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深夜,随机匹配的匿名账号 夏末的夜晚 ...
-
夏末的夜晚,蝉鸣被厚重的夜色揉碎,断断续续从窗外钻进来。
老式吊扇在天花板上面缓慢转动,扇叶切割着闷热的空气,送来一阵阵微乎其微的热风。墙壁被盛夏烤了一整天,到后半夜依旧存着散不去的余温,贴上去,是闷闷的烫。
房间很小,是谢家给谢砚舟安排的次卧。一张一米二的单人铁架床,床板硬邦邦,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靠窗摆一张掉漆的实木书桌,桌面上堆得满满当当,摞着各科的习题册、模拟试卷,边角被反复摩挲,卷起一圈圈毛边。台灯是旧款的白炽护眼灯,灯罩泛黄,灯光打下来,在桌面投出一块昏黄有限的光圈,光圈之外,尽数沉在沉沉的黑暗里。
墙上贴着两张打印出来的学习计划表,是谢明远亲手打印,勒令谢砚舟必须严格执行。黑色水笔写满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几点起床、几点刷题、几点背诵、几点熄灯睡觉,精确到每十分钟。计划表的边缘被胶带反复粘贴,边角已经起翘,像两道枷锁,牢牢钉在灰白色的墙面上。
现在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四十二分。
按照计划表,十一点整就必须关灯躺平睡觉。
客厅安安静静,隔着一道紧闭的房门,可以隐约听见父母房间传来均匀平缓的呼吸声。谢明远白天在中学当老师,作息刻板到近乎严苛,到点就休息,睡眠很浅,一点细微响动都有可能将他惊醒。许慧茹性子温和,却同样恪守家里定下的规矩,从来不会纵容孩子熬夜。
整栋楼房,只剩下谢砚舟这一角,还偷偷醒着。
少年坐在硬邦邦的木椅上,脊背绷得笔直。
他穿着一身洗得柔软的浅灰色棉质短袖睡衣,袖口稍稍有些短,露出两节清瘦苍白的手腕。手腕骨节分明,指腹因为常年握笔,磨出一层薄薄坚硬的茧子。十七岁不到的年纪,身形偏瘦,肩膀单薄,脖颈线条纤细,下颌线清浅柔和。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书桌抽屉半开,里面藏着一部老旧的安卓手机。
不是崭新的智能机,是亲戚淘汰下来转送给他的,外壳边角磕出好几处坑坑洼洼的掉漆痕迹,屏幕上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充电接口接触不良,要调整特定角度,才能够勉强充上电。这是谢砚舟仅有的一点私人空间,是他在密不透风的家庭里面,偷来的唯一缝隙。
家里管控极其严格。
谢明远坚信,手机会毁掉学生的前途。正常情况下,这部手机平日里是要上交保管的,只有周末被允许短暂拿出来,查阅学习资料。但谢砚舟软磨硬泡很久,保证绝对不会贪玩,又赶上近期期末刚结束,父母才松口,允许手机留在他的房间,前提是绝不可以耽误休息,绝不可以沉迷网络。
谢砚舟答应了。
只是答应归答应,深夜,等全屋都陷入沉睡之后,他总会悄悄把手机拿出来。
指尖轻轻捏住手机机身,小心翼翼,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他怕按键发出的轻微嗒嗒声穿透门板,惊扰客厅另一边的父母。
吊扇嗡鸣,窗外远处,偶尔有晚归车辆驶过,传来一闪而过的引擎轰鸣,很快又消融在无边寂静当中。屋内,只剩下台灯微弱的嗡响,还有少年压得极低的呼吸。
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骤然扑过来,谢砚舟下意识眯起眼睛,瞳孔缓缓适应光亮。裂纹如同蛛网一样铺在屏幕表层,点开软件的时候,画面会有短暂卡顿,反应慢半拍。
这个匿名聊天软件,是他偶然在浏览器角落发现的。
没有头像,不用填写真实姓名,不需要手机号注册。系统完全随机匹配在线陌生人,两个人互相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地域,不知道年级,什么信息都没有,只有对话框。
现实里面的谢砚舟,几乎没有可以肆意倾诉的出口。
在学校,他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是老师眼中安分懂事的尖子生。安静内敛,待人礼貌克制,很少与人起冲突。可越是这样,心里积压的东西就越无处安放。
不能跟同学讲家庭带来的窒息感,不能向老师吐露内心的疲惫,更不可能对父母说出半句怨言。
谢明远作为教师,对儿子期待值压到顶峰。分数、排名、未来的名校,几乎构成谢砚舟全部的人生评价标准。考得好,是理所应当;一旦名次滑落,接踵而至就是无休止的说教、对比、训斥。
“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怎么可以考出这种分数?”
“别人家的孩子,为什么次次稳居榜首?”
“不要总想着那些无关紧要的杂念,你的任务只有学习。”
这些话,一遍一遍,刻进日常。
许慧茹会心疼他,会偷偷给他准备零食,私下轻声宽慰,可她始终站在丈夫那一边。她会劝谢砚舟体谅父亲望子成龙的苦心,劝他收敛情绪,劝他再多忍耐一点。
家,是庇护所,也是牢笼。
在学校同样如此。成绩优异带来的不全是善意,有嫉妒,有疏远,有旁人隔着距离的打量。他习惯伪装出平和淡然的模样,把所有委屈、疲惫、迷茫全部收拢,严严实实封在心底,不对任何人展露。
太多说不出口的话,现实里面找不到地方安放。
于是他点开这个匿名软件。
纯粹想找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不用顾及身份,不用在意现实里的人际关系,不必伪装成懂事优秀的好学生,仅仅只是,说说话。
软件首页界面很简陋,灰黑色背景,中间只有一个圆形按钮,写着:开始随机匹配。
谢砚舟的指尖悬在屏幕裂纹之上,停顿了几秒。
心底有一丝犹豫。
网络对面会是什么人?不知道。也许是无聊的闲人,也许言语粗俗,也许聊不到两句就无话可说。可深夜无边的压抑裹挟过来,那种沉甸甸闷在胸口的感觉,实在太难受。
他拇指轻轻按下去。
【正在为你随机匹配在线用户,请稍候……】
灰色小字在屏幕中央缓缓滚动。
手机性能差,加载的时间格外漫长。
等待的间隙,谢砚舟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依旧安安静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房门被推开的声响。吊扇依旧慢悠悠旋转,热风拂过耳尖,带着夏夜闷沉沉的燥热。桌角堆着厚厚的习题册,刚刚晚上十点半,他才写完两套数学卷子。指尖残留着签字笔墨水淡淡的油墨味道。
白天,他是被时间表牢牢捆住的谢砚舟。只有这个深夜,借着匿名账号的外壳,他才可以短暂逃离那层身份。
几秒钟像是被无限拉长。
屏幕界面一跳。
【匹配成功,已接入匿名对话房间】
空白的聊天框弹了出来。
对面头像就是软件默认灰色方块,没有昵称,没有签名,一片空白。看不到对方年龄,看不到城市,什么信息都无。
对话框干干净净,一行消息都没有。
空气仿佛跟着屏幕一起静止。
谢砚舟盯着空白输入框,一时之间,反倒不知道该发送什么。
现实里面习惯了克制,连倾诉,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直接诉说自己的疲惫?未免太过突兀。问对方在干什么?又显得平淡乏味。
他指尖在输入栏来回点了几下,删掉打好的文字,反复斟酌。
隔了约莫半分钟,对面率先发来一条消息。
【还没睡?】
简短三个字。字体普通,看不出情绪。
谢砚舟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没有预想之中的轻浮调侃,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问话。
他低头,缓慢敲击屏幕。老旧手机输入法反应迟钝,每打一个字,都要滞后一瞬才会显示。
【嗯,睡不着。】
发送。
消息气泡浮现在屏幕左侧。
发送成功的一瞬间,他又有一点局促,下意识把后背往椅背靠了靠。耳朵依旧时刻警惕着门外的动静,神经绷成一根细弦。
对面回复来得不算快,间隔大概十几秒。
【大半夜不睡觉,刷题?】
看到这句话,谢砚舟微微一怔。
他没有告诉对方自己是学生,对方却第一反应猜到刷题。想来,深夜熬夜的学生,不在少数。
指尖落在屏幕上,敲字。
【刚写完两套数学卷子。】
消息发出去。
写完两套卷子。简简单单六个字,背后是一整个夜晚的伏案,是笔尖不停演算,草稿纸一张接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公式,是太阳穴突突跳的酸胀,是眼皮沉重却不敢入睡的煎熬。可隔着屏幕,仅仅只剩六个冰冷字符。
那边停顿更久,足足半分钟。
【够狠。】
就回过来两个字。
谢砚舟看着屏幕,不由自主微微弯了弯嘴角。是很淡很淡的笑意,转瞬即逝。长久以来,身边所有人,父母老师同学,全部都告诉他刷题是理所应当,是必须做到的本分。很少会有人简简单单丢过来一句“够狠”。
他继续打字:【你呢,为什么没睡。】
这一回,对方几乎是立刻就回复。
【家里吵得睡不着,躲出来玩手机。】
谢砚舟心头一动。
同样,也是来自家庭的窒息。
隔着茫茫网络,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在同一个盛夏深夜,同样因为家里的种种,辗转难眠。
房间吊扇持续嗡鸣,窗外的蝉鸣弱下去了,偶尔传来几声孤零零的鸣叫。台灯昏黄光圈笼罩住少年单薄的身影,手机屏幕明暗交替,映在他清澈的眼底。
【吵架?】谢砚舟输入。
【差不多。】对面回复,【我爸脾气暴,一点小事就能发火。】
短短一句话,仿佛可以窥见屏幕另一头的境况。
谢砚舟手指顿住,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他太熟悉这种感受。那种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时刻活在别人怒火阴影之下的压抑,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哪一根引线。
他想安慰,可又完全不清楚对方的处境,轻飘飘的安慰,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思考片刻,敲下一行字。
【那很难受。】
没有华丽修辞,只是直白陈述感受。
消息发过去之后,对面沉寂很久,久到谢砚舟几乎以为对方已经直接下线退出聊天房间。
他安静等待,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上面凹凸不平的磕碰痕迹。目光瞟向房门,再一次确认外面没有动静。书桌一角,那一张张写满时间规划的计划表,在昏暗灯光之下格外醒目。
过了将近一分钟,屏幕弹出新消息。
【习惯了。】
两个字,裹挟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麻木的疲惫。
谢砚舟盯着这行字,心口轻轻发闷。
他能够读懂那两个字背后的重量。习惯,从来不是和解,是反复受挫之后,无可奈何的妥协。
他没有继续追问对方家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匿名相遇,不必扒开彼此血淋淋的过往。
于是换了话题。
【你读高中吗。】
【嗯。】对面回,【高一。】
居然是同一年级。
谢砚舟微微有些意外。原来隔着网络,匹配到的是和自己一样,正值高一的同龄人。
【我也是高一。】
消息发送出去。
这一下,对话框的气氛松弛了不少。
【哪个学校?】对方问。
谢砚舟手指悬停。匿名软件,本能不想泄露现实的信息。
【不说这个吧,反正隔着很远。】
那边没有纠缠,很干脆:【行,不问现实。】
这份分寸感,让谢砚舟心里松一口气。
两个人不再触碰家庭那些沉重的话题,开始漫无边际闲聊。聊科目,聊考试,聊学校里面形形色色的老师。
对面说话的风格很直接,干脆利落,偶尔带着一点桀骜的锐气。看得出来,是性格张扬,不肯轻易服软的少年。会吐槽老师偏心,吐槽刻板的校规,吐槽堆积如山写不完的作业。
谢砚舟大多时候在看,偶尔回复几句。
现实里面,他极少会听见这样直白肆意的表达。在他所处的环境,少年人棱角要收敛,情绪要克制,服从才是正确。听对方肆无忌惮说出心里不满,他心底会生出一种微妙的、羡慕的感觉。
他也慢慢,一点点敞开自己。
不会说出自己家庭具体细节,但是可以讲刷题刷到太阳穴胀痛,讲考试排名带来的压迫,讲明明已经拼尽全力,依旧会被轻易否定的无力。
这些心里话,在现实,他连半个字都不能够吐露。
可在这个只有代码构成的匿名对话框,全部可以倾泻出来。
时间悄悄流淌。
墙上挂钟指针,无声划过十二点,往一点挪过去。
夏夜深得透彻,窗外的天色浓得像墨。屋内吊扇依旧不知疲倦转动,热风一阵阵卷过来,少年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细汗。久坐之后腰开始发酸,肩膀僵硬,脖颈一阵阵发僵。可他舍不得关掉这个页面。
这短短聊天的时光,是他整日压抑生活里面,难得透气的缝隙。
聊着聊着,对面发来一句。
【你现实里面,是不是什么都憋着不说?】
谢砚舟看到这句话,整个人微微一震。
隔着屏幕,素未谋面,仅仅只交谈一小段时间,对方居然敏锐捕捉到他性格深处的东西。
他指尖停在屏幕上,愣了好一会儿。
【很明显吗。】他敲字回复。
【感觉得到。】对面消息跳出来,【说话总是留余地,什么委屈都自己兜住。】
谢砚舟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满是裂纹的手机屏幕。
被人戳中隐秘的特质,有一瞬间无所适从。
他该怎么解释?解释在家里不允许表露负面情绪?解释在学校要维持好学生的体面?这些现实枷锁,三言两语讲不完。
只能够轻轻回复:【不倾诉,会少很多麻烦。】
发送出去。
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谢砚舟甚至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自己说的话太沉闷,让对方觉得无趣。他指尖点着屏幕裂纹,心里生出一丝浅浅忐忑。
就在这时,新消息弹出来。
【但一直憋着,会把人压垮。】
简简单单一行。
没有说教,没有居高临下地开导,只是一句陈述。
谢砚舟盯着那行文字,胸腔里面闷堵的情绪翻涌上来。长久以来积压在心里面的疲惫,好像忽然找到一个微小出口。鼻尖有一点点发酸,他微微低头,指尖按住屏幕,沉默良久。
台灯昏黄光线落在他长长的睫毛,投下细碎阴影。
他没有回复这句话,换了话题。
【你平时,会跟别人吵架吗。】
【会。】对方回得很快,【看不惯就直接怼回去,没必要自己受气。】
谢砚舟看着屏幕,轻轻叹气,在心底无声叹息。那是他做不到的事情。不管在家里还是学校,硬碰硬的代价太重,冲突过后,所有的罪责,最后大半都会落在他身上。
“你为什么就不能懂事一点。”
这句话,他听过无数次。
“你为什么非要惹出矛盾。”
反抗,在周遭所有人眼里,等同于不懂事。
两个人继续闲谈,从课本习题,聊到傍晚天边的晚霞,聊学校围墙外面那条老旧小巷,聊少年人脑海里面,模糊又遥远的未来。
不知道聊到第几轮,对面发来消息。
【我叫傅驰野,你可以这么叫我。】
谢砚舟怔住。
匿名聊天,本来约定好不去触碰现实身份,对方主动抛出一个代号。不是全名,只是一个称呼。
他迟疑片刻,敲下自己的名字。
【谢砚舟。】
两个名字,在漆黑深夜的对话框,遥遥相对。没有照片,没有地址,不见真人,只有两个汉字。
窗外,后半夜的风稍稍凉快一点,吹得窗户边框轻轻作响。远处零星几声狗吠,很快归于寂静。墙上时钟,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十七分。
手机握在手心,外壳被掌心汗水浸得微微发潮。电量一格一格往下掉,已经快要见底。老旧手机电量掉得飞快,随时可能自动关机。
谢砚舟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困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他舍不得退出对话框。
他长到十七岁,第一次遇见这样一个人。不用伪装优秀,不用扮演乖巧懂事,不必小心翼翼顾及方方面面,仅仅只是做自己。
傅驰野。
这个名字,在漆黑屏幕上反复浮现。
会暴躁,会直白,会锋芒毕露,却又能一眼看穿他习惯性隐忍。明明隔着完全未知的距离,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就在氛围松弛的时候,客厅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咔哒。”
像是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
谢砚舟浑身瞬间绷紧,浑身汗毛一瞬间竖起。
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有人出来了。
是父母起夜喝水,还是过来查看他有没有按时睡觉?
深夜寂静,一点点声响都被无限放大。
他手忙脚乱,几乎是颤抖着大拇指,飞快把软件后台彻底划掉。屏幕瞬间黑下去。他急急忙忙把手机塞回书桌抽屉,猛地合上抽屉盖板,尽量控制不发出撞击声响。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差点刺啦一声响,谢砚舟连忙伸手撑住椅子,死死稳住。
浑身血液冲上头顶,耳尖发烫。
他屏住全部呼吸,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耳朵竖得高高的,捕捉门外每一丝动静。
一步,两步。
拖鞋摩擦地板的声响,慢慢靠近次卧房门。
脚步声在房门外停住。
谢砚舟的呼吸几乎完全停滞。
隔着薄薄一扇木门,他甚至可以想象门外人的剪影。
如果此刻推门进来,书桌抽屉里面还温热的手机,就会彻底暴露。熬夜、偷偷匿名上网,两件事叠加,等待他的,会是谢明远一场漫长严厉的训话。计划表会被加重,手机会被永久没收,本就压抑的日子,会变得更加窒息。
几秒钟,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房门把手轻轻晃动了一下。
没有拧开。
片刻之后,脚步声调转,慢慢远去,朝着卫生间的方向。
是许慧茹起夜。
直到卫生间关门的声音响起,谢砚舟紧绷到极致的肩膀,才骤然垮下来。后背整件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黏糊糊贴在脊背上面。心口狂跳不止,大口大口,压着声音喘息。
危险暂时过去了。
但是他不敢再把手机拿出来。
不能够再点开那个匿名聊天窗口。
他缓缓站起身,腿脚坐得太久,一阵发麻。蹑手蹑脚走到床边,躺下去。棉被带着夏夜温热的气息,盖在身上。
可闭上眼睛,脑海里面反复浮现方才的聊天对话框。
浮现那个名字,傅驰野。
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以为,是自己毫无预兆直接消失下线。那边会不会还在等待回复。
手机锁在抽屉,没有办法再发半个字解释。
黑暗之中,少年睁着双眼望着天花板。吊扇还在头顶缓缓转动,一圈,又一圈。蝉鸣断断续续从窗外飘进来。
刚刚那短短两个多小时的对话,就像一场短暂又虚幻的梦。
随机匹配,一次偶然的深夜相逢。两个被现实重压困住的高一少年,在匿名的网络角落,短暂相遇。不知道对方长相,不知道身处哪一座城市,前路茫茫,谁也不知道往后会不会再有机会接上这一场对话。
睡意一点点席卷上来,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依旧亢奋。
谢砚舟在心底默默记下两个字:傅驰野。
记住这个盛夏深夜,来自匿名对话框里面,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遇。
而几十公里之外另一处老旧居民楼,同样漆黑的房间。
傅驰野盯着久久没有回复的聊天界面。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对话框沉寂,再也没有新的气泡弹出。
屏幕亮了又暗。
他皱着眉,指尖敲了敲屏幕。
人凭空消失了。
是睡着了?还是被家里人抓到,被迫下线?
少年靠在冰冷墙壁上,后背还残留着刚刚和父亲争执过后的火气。手臂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红印。房间空气里还残留争吵过后的紧绷感。
他指尖在输入框打了一句【还在吗?】,看了几秒,又全部删掉。
没有发送。
匿名匹配,本就充满不确定性。说不定下一秒,系统就会自动断开房间。
傅驰野把手机扔到枕边,仰头向后,后脑勺抵着墙面。
今晚匹配到的这个人,谢砚舟。
心思很重,习惯什么都自己咽下,说话克制温和,字里行间全是压抑。明明和自己一样年纪,却活得束手束脚。
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匹配到。
这个软件匹配是完全随机,千千万万在线用户,再次撞在一起的概率,微乎其微。
窗外同样是浓重夏夜,喧嚣褪去,只剩寂静。
傅驰野闭上眼,脑海记住了这个名字。
一夜悄然流淌而过。
天边的墨色,慢慢褪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两个相隔遥远的少年,怀揣同一段匿名对话框留下的记忆,各自沉入睡梦。
谁都料想不到,这场深夜随机点击按钮换来的相逢,将会贯穿往后十数年的人生。从高一闷热的夏夜,一路走过流言四起的校园,走过家庭雷霆震怒,走过分崩离析的冷战,走过白手起家满身风尘,一直走向很多年以后,那座繁华却带着伤痕的华屋。
一切的开端,仅仅只是夏夜里,一次随手按下的——开始随机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