌向食堂。
人流汹涌,谢砚舟和宋雪涵、陈榆欣、魈琳宝一起走向食堂。饭堂人声嘈杂,排队打饭,找位置坐下吃饭。陈榆欣叽叽喳喳聊网上新出的电影,宋雪涵偶尔搭一两句,魈琳宝时不时留意谢砚舟的状态。
隔着好几排餐桌,傅驰野和他六个兄弟坐在一起。几个人打了饭菜,互相打趣打闹。傅驰野漫不经心扒拉着餐盘里的米饭,目光会不经意扫过谢砚舟所在的方向。
只要谢砚舟稍微转头,就能够对上他的视线。谢砚舟自始至终没有往那边看一眼,专心听闺蜜聊天,维持好学生该有的模样。
在所有人眼中,他们只是两所平行班级里,毫无交集的两类人。
午饭结束,一部分学生回教室刷题,一部分回到宿舍午休。
谢砚舟选择回教室。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课桌上,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书写的细碎声响。他摊开习题册,可心绪无法全然安定。
他心里很明白,他们拥有只属于深夜匿名软件的世界,可一旦天亮,走进现实校园,就只能伪装成陌生人。
而傅驰野,跟着兄弟们走出食堂,没有回教室午休。他靠在校园的梧桐树下抽烟,江屹几个人围在一旁说笑。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他抬眼望向三楼重点班的窗户,隔着重重枝叶,看不清窗边少年的身影。
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和厚重的现实枷锁,反复拉扯着他。
他想要走到谢砚舟身边,可眼下,连靠近的资格,都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