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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线上的温柔,现实里的锋芒 (晚自习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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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手机对话框持续跳动。校内严查早恋的风声越收越紧,校园之中两个人必须恪守普通同学的距离,可熄灯之后的夜色掩盖之下,匿名软件的对话框依旧还在延续着独属于他们的倾诉。线上可以卸下所有铠甲彼此抚慰,回到现实校园,却又要戴上坚硬的外壳,扮演互不熟稔的隔壁班同学。)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彻整栋十八中教学楼的时候,夜里九点四十分。
沉闷的铜铃一声接着一声震荡开来,穿透每一间灯火通明的教室,敲碎了持续两个半小时刷题的死寂。原本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响,一瞬间被潮水般涌动的动静取代。椅子拖拽地面的刺耳摩擦,书本合上的啪嗒声响,同学之间低声说笑,水杯碰撞的轻响,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填满长长的走廊。
窗外,深秋的夜幕已经完全垂落。墨蓝色的夜空薄薄蒙着一层灰雾,看不见几颗明亮的星子,教学楼外的香樟树树冠沉沉的,漆黑一团,只有路灯的暖黄光晕,从枝叶缝隙漏进来,在窗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碎影。
高一七班,谢砚舟慢慢停下手里演算的笔。
笔尖离开草稿纸,纸面密密麻麻铺满了数理化的演算步骤,一行一行工整排布,几乎没有留白。他长长呼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息,肩膀微微往下垮了半分,长时间保持伏案的姿势,后颈和肩胛骨传来一阵阵酸胀僵硬。指尖因为长久握笔,指腹位置压出一道浅浅发白的凹痕。
周围的同学都已经迫不及待地收拾起书包。书本、练习册、试卷哗啦啦地往书包里面塞,不少人一边收拾,一边和同桌小声吐槽今晚作业的难度,言语之间满是结束一天课业的松弛。
可谢砚舟的心底,没有多少如释重负的轻松。
白天整整一天,学校那股早恋专项整治的高压氛围,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时时刻刻笼罩在头顶。课间他强迫自己绝不往九班的方向多看一眼,走廊偶遇时刻意移开目光,擦肩而过的时候连半点多余的神色都不敢流露。理智反复告诫自己,要疏远、要避嫌、要做毫无交集的普通同学。
但这份理智,只生效于白昼,生效于布满监控、遍布老师同学目光的校园。
等到夜幕降临,等到即将回到家中,隔绝学校所有人视线的时候,心底压抑下去的情绪,便会一点一点,重新翻涌上来。
他的校服口袋内侧,藏着那一台旧手机。
学校明令禁止学生携带手机入校,一旦查获就要没收、通报家长。这台老旧的智能机,是他偷偷带来学校的,一整天都安安静静躺在校服内侧口袋,关机蛰伏,不敢发出一丝一毫光亮与声响。只有放学离校,踏出十八中校门的那一刻,它才能够重新拥有存在的意义。
那个匿名聊天软件,是他和傅驰野之间,仅剩的、摇摇欲坠的纽带。
在学校,他们是七班的年级第一谢砚舟,和九班性格桀骜、争议缠身的傅驰野。隔着一间教室的墙壁,明明近在咫尺,却要装作陌生。可在屏幕的另一端,他们不用背负现实身份带来的所有枷锁,不用顾及旁人的眼光,不用忌惮校规的重压。那里没有优等生的标签,没有叛逆问题学生的评判,只剩下两个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可以坦诚地袒露疲惫、委屈、迷茫。
线上是卸下全部防备的温柔,现实是竖起满身尖刺的锋芒。这两种割裂的状态,日复一日撕扯着谢砚舟的内心。
“谢砚舟,走不走?”同桌周浩已经把书包收拾妥当,挎在肩膀上,侧过头来喊他,“今天晚自习数学最后那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我卡到结尾,算出来的答案和参考答案永远对不上。”
谢砚舟回过神,敛去眼底翻涌的心事,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微微点头:“嗯,算出来了,步骤我写在草稿纸上,你可以拿去参考。”
他伸手,把写满解题过程的草稿纸撕下来递给周浩,手上动作不急不缓,有条不紊地收拢桌面上的书本。一本本练习册对齐边角,试卷按科目叠放整齐,再一一塞进黑色双肩包。
教室里的学生陆续走掉大半,喧闹声顺着敞开的教室门流向走廊。楼道里人潮涌动,放学的学生成群结队涌出教学楼。
“对了,”周浩一边折草稿纸,一边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心有余悸,“今天德育处又过来巡楼了,你看见没有,听说监控组那边还在持续回看各班的课间录像。现在真的一点都不能行差踏错,但凡有一点点反常的举动,都容易被盯上。”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谢砚舟的神经。
他垂着眼,拉链划过书包发出刺啦的声响,语气平淡:“嗯,我知道。”
“九班最近估计压力更大,”周浩随口闲聊,“听说年级组开会点名,九班还要继续重点观察。尤其是傅驰野,上次月考成绩下滑,加上平时性格张扬,老师对他本来就格外留意。要是最近他再有什么风吹草动,怕是要被找去办公室谈话。”
听到这个名字,谢砚舟握书包拉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脑海里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傅驰野的模样。白天大课间,他远远瞥见傅驰野靠在九班教室后门的墙壁上,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独自一个人,不和周遭嬉笑打闹的同学掺和在一起。眉头紧紧锁着,眼底铺着一层浓重的疲惫,仿佛肩膀上扛着千斤重担。
谢砚舟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傅驰野本就活在家庭的高压之下。父亲严苛强势,对成绩得失看得极重,一点点退步就要迎来无休止的数落和质问。如今学校这边又把他划入重点观察名单,双重压力叠加在一个十几岁少年的身上,很难想象他要独自消化多少煎熬。
现实之中,谢砚舟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能走过去,不能开口询问他好不好,不能递过去一句安慰。在学校的环境之下,任何形式的关心,都会变成嫌疑的证据,只会给傅驰野徒增麻烦,带来更深的伤害。
唯一可以倾诉、可以安抚彼此的渠道,只剩下屏幕后面那一方小小的对话框。
“走吧,再晚一点公交车人就挤爆了。”周浩拍了拍他的胳膊。
谢砚舟回过神,把双肩包背到肩上,关掉教室头顶属于自己座位上方那盏小台灯,跟着周浩一起走出七班教室。
长长的走廊灯火通明,头顶一排排白炽灯冷白刺眼,将地面照得一览无余,墙角、栏杆、转角,每一处都暴露在监控摄像头的覆盖范围之内。两边各个班级的门大半敞开,残留着值日生打扫卫生的动静。
人流浩浩荡荡向着一楼校门的方向移动。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打闹声混杂在一起,回荡在空旷的楼宇之间。
谢砚舟目光始终平视前方,刻意不去往九班教室的方向偏转半分。
可越是刻意回避,感官反而变得越发敏锐。他能隐约听见从九班教室传出来的几声交谈,里面夹杂着一个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少年嗓音。是傅驰野。
他应该还没有走。
谢砚舟脚步没有半分停顿,目不斜视,顺着人潮往前走。理智牢牢桎梏住自己,绝不回头,绝不张望。
一路走到教学楼大门口,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隔绝了教学楼内部无处不在的监控与老师的视线。夜晚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路边草木清苦的气息,吹起他校服的衣角。
直到双脚完完全全踩踏在学校大门之外的人行道地砖上,谢砚舟悬了整整一天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一点点。
和周浩在校门口分开,周浩走向公交站台的左侧,谢砚舟走向另一侧。
确定周遭没有学校的老师、同学,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的举动,谢砚舟才把双肩包放在脚边,站在路灯投下的光晕之中,伸手探进校服内侧口袋,摸出那台关机的旧手机。
手指长按电源键,黑色屏幕一点点亮起,亮起微弱的白光。开机界面缓缓滚动,等待系统启动的那短短几十秒,竟让他生出一丝焦灼。
周遭来来往往都是放学的学生,他微微侧过身子,背靠路灯杆,用身体挡住手机屏幕的光亮,避免路过的人瞥见屏幕内容。
手机终于完成开机,信号一格一格跳出来。
他点开那个暗色图标的匿名聊天软件。
刚刚登录进去,对话框右上角鲜红的数字便撞入眼帘——十三条未读消息。
消息的发送人,正是那个他日夜牵挂,现实之中却只能刻意疏远的人。
消息的发送时间参差不齐。有几条是中午午休时段发出来的,剩下一大半,都是晚自习上课之前,趁着放学短暂的空隙一条一条敲出来的。
【驰野(匿名):今天下午数学课,乔老师点我起来回答问题。我明明思路是对的,只是步骤写得简略了一点,直接被当众批评态度浮躁。全班那么多人看着,脸上火辣辣的。】
【驰野(匿名):我知道现在学校查得特别严。白天在学校,我们最好完全不要有任何交集。我不想连累你。】
【驰野(匿名):有时候站在教室里面,看着隔壁七班的方向,会觉得很荒诞。明明距离就一堵墙,却好像隔着万水千山。】
【驰野(匿名):晚上回家,又免不了要面对我爸。他拿到了这次周测的成绩单,晚上肯定又要拿分数说事。我已经预想到回家之后是什么场面。】
【驰野(匿名):很多委屈,现实里面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说。只有在这里,才敢说出口。】
【驰野(匿名):我不是想要向你倾倒负能量,只是除了你之外,我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宣泄。】
一条又一条文字,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没有激烈的措辞,没有歇斯底里的抱怨,字里行间全是少年藏不住的疲惫、无奈,还有身不由己的挣扎。
谢砚舟指尖落在屏幕上,目光一行一行慢慢读下去。路灯暖黄的光落在手机屏幕,映在他清瘦的脸庞,眼底慢慢漫上一层薄薄的酸涩。
他完全能够共情傅驰野的处境。
在现实校园里面,傅驰野必须竖起一身锋芒。面对老师的苛责、同学异样的眼光、学校严密的监察,他只能摆出桀骜、冷淡、不好招惹的外壳,把柔软脆弱全部死死包裹在内部。锋芒是他的铠甲,用来抵御外界所有的伤害与刁难。
可只有逃进匿名软件这个虚拟的空间,卸下现实身份带来的重重枷锁,铠甲才会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真实、脆弱的模样。线上的傅驰野,会坦然诉说难堪,会流露迷茫,会坦诚自己的害怕,会流露出属于少年的柔软与温柔。
线上的温柔,现实里的锋芒,完完整整就是同一个人。
谢砚舟的指尖轻轻摩挲手机冰凉的玻璃屏幕。
白天在学校,傅驰野是那个浑身带着刺,不好接近的九班男生。面对老师的指责,他大多时候不会低头顺从,偶尔会据理力争,换来的却是更加糟糕的印象;面对周遭的流言与偏见,他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仿佛什么伤害都刺不透他。所有人都以为他天性叛逆,无所畏惧。
只有谢砚舟透过屏幕文字,窥见了铠甲之下真实的内核。那份桀骜的锋芒,不过是自我保护的武器。他内心敏感细腻,会因为当众被批评而难堪,会害怕自己牵连到别人,会被家庭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会在无人看见的深夜,独自消化掉数不清的负面情绪。
谢砚舟快速敲击屏幕,手指在输入法键盘上飞快起落。
【砚舟(匿名):我看到消息了。刚刚才走出学校。】
【砚舟(匿名):我明白。白天在校,保持距离是最好的选择,我同样不想给你惹来麻烦。不用觉得向我倾诉是负担,这里本来就是可以放下伪装的地方。】
【砚舟(匿名):课堂上被当众指责,换作是谁都会难堪。你的思路没问题,只是表达方式不被老师接纳,这不代表你做错了。】
【砚舟(匿名):回家如果气氛压抑,不必强迫自己去争辩。保护好自己的情绪最重要,不必事事都要争取对方的理解。】
发送完这几段文字,谢砚舟站在路灯之下,微微抬眼望向远处。街道上车流缓缓驶过,车灯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晚风吹拂,卷起路边枯黄的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
没过几秒,对话框上面便弹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跳动的光标,代表屏幕另一端的少年,正在回应。
【驰野(匿名):只有在这里,我才不用伪装。在学校,我必须时刻绷紧神经。稍微软弱一点,就会被当成软肋,被所有人拿捏。】
【驰野(匿名):很多时候我也不想浑身带刺。可是如果我不摆出不好惹的样子,来自老师的苛责、同学的排挤,只会变本加厉落在我身上。锋芒不是我的本性,是活下去的盾牌。】
简简单单几句话,狠狠撞在谢砚舟心上。
他太懂这种感受。
只不过两个人选择的保护外壳截然不同。傅驰野选择向外竖起锋芒,用尖锐隔绝伤害;而谢砚舟选择做一个无懈可击的优等生,用温和、自律、滴水不漏,筑起另一道围墙。
一个用尖锐武装自己,一个用完美伪装自己。内核却同样都是无处安放的少年心事。
【砚舟(匿名):我懂。现实逼得人不得不戴上假面。现实里我们不得不扮演别人期待的模样,只有在这里,我们可以只做我们自己。】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对方的输入提示消失片刻,隔了一小会儿,才又重新跳了出来。
【驰野(匿名):有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很荒唐的错觉。好像线上的我和现实的我,根本就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白天在学校,冷着一张脸,和所有人划清界限,把所有情绪全部压在心底。等到夜里回到家打开软件,才敢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倒出来。】
【驰野(匿名):我甚至会害怕,万一哪一天,现实之中我们不小心碰面,我戴着满身的铠甲,会说出伤害你的话。不是本意,只是习惯了竖起防备。】
谢砚舟盯着这行文字,心口轻轻发颤。
他不是没有设想过这个局面。
倘若在教学楼走廊,监控之下,人潮目光之中,他们猝不及防正面遇上。出于自保的本能,傅驰野会立刻切换回现实的模式,冷漠、疏离,不带半分温度,装作完全不熟的同学。那份线上的温柔,会瞬间藏匿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现实的锋芒。
那不是厌恶,不是冷漠,只是生存本能。
【砚舟(匿名):我理解。我不会因为现实里你的疏离而难过。我分得清现实处境和这里的我们。现实的冷淡,是为了保护我们两个人。】
发送完消息,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停下,车门嗤的一声向两边滑开。站台上面等候的学生纷纷起身,排队往车门走去。
谢砚舟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口袋,跟着人群踏上公交车。
晚间的公交车车厢里面坐了大半,空气中混着校服布料、书包、晚饭食物淡淡的气息。他找到靠后的靠窗单人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车窗玻璃冰凉,窗外的街景不断向后倒退,路灯、商铺招牌一闪一闪掠过视野。
车厢晃动颠簸,他趁着车厢灯光昏暗,又一次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聊天对话框还在继续。
【驰野(匿名):今天在走廊,远远看见你了。你和你的同桌走在一起。我就在九班的门框边上,看见你的背影。我强迫自己立刻转开视线,不敢多看。明明心底很想多看一眼,却要拼命克制。这种感觉很难受。】
看到这句话,谢砚舟的指尖轻轻抵在嘴唇上。
原来那一瞬间,傅驰野同样看见了他。只是两个人,都默契地选择了回避。
明明相隔不过十几米,却要假装视而不见。
【砚舟(匿名):我也感知到了。我同样不敢回头。很多情绪,在现实的环境里面,没有容纳它的位置。】
公交车驶过一个十字路口,车身猛地一晃。手机在掌心轻轻打滑,谢砚舟握紧,继续打字。
【砚舟(匿名):白天把情绪全部封存,等到夜晚,才敢拿出来。这是属于我们独有的处境。线上的温柔不必被现实的锋芒否定,它们都是真实的。】
消息发送过去之后,隔了很久,那边才回复过来。大概是傅驰野已经坐上回家的交通工具,周遭环境嘈杂,回复断断续续。
【驰野(匿名):嗯。只是偶尔会觉得割裂。有时候会忍不住奢望,如果我们可以不用这么小心翼翼该有多好。不用躲在匿名账号背后,不用在现实里面装作形同陌路,可以堂堂正正说上几句话。】
【驰野(匿名):但是我清楚,现在的环境不允许。一旦暴露,对你,对我,全都是灭顶的麻烦。】
谢砚舟看着屏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气息拂过冰冷的屏幕。
他何尝没有过这样的奢望。
奢望可以不用躲闪目光,奢望可以如同普通朋友一般自然交谈,不用时时刻刻提防监控,提防旁人的流言,提防校规的惩戒。可现实沉甸甸压在肩头,那些奢望,只能归为不切实际的幻想。
十八中的校规,傅驰野家庭强势严苛的父亲,周遭同学捕风捉影的流言,全部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高山。
他手指飞快敲下文字:
【砚舟(匿名):我也会那样幻想。可是我们不得不向当下的现实妥协。至少我们还拥有这一方对话框。在这个空间里面,没有年级排名,没有班级,没有老师的监视,没有旁人的眼光,只有你和我。】
对话框安静了下来。对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复,“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也消失了。
应该是傅驰野已经到家。谢砚舟心里隐隐生出一点担忧。到家就意味着,要直面他的父亲,即将迎来一场无法逃避的对峙。
公交车一路往前行驶,一站一站停靠,不断有乘客上下车。车厢里面的人慢慢变少。谢砚舟靠在车窗,视线望向窗外流动的城市夜色,脑子里来回盘旋着线上和现实两个截然不同的傅驰野。
现实校园里的傅驰野,是一身锋芒,对抗周遭所有不公的少年。会和老师据理力争,会对不公的指责流露出抗拒,浑身带着刺,把脆弱死死藏在内里。线上匿名世界的傅驰野,柔软、敏感,会袒露委屈,会担忧连累对方,会诉说自己的疲惫。
这两面,缺一不可,共同拼凑出完整的他。
四十多分钟之后,公交车抵达谢砚舟家小区的站点。他收好手机,背上书包,走下公交车。
小区路灯亮着,行道树的影子铺在地面。走进单元楼,乘电梯上楼,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家里安安静静。父母还没有下班回家,屋子里只有玄关一盏小灯亮着。他换好拖鞋,把书包放在书桌旁,径直走到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
房门一关,彻底隔绝外界,终于拥有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
谢砚舟把双肩包扔在椅子上,把手机拿出来,放在书桌台灯之下。台灯暖白色的光晕笼罩住小小的手机屏幕。
再点开聊天软件的时候,对话框里面堆出来一大段长长的文字,是傅驰野刚刚到家之后,趁着家人还没有过来打扰,匆匆敲下的。
【驰野(匿名):到家了。不出意料,我爸拿到周测卷子,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脸色很难看。刚刚进门,就直接把卷子拍茶几上面。】
【驰野(匿名):他从头到尾没有看我做题的过程,只盯着分数,指责我心思涣散,把精力浪费在无关学习的事情上。我试图解释最近学校的压力,最近睡眠不好,状态下滑,他完全听不进去。他认定所有成绩退步,全部都是我主观态度不端正。】
【驰野(匿名):争吵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我尽量控制自己,不去顶撞,可很多话压在心口,堵得胸口发闷。】
【驰野(匿名):刚刚吵完,我逃回卧室,反锁上门。客厅里面还能听见我母亲低声叹气的声音。】
【驰野(匿名):现实之中,我只能竖起浑身的刺去抵挡。我不能示弱,一旦流露出半分软弱,就会被全盘否定。只有在这里,我不用硬撑。】
一大段文字,字里行间残留着刚刚争执过后的震颤感。可以想象客厅里面压抑窒息的氛围,少年无力辩解,只能逃回卧室,躲进网络对话框里面寻求喘息。
谢砚舟坐在书桌前面,台灯照亮他半张脸庞。他一字一句读完,心底沉甸甸的。隔着屏幕,他触摸不到对方,没有办法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办法站出来替他分担半分现实里面的煎熬。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在这个匿名的小世界里,给予陪伴与安抚。
他缓缓地打字,指尖稳稳落在键盘。
【砚舟(匿名):辛苦你了。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却得不到半分理解。被最亲近的人全盘否定,这种滋味最折磨人。】
【砚舟(匿名):不用强迫自己一定要说服他。很多时候,有些想法是根深蒂固的,争辩只会消耗你自己。守住自己内心的秩序就够了。关上房门,你就拥有属于自己的喘息空间。】
【砚舟(匿名):在这里,你不必继续硬撑。不用维持锋芒,不用扮演叛逆不服管教的少年,累了就可以直接说累,委屈就可以直接说委屈。】
消息发送出去,几乎瞬间就显示已读。
很快,对方的消息回了过来。
【驰野(匿名):只有和你聊天的时候,我才可以卸下那层外壳。在所有人面前,我都必须表现出两种样子。要么桀骜不服管教,要么沉默顺从。没有第三种选择。】
【驰野(匿名):学校里面,锋芒是保护我的盾牌。回到家里,沉默是保护我的盾牌。只有这个对话框,盾牌可以暂时放下。】
谢砚舟盯着屏幕,心底生出一阵很深的无力。
他无比清楚这种割裂有多磨人。白天在学校,傅驰野时时刻刻要维持那副带刺的模样,应对老师的偏见、同学的目光;回到家中,面对强势的父亲,要么对抗,要么沉默,同样没有做自己的机会。只有深夜躲进匿名软件,短暂的几个小时,才可以卸下所有铠甲,流露真实的情绪。
线上有多柔软,现实之中,就要有多锋利。
谢砚舟手指继续敲击屏幕。
【砚舟(匿名):我明白。盾牌保护了你,但同样也会困住你。幸好,这里给了你一处可以暂时放下盾牌的角落。不用急着坚强,在这里,脆弱没有错。】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两块小小的手机屏幕,在深夜的夜色里面,一来一回持续交谈。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喧嚣一点点淡下去,楼下街道车流的声响变得稀疏。墙上挂钟的指针,一分一秒缓缓转动,指向夜里十一点多。
他们聊很多东西。聊白天课堂上难懂的习题,聊学校里面愈演愈烈的严查风波,聊家庭带来的窒息感,聊藏在心里面不敢向任何人诉说的迷茫。
傅驰野会说起,现实里面,为了不让别人抓住把柄,他刻意减少所有社交,尽量独来独往。不是生性孤僻,只是迫不得已。在旁人眼里,这就是他性格冷漠、不好相处的证据,可没有人知道背后的缘由。
【驰野(匿名):很多人看见我现实里的样子,都会觉得我不好接近,浑身都是棱角。他们看不见屏幕这边的我。现实的锋芒,是生存迫出来的。】
谢砚舟回复:
【砚舟(匿名):我看得见。我看得见线上的你的温柔,也懂得现实锋芒背后的不得已。这两者并不矛盾,全部都是真实的你。旁人只看得见表层的棱角,没有机会窥见内里。】
聊到后来,傅驰野发来一句很短的话。
【驰野(匿名):有的时候,我会贪心。既贪恋线上这份毫无防备的温柔,又会遗憾现实里面我们只能擦肩而过,装作互不相识。】
看到这句话,谢砚舟的心猛地轻轻一揪。
这份贪心,又何尝不是属于他自己。
他也贪恋对话框之中彼此坦诚的时刻,可每当天亮,走进十八中的校门,一切就要回归冰冷的现实。监控、校规、流言、家庭压力,重重枷锁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线上的暖意,一踏入校园,就必须尽数收起来,埋藏心底。
他沉默片刻,敲下回复。
【砚舟(匿名):贪心是人之常情。只是当下我们没有选择。我们只能守住这仅存的线上方寸。等到未来,等到我们挣脱现在这些枷锁,或许一切会不一样。】
未来两个字,轻飘飘,却又遥远渺茫。谁也说不清,那一天会什么时候到来。
傅驰野隔了很久才回复。
【驰野(匿名):但愿会有那一天。】
时钟一点点走到十一点四十。卧室之外,家里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响,是谢砚舟的父母下班回家。脚步声从玄关一路蔓延到客厅,开灯,倒水,低声交谈。
谢砚舟听见外面的动静,心里清楚,不能继续长时间抱着手机聊天。万一父母推门进来,手机就会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砚舟(匿名):我家里大人回来了。我要暂时收手机。今天先聊到这里。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好好休息。现实里的那些锋芒,不必时时刻刻绷得太紧,夜里可以稍微松一松。】
【驰野(匿名):好。早点休息。白天学校,我们继续做普通同学。晚安。】
【砚舟(匿名):晚安。】
对话到此告一段落。
谢砚舟按下手机电源,屏幕暗下,把手机妥善收进书桌抽屉深处。
他靠在椅背上,望向漆黑的窗户,玻璃上面倒映出少年清瘦安静的轮廓。
房间台灯的光晕暖融融铺在桌面上,可他的心底,依旧萦绕着那一份割裂带来的沉郁。
线上的温柔,现实里的锋芒。
这就是属于他们十三岁高一的现状。
天亮之后,当朝阳升起,踏入十八中教学楼,一切线上的暖意便要全部封存。傅驰野会重新披上满身铠甲,变回那个现实之中桀骜锋利的少年。谢砚舟也会继续扮演那个滴水不漏的优等生。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壁,遥遥相望,却要恪守陌生人的分寸。
只有等到夜色再次笼罩城市,逃离学校和家人的视线,打开那个匿名对话框,他们才能够再一次,卸下所有的伪装。
这是高压校园环境之下,他们仅存的,小心翼翼维系着的秘密。
窗外的夜风掠过窗台,吹动薄薄的窗帘。漫长的黑夜还在继续,而明天白昼的考验,已经在不远处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