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一次线上争吵,初次磨合 (线上是卸 ...
-
(线上是卸下防备的温柔,现实校园却只能竖起满身锋芒,两个人在白昼被迫做形同陌路的普通同学,只有深夜匿名对话框能够容纳彼此全部心事。高压的处境把情绪挤压到极限,潜藏的分歧、不安、猜忌,在一次疲惫的深夜里彻底爆发,迎来关系确立之后第一次激烈线上争吵。)
夜里十一点二十分,城市的喧嚣大半沉降下去。
谢砚舟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书桌上一盏台灯散出一圈暖融融的光晕,光线圈住桌面、摊开的习题册,还有那台被偷偷藏在家中抽屉、专属于他们两个人联络的旧手机。墙上石英钟秒针沙沙转动,每一声都清晰可闻。
写完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下收尾的演算符号,他才放下黑色水笔,指节微微舒展。连续将近三个小时埋在题海之中,肩膀僵硬发酸,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高一的课业负荷压得人喘不过气,白天在学校还要时刻绷紧神经,规避监控、避开旁人目光,时时刻刻维持着无懈可击的优等生模样,精神与□□双重透支。
家里的主卧已经安安静静,父母早已熟睡,整个屋子只剩下他这一间卧室还亮着灯光。确认门外没有任何脚步声,谢砚舟伸手拉开书桌抽屉,把那台旧手机取出来,指尖按亮屏幕。
距离昨晚那场长长的深夜聊天已经过去一整天。
今天整整一个白昼,在十八中的校园里,他和傅驰野依旧恪守着那一条无形的边界。课间走廊数次擦肩而过,两个人全都目不斜视,目光绝不发生半分交汇,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向对方的方向倾斜。明明呼吸着同一栋教学楼里的空气,相隔不过数米,却要演成彻底无关的陌生人。
白天在校内,年级组的早恋整治风波依旧愈演愈烈。下午的年级大会,主任站在主席台上反复敲打,举了好几个被查实的案例,言语严厉,警告一旦发现私下往来,就会通知双方家长、记入综合素质评价档案。那番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沉沉压在每一个人心头,对于谢砚舟和傅驰野而言,更是悬在头顶随时会坠落的利刃。
白天在学校,谢砚舟不止一次远远看见傅驰野。
大课间跑操解散之后,傅驰野独自靠在操场围栏边上,背对着人群,指尖捏着一瓶矿泉水,侧脸线条冷硬,眉头紧锁。周遭喧闹的同学从他身侧来来往往,他却像被一层透明隔膜隔开,周身弥漫着拒人千里之外的阴郁气场。谢砚舟站在人群另一端,只敢飞快瞥一眼,便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跟着本班同学转身离开。
现实之中,他们什么都不能做。不能上前询问他情绪为什么低落,不能递一句安慰,连短暂对视都属于危险的僭越。所有惦记、担忧、牵挂,全部只能封存心底,留待深夜的匿名对话框再去诉说。
解锁聊天软件,刚进入对话页面,就看见好几条堆积的未读消息,是傅驰野放学回家之后断断续续发来的。
【驰野(匿名):今天年级大会听主任讲话的时候,后背一直在冒冷汗。总觉得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冲着我们来的。】
【驰野(匿名):跑操的时候看见你了。你混在七班队伍里面。我站在九班队列末尾,隔着一大片人,看你的背影。不能打招呼,连多看几秒都害怕被旁边同学察觉异样。】
【驰野(匿名):今天又和我爸吵了。周测成绩小幅回落,他不看试卷难点,只会一味指责我心思不在学习上。我已经很累了。】
【驰野(匿名):有时候会忍不住想,我们这样到底值不值得。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现实里连说一句话都做不到,只能躲在屏幕后面。一旦暴露,两个人全部都会摔得很惨。】
一条条文字平铺在屏幕上,字里行间裹满疲惫、迷茫,还有挥之不去的焦虑。
谢砚舟指尖落在玻璃屏幕上,逐字读完,心口跟着往下沉。他完全能够体会这份煎熬,可同时心底也生出一丝无力。很多困境,不是靠三两句安慰就能够抹平的。家庭的苛责、学校严苛的校规、周遭无处不在的窥探目光,全都是实实在在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高墙。
他微微垂眸,手指落在输入法键盘,慢慢敲出回复。
【砚舟(匿名):今天大会我也在听,那种压迫感我同样感受得到。现实确实很难,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但至少夜晚这里,我们还可以坦诚说话。】
【砚舟(匿名):不要过度苛责自己,成绩起伏本就是正常的,不要全盘承接来自你父亲所有的否定。】
【砚舟(匿名):我明白你的疲惫,我也会有动摇的时候,只是现在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显示“已读”,可很长一段时间,对话框没有弹出新的回复。只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断断续续闪现,消失,再闪现,看得出来屏幕另一端的少年,内心正在反复挣扎,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卧室台灯的光落在谢砚舟的脸上,他安静握着手机等待。窗外夜色浓稠,远处楼房零星几点灯火次第熄灭,城市慢慢沉入睡眠。大概过去了七八分钟,一大段文字终于推送过来。
【驰野(匿名):可是我快要撑不住这种割裂的日子了。白天在学校,我要装成冷漠无所谓的样子对抗老师和家里;夜里到这里,我又要把全部柔软掏出来给你。来回切换两种人格一样的状态,精神消耗太大。我无时无刻不在害怕哪天出现纰漏,被人抓住蛛丝马迹。万一我们的聊天记录泄露,万一被查到手机,后果你想过吗?你的成绩、你的名声,都会一并毁掉。】
【驰野(匿名):我不怕我自己受处分。我怕连累你。你一直是所有人眼里前途光明的优等生,不该被我拖下水。】
谢砚舟看到这段话,心口轻轻一揪。
他能读懂文字背后藏着的善意,傅驰野是出于担心他的处境,才说出这些话。可字里行间那股退缩的意味,还是让谢砚舟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泛起波澜。连日积攒的压力,白天学校紧绷的神经,夜里刷题带来的身心疲惫,交织在一起,原本克制平稳的心态,悄悄裂开一道缝隙。
【砚舟(匿名):连累从来谈不上,这条路是我们两个人一起选择的。风险从一开始就摆在那里,我心里清楚所有代价,我愿意承担,不是你单方面的负担。】
【砚舟(匿名):难道仅仅因为现实艰难,就要直接全盘否定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吗?】
【驰野(匿名):我不是要否定。我只是害怕。恐惧是真实的。每天在学校,一点点风吹草动我都会神经紧绷。刚刚开完年级大会,我脑子里反复在推演最坏结局。如果暴露,你会被贴上标签,老师同学会怎么看待你?你的父母会有多失望?这些我不敢细想。】
【砚舟(匿名):那按照你的想法,我们该怎么做?直接断掉联系,回归完完全全互不干涉的普通同学吗?就当做线上发生的所有倾诉、心动,全部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句话发送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更久。
空气仿佛隔着两块屏幕凝固。
几秒之后,傅驰野的回复带着几分戾气撞了出来,连日积压的烦躁、家庭争吵带来的怒火、校园高压下无处释放的焦虑,一股脑顺着文字宣泄出来。线上没有现实里面需要顾及的身份,不需要伪装锋芒,于是负面情绪毫无阻拦地倾泻。
【驰野(匿名):我不知道!我就是很乱!难道我连害怕的资格都没有吗?我每天在家被我爸打压,在学校被老师重点盯防,现在还要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担心我们两个人的秘密败露。我已经分身乏术。你总是可以理智冷静地分析一切,可我做不到时时刻刻都那么清醒克制。】
这一行文字,像一根细刺扎进谢砚舟心里。
连日以来所有压抑的情绪在此刻被点燃。他也同样承受着巨大压力,只不过他习惯把不安全部埋藏在温和表象之下,很少直白袒露。可这不代表他不会恐惧,不会疲惫。傅驰野这番话,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所有的焦虑与挣扎,只属于傅驰野一个人,而自己的煎熬被轻易忽略。
连日白昼里擦肩而过的隐忍,深夜偷偷玩手机提心吊胆,害怕被父母发现的惶恐,全部翻涌上来。指尖敲击屏幕的速度不自觉变快,文字带上了从前从未有过的尖锐。
【砚舟(匿名):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承受压力?我同样每天活在提防之中。我藏这台旧手机,要躲避我父母的搜查;在校和你偶遇,要强迫自己视而不见。我也听过年级主任那些恐吓式的讲话,我也无数次设想过秘密曝光之后的下场。我同样恐惧,只是我没有时时刻刻把恐慌挂在嘴边。】
【砚舟(匿名):我没有要求你永远理智完美。可当你说出这些退缩的话,我难免会多想。是不是困难来临的时候,你第一反应就是后退。】
争吵一旦撕开口子,就很难轻易收束。
屏幕两端,两个少年,隔着茫茫夜色,看不见彼此的神情,读不到细微的神态、眼神,只能依靠冰冷的文字传递情绪。文字会放大误解,会扭曲本意。心疼会被解读成指责,担忧会被看成退缩,倔强会被当成伤害。
【驰野(匿名):所以在你眼里,我的恐惧就等同于想要逃跑?谢砚舟,你根本没有体会过我家里那种窒息的环境。我父亲只要抓到我半点把柄,会做出什么事情,你想象不到。一旦这件事捅出去,我面对的不只是学校处分,回家之后是无休止的斥责、禁足,甚至没收所有电子设备。到那时候,我们连这仅存的对话框都会彻底消失。】
【驰野(匿名):我只是客观说出风险,不是我想要放弃。为什么你直接给我扣上想要退缩的帽子?】
【砚舟(匿名):可你的文字传递出来的就是这种感受。你反复推演最坏的结果,反复强调代价。我会忍不住去怀疑,是不是你已经觉得,维持这份关系得不偿失。】
【驰野(匿名):人难道不允许预判危险吗?难道我必须盲目乐观,假装所有风险都不存在才叫合格?现实的枷锁就压在我们头顶,我没办法闭眼当做看不见。】
一来一回,对话的火药味越来越重。
台灯的光晕笼罩谢砚舟,他坐在椅子上,胸口微微起伏。心底又气又涩,理智明明知道,傅驰野本意不是伤害,是源于深切的不安,但是情绪上头的瞬间,感性压过理性,没有办法立刻平复。他望向漆黑的窗户玻璃,玻璃映出自己紧绷的侧脸。
现实里面他们连争执的机会都没有,线上这一方安全的角落,本该是用来互相抚慰伤口的避风港,此刻却变成了互相刺伤的战场。
傅驰野那边,输入提示反复跳动,新的消息不断发来,夹杂着委屈,还有被误解之后的恼怒。
【驰野(匿名):在学校我竖起一身刺对抗全世界,回到这个软件,我本以为可以不用处处小心翼翼,不用还要去猜你的想法。我把我最狼狈、最恐慌的一面摊开给你看,换来的却是你的质疑。】
【驰野(匿名):我很多时候羡慕你。你家庭氛围平和,父母尊重你的想法,你成绩稳居顶端,大部分事情你都可以依靠理智稳稳处理。可我的处境和你完全不一样,我身后全是悬崖,一步踏错就是坠落。你没有站在我的位置,就很难完完全全体会我的恐慌。】
看到这段话,谢砚舟手指悬停在键盘上空,一时之间打不出文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翻腾的情绪之上。
他不得不承认,傅驰野说的是事实。
谢砚舟的家庭确实没有那种狂风暴雨式的高压,父母看重成绩,但不会用极端方式逼迫他。他很难百分百共情,那种时刻站在悬崖边缘,一举一动都被强势父亲审视的窒息感。他能够理解,却无法真正切身感受。刚刚争吵上头的时候,他忽略两个人处境的巨大差异,只用自己的标尺,去衡量傅驰野的恐惧。
可即便理智开始苏醒,心底的委屈依旧没有完全消散。他也有属于自己的煎熬,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隔了很久,他才敲下一行文字,语气褪去刚刚的尖锐,却依旧带着沉甸甸的低落。
【砚舟(匿名):我承认,我确实没有经历过你家里那样的处境,我没办法完完全全复刻你的感受。可这不代表我就没有压力。只是我的压力很少向外宣泄。我习惯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砚舟(匿名):刚刚我说话过重。但是我同样也会害怕。害怕有朝一日,现实的重压过来,我们撑不下去。】
对话框安静下来。
连续好几分钟,没有任何新消息传来,“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也彻底消失。
谢砚舟握着手机,心脏沉沉往下坠。
一种无力感蔓延全身。他不知道傅驰野是生气关掉软件,还是不想继续交谈。隔着屏幕的沟通就是如此残酷,你不知道对方现在是什么表情,是红着眼眶,还是满心烦躁,还是疲惫到不想说话。没有语气,没有神态,只剩下一行行干巴巴的汉字,很容易造成无尽的误会。
墙上时钟,指针已经走到十一点五十七分。
卧室之外万籁俱寂,连楼下过路车辆的声响都变得寥寥无几。深夜的安静,放大了心底所有纷乱的思绪。谢砚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的聊天记录。
他复盘刚刚的争吵全过程。
根源从来不是谁不爱、谁想要放弃。根源是现实施加给两个人的重压,是两种不一样的处境,两种不一样应对恐惧的模式。傅驰野遇到不安,习惯直白把恐慌、最坏的结局全部摊开;而谢砚舟遇到危机,习惯收敛情绪,强迫自己冷静往前走。两种模式碰撞在一起,就演化成了这场激烈的线上争吵。
傅驰野抛出恐惧,不是宣告退场,只是他宣泄焦虑的方式;而谢砚舟听见那些关于风险、关于代价的话语,本能生出被抛下的危机感,于是竖起防备,进行反驳。两个人都没有坏心思,却实实在在刺伤了彼此。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接近零点十分,手机屏幕终于再次亮起,傅驰野的消息缓缓弹出来,文字褪去了方才的火气,只剩下浓浓的疲惫。
【驰野(匿名):刚刚我很冲动,说了不少带情绪的话。冷静下来想了想,我不该把现实积攒的怒火,全部倾倒到你的身上。】
【驰野(匿名):我没有想要放弃我们。我只是太害怕失控。我的人生很多事情都不在自己掌控之中,家庭、学校老师的看法,很多局面我无力左右。一想到连和你的这份联系,也随时有可能被外力碾碎,我就控制不住地心慌。】
【驰野(匿名):现实之中,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有在这里,我才拥有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我无比珍惜,才会加倍恐惧失去。】
读完这几段,谢砚舟胸口堵着的那团郁气,缓缓散开大半。
指尖轻轻摩挲手机冰凉的外壳。他能够想象屏幕另一边少年的模样,大概也是坐在漆黑的房间里,被无力与不安包裹。
他缓缓回复,语气柔和下来。
【砚舟(匿名):我也有不对。刚刚争吵的时候,我忽略了你身处的困境,用我的标准去评判你的感受,说出了伤人的质疑。对不起。】
【砚舟(匿名):我懂了。你的害怕,恰恰是因为太过在意。只是我们处理焦虑的方式不一样,才造成这一场误会。】
【砚舟(匿名):现实的枷锁不会凭空消失,风险会一直存在。我们不必强迫对方假装看不见危险。害怕可以直接说出来,不必害怕会让对方多想。以后遇到心绪纷乱的时候,我们尽量不要被冲动带着走。】
【驰野(匿名):嗯。隔着屏幕太容易产生误解。看不见表情,听不见语气,一句话,会解读出千百种不同的意思。现实里面我们不能碰面,连吵架,都只能通过对话框完成。想想也挺讽刺。】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尽了他们处境的荒诞与心酸。
明明心里装着彼此,现实校园里面,擦肩而过却要形同陌路;就连发生矛盾,都没有办法面对面把话说开,只能依靠匿名软件的文字来回拉扯。
【砚舟(匿名):确实很讽刺。可这就是我们当下逃不开的现状。】
短暂停顿之后,傅驰野发来一条消息。
【驰野(匿名):那我们算吵完了吗?算磨合过去了?】
谢砚舟看着屏幕,指尖微微弯起,心底沉重的乌云散去一部分,生出一点浅浅的酸涩暖意。
【砚舟(匿名):算。只是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往后还要继续面对学校、家庭的重重压力,还会有情绪崩溃、互相误解的时候。我们都不是完美的人,会疲惫,会胆怯,会被现实压得失控。争吵也是相处的一部分。】
【驰野(匿名):是啊。我们都只是高一的少年,不是刀枪不入。】
深夜零点过后,城市彻底沉睡。
紧绷的氛围彻底消解,两个人不再继续纠结刚刚争吵的矛盾,慢慢把话题挪向别处。聊起明天课堂要讲的数学卷子,聊起学校里面那些避不开的流言传闻,聊起各自藏在心里面,对遥远未来的细碎憧憬。
但是经过这一次争吵,有一层薄薄的隔阂悄然落在两人之间。他们比从前更加清楚,横亘在他们面前的现实到底有多么沉重。线上的温柔固然真切,可现实世界的锋芒与磨难,时时刻刻都有可能冲进来,撕裂屏幕之内的这片小天地。
傅驰野发来消息。
【驰野(匿名):有时候会偷偷妄想,如果我们可以不用隔着屏幕争执就好了。可以面对面,看见彼此的神态,分得清哪句话是气话,哪一句是真心话。不用靠冰冷的文字猜来猜去。】
谢砚舟盯着这行字,心脏轻轻颤动。
这个念头,他也无数次在心底悄悄升起过。
如果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一起交谈;如果委屈的时候,可以看见对方眼底的情绪;如果发生争执,不必依靠对话框来回拉扯。那该有多好。
可现在的十八中,严苛的校规,双方家庭的现状,全部都死死困住他们。线下见面,是一件奢侈到近乎危险的事情。
【砚舟(匿名):我也想过。只是现在条件不允许。线下的风险太高,一旦暴露,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就会化为乌有。】
【驰野(匿名):我知道。只是想一想而已。】
时钟已经走到零点四十分。熬夜到这么晚,两个人的身体都已经到达疲惫的临界点。眼皮沉重,大脑运转速度慢慢放缓。
【驰野(匿名):很晚了,该休息。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又要回到那个处处需要伪装的校园。】
【驰野(匿名):今天谢谢你,愿意听我把那些混乱的情绪讲完。刚刚吵完,我一度很害怕,怕我们就这样产生解不开的疙瘩。】
【砚舟(匿名):不会的。疙瘩解开就好了。夜里对话框可以容纳我们所有不堪、恐惧、坏情绪。但是天亮之后,我们又要重新戴上各自的面具。】
【砚舟(匿名):早点睡。明天学校,继续做互不干涉的普通同学。晚安。】
【驰野(匿名):晚安。】
结束对话,谢砚舟把手机屏幕按灭。房间瞬间少了那一点来自屏幕的微光,只剩下台灯柔和的光亮。
他把旧手机仔细放回抽屉深处,扣好抽屉。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刚那一场线上争吵,是他们确定关系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冲突。没有谁是绝对的过错方,只是少年人的心意撞上残酷现实,碰撞出来的伤痕。
他清清楚楚意识到:心动只是起点,往后还有无数次这样的磨合在等候。线上可以交付温柔,可现实抛过来的压力、恐惧、委屈,终究会顺着网线渗透进来,落到两个人身上。
窗外夜色沉沉,天边还没有一丝拂晓的光亮。可他心里明白,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会亮。
天亮,就要重返十八中的教学楼。
傅驰野会重新披上那一身坚硬锋利的外壳,扮演那个桀骜难驯的九班男生;而自己,继续扮演滴水不漏的优等生。走廊偶遇,依旧要移开目光,装作毫不相识。白昼所有的心事全部封存,唯有等到又一个深夜降临,打开匿名对话框,他们才可以再次卸下铠甲。
今夜这场争吵,是独属于屏幕背后的秘密。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黑暗之中,少年静静坐在台灯之下,心底混杂着疲惫、怅然,还有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跨过第一次激烈的矛盾,可漫长的考验,才刚刚行至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