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155、私下见面依旧存在，群内持续互动 深冬的暮

　　深冬的暮色压得很低，教学楼外的梧桐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蓝的天空，风卷着细碎的寒意钻进走廊，把窗边摊开的试卷吹得轻轻翻页。统考结束后，校园里的紧绷感并没有散去，反而像被冻住的河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傅驰野那个六百二十三的分数，依旧是年级里绕不开的话题，也让他和谢砚舟之间的距离，被推到了一种更加克制的状态。

　　白日里，他们连普通同学间的自然靠近都要谨慎几分。走廊上偶遇，只能点头错身；食堂排队，只能假装没看见对方；哪怕是在群里说话，也要斟酌字句，不能流露出半点过分的关注。所有人都在盯着傅驰野，而谢砚舟又和他太过显眼，于是那份本该轻松的少年心意，只能被压进更深的地方。

　　晚自习结束后，教学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谢砚舟把最后一道数学错题整理完，合上书页时，才发现整层楼已经安静下来。他没有立刻走，而是把书包重新背好，绕到教学楼后侧的旧回廊。那里靠近杂物间，平时很少有人经过，冬天更是冷清，只有几盏声控灯在风里忽明忽暗。

　　傅驰野已经到了。

　　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外套拉链拉到领口，手里握着一本错题本，指尖被风吹得微微发红。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原本清冷的眉眼稍稍缓和。

　　“我以为你会先走。”傅驰野声音很低。

　　谢砚舟走近几步，没有站得太近。
　　“陈榆欣她们还在整理资料，我等她们先走。今天晚自习拖得久，差点被值班老师撞见。”

　　傅驰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冻得有些发白的耳尖上。
　　“下次别站在风口。”

　　谢砚舟低头笑了一下。
　　“你不也站在这里。”

　　傅驰野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暖手宝递过去一点。那是一个黑色的、看起来很普通的充电暖手宝，边缘还带着体温。谢砚舟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暖意顺着掌心漫开，他忽然觉得，冬天的风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两人没有聊太久。他们都清楚，这个时间点多待一分钟，风险就多一分。远处传来保安巡逻的手电筒光，傅驰野立刻示意他噤声，两人靠着廊柱站着，看着那束光从楼下慢慢经过。等脚步声远了，傅驰野才低声开口。

　　“我先走。你等五分钟再出来。”

　　谢砚舟点点头。
　　“嗯。”

　　傅驰野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
　　“暖手宝你先拿着，明天学校里别还我。”

　　谢砚舟握着那个还在发热的暖手宝，忽然有点想笑。
　　“那什么时候还？”

　　傅驰野看了他一眼，夜色里看不清表情，声音却很轻。
　　“下次见面，你再还给我。”

　　说完，他才沿着楼梯离开。

　　谢砚舟一个人站在回廊里，暖手宝的温度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口。他忽然觉得，比起那些直白的靠近，这种小心翼翼的确认，反而更让人心跳。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客厅收拾碗筷。
　　“今天怎么回来得比平时晚？”

　　“晚自习整理错题，耽误了一会儿。”谢砚舟把书包放下，没有把暖手宝拿出来。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把热好的牛奶端过来。
　　“最近天气冷，多穿点衣服。学习别熬太晚，身体也重要。”

　　谢砚舟接过牛奶，低声道：“知道了。”

　　他回到房间，把暖手宝放在书桌一角，才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八人群。群里已经聊了不少消息，多半是关于今天的作业和错题。

　　【周叙】：今天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真的快做哭了。
　　【江屿】：我把步骤整理了，发群文件了，你可以对照看一下。
　　【周叙】：谢谢，我就知道你肯定做出来了。
　　【陈榆欣】：今天数学填空错了两道，都是不该错的。
　　【宋雪涵】：我也错了一道，考试的时候脑子突然卡壳。
　　【萧琳宝】：你们有没有觉得，最近老师讲课速度明显变快了？
　　【陆骁】：何止讲课快，作业也多了一倍。
　　【孟钊】：我今天晚上写到十点才写完。
　　【沈耀】：高一下册本来就难，大家别掉以轻心。

　　谢砚舟看着群聊，指尖敲下一行字。
　　“今天数学函数题确实容易踩坑，我整理了几道变式，等下发群里。”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立刻有了回应。

　　【陈榆欣】：谢了，我正好需要这个。
　　【宋雪涵】：我也想看，今天这类题错得特别多。
　　【萧琳宝】：你最近整理错题好快，是不是有什么方法？

　　谢砚舟回复：“就是把同类型错题归在一起，多做几遍。”

　　他刚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不是群消息，是傅驰野的私聊。

　　“到家了？”

　　谢砚舟指尖顿了顿，回复：“刚到不久，你呢。”

　　傅驰野：“刚到家。暖手宝别忘充电。”

　　谢砚舟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知道了，傅同学。”

　　傅驰野那边沉默了几秒，才回过来。
　　“别叫得这么生分。”

　　谢砚舟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把桌上的错题本打开，翻到今天错的那页。笔尖落在纸上，却半天没有写出第一个字。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拿起手机。

　　“那叫什么？傅驰野？”

　　傅驰野回复得很快。
　　“随便你。”

　　谢砚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好的。”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整理错题。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房间里只有台灯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暖手宝放在桌角，还在持续发热，像一份没有说出口的在意。

　　第二天到学校，他们依旧没有多说什么。

　　早读课结束后，谢砚舟去接水，刚好在饮水机旁遇见傅驰野。周围有几个别的班同学，两人只是对视一眼，然后各自接水。傅驰野先接完，转身离开时，很轻地说了一句。

　　“中午放学，别走正门。”

　　谢砚舟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
　　“知道了。”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傅驰野，只是看着水流慢慢接满杯子。等他转身回去时，傅驰野已经不在走廊里了。

　　中午放学，谢砚舟等陈榆欣、宋雪涵和萧琳宝先走，才收拾好东西离开。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学校西侧的小铁门。那里平时很少有人走，冬天更是安静，只有门卫室旁边的暖气片还在微微发热。

　　傅驰野已经在那里等了。

　　他看见谢砚舟过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
　　“我妈早上多做了一份，你拿着。”

　　谢砚舟愣住。
　　“这是什么？”

　　“白菜猪肉饺。”傅驰野说得很自然，“你昨天晚上说家里没做饭。”

　　谢砚舟忽然想起，昨晚他在群里随口提了一句，母亲加班，家里只有热牛奶。他没想到傅驰野会记住。

　　“不用这么麻烦。”谢砚舟说。

　　“不麻烦。”傅驰野把保温袋塞进他手里，“趁热吃。”

　　谢砚舟握着还温热的保温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几秒，他才低声开口。
　　“谢谢。”

　　傅驰野看了他一眼，唇角动了一下。
　　“谢就不用了，下次把错题本借我看看。”

　　谢砚舟笑了。
　　“你还看我的错题本？”

　　“为什么不看。”傅驰野语气很淡，“你错的题，有时候比标准答案更有用。”

　　谢砚舟的心又轻轻跳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比起那些明目张胆的喜欢，这样藏在日常里的靠近，反而更让他无处可逃。

　　两人没有在小铁门前多待。傅驰野先一步离开，谢砚舟站在原地，看着保温袋上简单的黑色图案，很久才转身往家走。

　　下午的课依旧很紧。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卷子，粉笔在黑板上写出密密麻麻的公式。谢砚舟认真听着，笔尖在错题本上不停记录。陈榆欣坐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今天中午好像很高兴。”

　　谢砚舟一顿。
　　“有吗？”

　　“有。”陈榆欣压低声音，“你刚才笑了。”

　　谢砚舟立刻收敛表情。
　　“可能是题突然想通了。”

　　陈榆欣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是把一张写着重点的纸条推过来。
　　“下午物理小测，别走神。”

　　谢砚舟点点头，把纸条收进书里。

　　下课之后，群里又开始热闹起来。

　　【周叙】：下午物理小测，我已经开始慌了。
　　【江屿】：别慌，我把重点发你了。
　　【周叙】：你怎么这么好。
　　【陆骁】：喂，注意一下，这里还有人。
　　【孟钊】：笑死，江屿对周叙确实不一样。
　　【沈耀】：别调侃了，下午都要小测。
　　【陈榆欣】：谢砚舟，你上午整理的错题发群里了吗？
　　【谢砚舟】：刚整理好，等下发。
　　【宋雪涵】：太好了，我正好要补这类题。
　　【萧琳宝】：今天晚上打算刷一套英语卷，有没有人一起？
　　【陆骁】：我不去，我要补历史。
　　【孟钊】：我也不去，化学方程式还没背。
　　【沈耀】：我陪你刷英语。
　　【萧琳宝】：行。

　　谢砚舟把整理好的错题照片发进群里，刚放下手机，就看见傅驰野从教室门外经过。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看进来，只是脚步很自然地走过窗边。

　　可就在那一瞬间，谢砚舟看见他微微偏了下头。

　　像是在打招呼。

　　谢砚舟也轻轻点了下头，虽然他知道，傅驰野未必能看见。

　　傍晚放学前，天空又飘起了细雪。

　　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很快融化成一小片水痕。教室里有人低声惊呼，有人掏出手机拍照，也有人抱怨天气太冷。谢砚舟望着窗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暖手宝，还有中午那个温热的保温袋。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傅驰野的私聊。

　　“下雪了。”

　　傅驰野几乎是立刻回复。
　　“嗯，看见窗外了。”

　　谢砚舟打字：“今天放学，别绕路了，太冷。”

　　傅驰野那边停了一会儿，回复：“你也是。”

　　谢砚舟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并没有那么难熬。

　　高一下册的日子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试卷、错题、背诵、小测、考试，像一层层雪落在每个人肩上。可因为有群里的互相打气，也因为有私下里那些不敢声张的靠近，那些寒冷而疲惫的时刻，竟也慢慢有了一点温度。

　　傅驰野和谢砚舟依旧收敛着。

　　他们不会在学校里多说话，不会刻意并肩走，不会让任何人看出异样。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暖手宝。

　　比如保温袋。

　　比如走廊上那一个轻轻偏头。

　　比如群聊里永远会第一时间出现的回复。

　　这些细碎的、克制的、没有说破的瞬间，像冬夜里被雪光映亮的小路，安静，却足够让人一步步往前走。

　　而那个八人群，也依旧是他们最安稳的落脚点。

　　刷题、吐槽、问题、鼓励、调侃，所有情绪都可以丢进去。陆骁总在群里活跃气氛，孟钊总跟着补刀，沈耀会适时提醒大家别松懈，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常常一起讨论错题，周叙偶尔焦虑，江屿总会第一时间安慰。

　　谢砚舟看着群里不断刷新的消息，忽然觉得，青春或许并不一定要轰轰烈烈。

　　有时候，只是一群人一起往前跑，就已经足够。

　　而他和傅驰野之间，也不必急着要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们可以先这样，在深冬的校园里，在试卷和错题之间，在群聊和私聊之间，一点一点地靠近，一点一点地确认，直到冰雪消融，直到春光明媚。

　　因为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

　　也还有很多题，要一起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教学楼的灯光亮了起来。

　　谢砚舟把错题本合好，把书包背上，准备放学。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试卷，新的错题，新的小测。

　　但他也知道，有人会和他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