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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课间闲谈,沸沸扬扬的早恋传闻   深秋的 ...

  •   深秋的风是悄无声息的。

      它卷着教学楼下香樟枯透的碎叶,穿过高一教学楼整条长廊,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教室,掀动堆叠在课桌上的试卷、错题本、草稿纸。油墨混着纸张干燥的气息,是十八中高一上学期最刻板、最恒定的味道。

      月考尘埃落定整整四天。

      轰轰烈烈的榜单热度没有彻底消散,只是从最初扎堆围观的喧嚣,慢慢沉淀成走廊课间、食堂排队、放学路上的细碎闲谈。

      有人执着于排名起落,惊叹七班谢砚舟的断层碾压,次次稳坐年级榜首,是所有人望尘莫及的标杆;有人暗自惋惜九班傅驰野的名次下滑,从十六名跌落至二十二名,成为一众人口中“心性浮躁、心思不在学习上”的佐证。

      流言从来如此,片面、浅薄、毫无依据,却能轻易裹挟一个人的风评。

      谢砚舟对此始终漠然。

      早读下课的大课间,是整栋教学楼最喧闹的时刻。四十分钟的长课间,足以让紧绷了一整个早读的学生彻底放松下来。各班学生涌出教室,挤满走廊栏杆,嬉笑打闹、闲聊八卦、远眺散心,人声鼎沸,层层叠叠铺满整栋楼宇。塑胶跑道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响,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隐隐飘上楼来,和楼道里的说笑声揉在一处,构成属于高中清晨独有的嘈杂。

      谢砚舟抱着刚整理完毕的数学错题本,缓步走出七班教室。

      他穿着干净平整的蓝白校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清瘦白皙的腕骨。身形挺拔安静,眉眼清浅,周身自带一种疏离的平和,站在喧闹人潮里,自成一方安稳的小天地。

      月考第一的光环笼罩在他身上,全校皆知。

      每次大课间,总会有别的班的同学过来,或是问一道难解的数学大题,或是随口感叹一句他的成绩。大多数时候谢砚舟都会耐心回应,说话语速平缓,不会过分热络,却也绝不冷淡伤人。在老师眼里,他是完美范本,自律、懂事、成绩拔尖,情绪稳定,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同学眼中,他是遥不可及的学霸,温和却有距离感,很少参与扎堆的玩笑打闹。

      可无人知晓,这位稳居榜首、被师长寄予厚望、被同学由衷敬佩的学霸,心底藏着一份不敢见光、不敢言说、只能遥遥观望的心事。

      他下意识抬眼,目光越过走廊攒动的人头,精准落在隔壁九班的门口。

      傅驰野就靠在九班门框边。

      少年背脊随意倚着冰冷的金属门框,一条长腿微屈,姿态懒散却依旧挺拔。校服外套拉链半开,露出内里简单的白色打底。眉眼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与冷沉,眼底压着月考失利、家庭争执后的郁结,周身气场冷硬,生人勿近。

      他没有参与身边同学的打闹闲谈,只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按压着黑色中性笔,咔哒、咔哒,重复、单调,是他独属于压抑时刻的无声宣泄。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晚上,他在家里度过了一场难熬的对峙。

      父亲把成绩单拍在茶几玻璃面上,指节重重叩击纸面,一字一句数落他的退步。没有顾及他半个月以来熬夜刷题的疲惫,看不见试卷上那些费尽心思订正的错题,只盯着往下掉的数字,判定他心思涣散,把精力耗费在无关学习的事情上面。

      “我给你提供这么好的条件,你就考出这种分数?”男人的声音沉得压人,客厅的灯光冷白,照得傅驰野的脸颊没有半点血色,“是不是上课走神,是不是总想着和别人玩,心思不在书本上?”

      傅驰野当时攥紧了手心,喉咙堵得发疼,想要解释自己已经尽力,话到嘴边,又被父亲源源不断的指责堵了回去。在父亲固有的认知里面,成绩下滑,永远只能是孩子自身态度的问题,外界的疲惫、情绪的内耗,全都不值一提。

      母亲站在一旁,试图从中缓和几句,换来的也只是丈夫一句护短的呵斥。

      那场谈话结束之后,傅驰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屋子里静得可怕。书桌上摊开的练习册,他久久没有翻开。夜里,他习惯性点开那个匿名聊天软件,对话框还停留在之前的聊天记录,可他迟迟没有敲下新的文字。

      他不想把满肚子的负面情绪一股脑倾倒过去,那个隔着屏幕的陌生人,已经听了他太多的苦闷。

      那一夜,他几乎没有睡熟,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放客厅里的争执,还有成绩单上刺眼的排名数字。第二天来到学校,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

      陈阳站在他身侧,絮絮叨叨说着月考错题的订正思路,语气轻松,试图驱散他连日来的低沉。

      “那道解析几何我彻底懵了,答案看懂了,自己动笔又算不对,回头有空给我讲讲呗。”陈阳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傅驰野偶尔低低应一声,声音沙哑,心思全然不在闲谈之上。

      谢砚舟静静看了两秒,便收回目光。

      他早已习惯这样遥遥相望。

      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壁,隔着两个班级的距离,隔着普通同学的身份桎梏,隔着那个绝对不能被戳破、藏在匿名软件里的隐秘过往。

      他看得太清楚了。

      所有人都看见傅驰野张扬桀骜的外表,看见他课间打闹、球场肆意、偶尔叛逆顶嘴的模样,看见他起伏波动的成绩。

      可没人看见,他深夜独处的烦闷,没人看见他草稿纸上满页发泄情绪的乱线,没人看见他被严苛的家庭教育死死捆绑、步步桎梏的窒息,更没人看见,他曾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卸下所有锋芒与伪装,小心翼翼袒露的脆弱与迷茫。

      世人的评价太轻,流言太浅,从来抵达不了他半分真实的内核。

      谢砚舟握着错题本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漫开一阵细碎的酸涩。

      他缓步走到走廊栏杆边,倚着凉凉的铁艺栏杆透气。风拂过他的额发,吹散些许伏案刷题的疲惫,却吹不散心底盘踞不散的牵挂与无力。

      栏杆旁围了几个其他班级的女生,背靠着栏杆,脑袋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闲聊,细碎的话语顺着秋风清晰飘进谢砚舟的耳中。

      “你们最近有没有听说?学校最近在严查违规,抓得特别狠。”其中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左右望了望,小声开口。

      “听说了!不止是私带手机,这次重点抓的是早恋和匿名网络交友,超级严。”旁边短发女生接话,眉头微微皱起。

      “我的天,这么夸张?之前不只是查电子产品吗?”

      “这周周一德育处开了全校教职工大会,我表姐在教务处帮忙整理材料,偷偷跟我说的。说是高一新生风气松散,不少学生偷偷网上匿名聊天,还有私下暧昧来往,严重干扰学习状态,学校要开展专项整治。”

      “难怪最近班主任天天班会强调纪律,晚自习楼层巡逻的老师都变多了,来回走动,时不时往窗户里面瞟。”

      “而且人家说得很明白,不光抓现实里谈恋爱,所有陌生匿名社交、跨班私下暧昧往来,全部算违规,一旦查实,记过处分,全校通报,还要强制通知双方家长来校。”

      “匿名聊天也管?网络上面的东西老师怎么查得到啊。”

      “聊天记录未必能拿到,但是查行为痕迹。上课偷偷摸手机、下课神色反常、两个不同班级的人频繁对视、刻意等候碰面,这些全部会被标记成嫌疑对象。宿管、班主任、德育处三方一起盯,不怕抓不到苗头。”

      “上周隔壁校区就有高一男生,玩匿名软件和别的学校的人聊天,被老师发现手机,直接停课反省一周,家长天天往学校跑,闹得人尽皆知。”

      一段段闲谈,一字一句,精准砸进谢砚舟的心底。

      他原本松弛的肩线骤然绷紧,心底那根一直悬着的弦,瞬间绷至极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稳。

      在此之前,他内心最大的顾虑,还只是学校严禁私带手机,害怕线上唯一的联系渠道被彻底掐断。可此刻听完这番对话,才明白手机管控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住校只是隔绝一部分私下联系。

      而这场严查,是直接定性、直接封杀、直接斩断所有隐秘的可能。

      匿名交友、私下暧昧往来、跨班隐秘联系。

      条条框框,字字句句,都精准对应着他和傅驰野唯一的羁绊。

      夏末无数个深夜,他们依托匿名软件,隔着屏幕倾诉所有压抑与心事,成为彼此唯一的情绪出口;开学之后,学校禁止携带手机进入校园,线上联系近乎断绝,只剩现实校园里遥遥相望、寥寥数语的克制交集,是他们小心翼翼、藏在阳光下的隐秘牵绊。

      现实之中,他们没有越界举动,没有直白告白,没有私下亲密往来,甚至于到现在,两个人都还没有确认,对方就是屏幕那头的那个人。

      可在学校严苛的规章制度里面,隐秘的惦念、匿名的陪伴、跨班的特殊关注,全部归为违规早恋的范畴。

      只要露出半分痕迹,只要被捕捉到一丝异常,便是万劫不复。

      谢砚舟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初秋的风明明不算刺骨,他却感觉到一阵寒意顺着袖口钻进来。

      他终于明白,最近整栋教学楼无处不在的紧绷氛围从何而来。

      不是月考排名的压力,不是手机严查的威慑,而是这场悄然铺开、席卷全年级的早恋专项整治风暴。

      十八中向来对高中生早恋零容忍,视作影响学业、扰乱校风的头号大忌。往年大多只是处理那些明目张胆结伴同行、当众亲密的情侣,很多暗地里的暗恋、线上的暧昧,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一次,是无差别、全覆盖。

      从线下亲密往来,到线上匿名交友,从明目张胆的暧昧,到悄无声息的隐秘惦念,全部纳入严查范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每一个高一学生都笼罩在无形的压力之下。

      “而且你们发现没?最近老师盯跨班来往盯得特别紧。”高马尾女生继续说着,声音压得更低,“以前下课,找隔壁班小学同学说几句话,再正常不过。现在只要男女跨班频繁说话,课间总往别的班级门口跑,或者两个人总不经意对视,老师就会悄悄记下来,列为重点观察。”

      “没错,昨天我们班主任开班会专门强调,高一阶段尽量杜绝跨班私自往来,杜绝一切非正常同学关系的交集。”

      “说白了,就是宁可错查一千,绝不放过一对。只要有嫌疑,就会持续盯防观察,直到打消疑点为止。”

      “想想都窒息,以后和别的班老同学说话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被误会。”

      谢砚舟静静立在原地,眼底的清浅平和,一点点覆上淡淡的沉郁。

      他和傅驰野,恰恰是最危险的跨班交集。

      七班与九班,仅仅隔了一间教室,隔壁班级,抬头可见,擦肩可遇。

      他们不需要刻意跑过去碰面,每日走廊、食堂、操场跑操、上下放学,会有无数次自然偶遇。

      从前只是普通同学的点头问好,无人在意。

      可如今风声骤紧,任何一点超出普通同学的关注、任何一次刻意的停留、任何一句多余的关心,都会变成可疑痕迹。

      他频繁望向九班的目光、他下意识搜寻傅驰野身影的习惯、他水房转角克制的安慰、公告栏前遥遥相望的沉默、他心底藏得死死的惦念与牵挂……

      只要被任何人捕捉、被任何人留意、被任何人随口举报,便是百口莫辩。

      流言可以杀人,制度可以定性。

      他们之间那点脆弱到极致的隐秘羁绊,在这场全校严查的风暴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还有个更离谱的传闻。”女生往同伴身边凑了凑,几乎用气音说话,“德育处打算调开学至今的校园监控复盘筛查,重点标记频繁对视、刻意在楼道等候、放学单独同路的学生,专门揪那些藏起来的隐秘早恋。”

      “复盘监控?不是只看当下吗,还要翻开学到现在所有录像?”

      “不然怎么叫专项整治,学校这次是动真格的,听说是期末之前,必须肃清早恋相关风气。匿名软件更是重中之重,年级主任在教师会上直接点明,匿名社交、随机匹配聊天,本质就是逃避学校监管的违规交友,抓到一律严肃处理。”

      谢砚舟心底彻底沉了下去。

      复盘监控。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他浑身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开学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无数个课间、无数个傍晚跑操散场、公告栏看榜单的时候,他无数次克制不住自己的目光,遥遥望向九班的方向,望向那个挺拔桀骜的身影。

      无数次擦肩而过、无数次隔空对视、无数次默默观望。

      从前无人留意,无人在意。

      可一旦监控被复盘、被逐帧细查,所有细碎的、隐秘的、无人发现的小动作,都会被一一揪出。

      他的偏爱太明显,他的关注太刻意。只是他藏得隐秘,周围同学没有察觉。可在机器冰冷的录像面前,所有隐秘,都将无所遁形。

      他终于彻底懂了。

      为什么最近傅驰野愈发沉默压抑,愈发收敛锋芒,就连课间闲谈都寥寥无几;为什么两人偶遇时的对视愈发短暂,对话愈发克制;为什么彼此都默契地保持距离,不敢有半分逾矩。

      不单单只是线上联系断绝、家庭压力重压,更是这场悄无声息、席卷全校的早恋严查,困住了他们所有的可能。

      他们没有任何资格,拥有多余的交集。

      普通同学,是他们唯一安全、唯一合规、唯一可以光明正大存在的关系。

      除此之外的所有惦念、所有在意、所有心动,全部是违规、是禁忌、是需要被肃清的错误。

      大课间的喧闹依旧沸腾在耳边,可谢砚舟的世界,已然彻底安静下来。

      秋风萧瑟,吹得栏杆外的香樟树叶簌簌作响,也吹凉了他眼底所有微弱的期许。

      他缓缓抬眼,再次望向九班门框边的少年。

      傅驰野依旧靠着门框,垂着眼按压笔帽,周身冷沉孤寂,与周遭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以傅驰野的敏感、谨慎,还有从小到大习惯被家庭监视盘问的警惕性,他必然早早察觉到了全校紧绷的氛围,清楚这场整治的严苛程度。

      所以他愈发疏离,愈发沉默,愈发克制。

      不是不在意,不是无感,是不敢。

      不敢有多余的眼神,不敢有多余的话语,不敢有多余的交集。

      一旦沾染半点嫌疑,于傅驰野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他本就因为月考失利深陷家庭风波,父亲管控严苛、多疑强势,翻查书包、盘问社交、严控手机、否定所有情绪。若是再被扣上早恋违规的帽子,被学校通报、被老师约谈,消息传到家里,后果不敢想象。

      谢砚舟不敢往下继续推演。

      那是彻底的、毁灭性的崩塌。

      傅驰野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所有独自吞咽的委屈,都会彻底付诸东流。他将要面对的,是比成绩下滑更恐怖、更窒息、更无休止的指责与管控。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自己心底藏不住的心动与牵挂。

      心口一阵密密麻麻的发闷,酸涩、无力、愧疚,层层叠叠包裹住他。

      他是全校公认的标杆、年级第一、乖乖学生、老师眼中最听话懂事的优等生。只要他沾染半点早恋嫌疑,不仅会毁掉自己辛苦维系的口碑与前途,更会亲手毁掉傅驰野。

      他没有任何资格靠近。
      没有任何资格惦念。
      没有任何资格,保留那点隐秘的、私人的心动。

      谢砚舟收回视线,指尖死死攥住手里的错题本,纸页边角被捏得微微起皱。

      大课间的喧闹依旧在四周涌动,奔跑的脚步声、说笑的声音源源不断,可落在他的耳朵里面,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变得模糊遥远。

      他站在铁艺栏杆前,望着楼下操场上追逐打球的学生,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曾经他以为,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是屏幕与现实的距离,是不知道彼此真实身份的隔阂,是手机被没收之后断掉的线上通道。直到这一刻才清醒过来,最大的枷锁,是这所学校铺天盖地的校规,是旁人的流言蜚语,是一旦暴露就要承担的毁灭性代价。

      哪怕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做,仅仅只是心底生出一点不一样的好感,就已经站在了规则的对立面。

      走廊闲谈的细碎流言,像无形的潮水,短短一个大课间,顺着走廊、教室,迅速席卷整栋高一教学楼。

      几乎每一个班级,都在私下议论这场突如其来的专项整治。德育处开会内容、往届查处的案例、匿名交友禁令、跨班往来管控、监控复盘、家校联动,各种各样碎片化的信息在学生之间口口相传,不断发酵、放大,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在每一个高一学生的头顶。

      人人自危,步步谨慎。

      七班教室内部,课间同样热闹非凡。

      同学们三三两两围坐在课桌旁,脑袋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纷纷,脸上带着忌惮与不安。

      谢砚舟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敛去眼底沉郁,恢复一贯的平静淡然,转身缓步走回座位。

      刚坐下,同桌周浩立刻就凑了过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周围其他人听见。

      “谢砚舟,你听说外面传的消息没有?学校这次要玩真的,全面严查早恋还有网络匿名交友!”

      谢砚舟低头翻开错题本,目光落在上面工整的解题步骤,语气尽量维持平淡无波:“刚才在走廊,偶然听到别的同学聊天,知道一点。”

      “我的天,这也太吓人了。”周浩往身后看了一眼,确认讲台附近没有老师,才继续开口,“我之前周末在家,偶尔还会和网上认识的人闲聊几句匿名话题,现在我是半分都不敢碰了。听说这次不光抓已经谈恋爱的,重点盯隐秘暗恋,就算没有表白,只要行为异常、眼神不对劲、总是格外关注某一个外班的人,就会被标记嫌疑。”

      谢砚舟握着黑色水笔的笔尖微微顿住,纸面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学校也是希望把重心放在学习上面。”他尽量让自己的听上去波澜不惊。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搞得人浑身不自在。”周浩轻轻叹气,“现在找以前初中别的班同学说两句话,都要反复掂量,生怕被路过的老师误会。刚刚班主任课间过来巡班,私下跟班委交代,最近会调取开学以来的监控回看,筛查异常往来,一旦确认早恋嫌疑,记录会直接放进综合素质评价档案里面。”

      记入档案。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飘飘,却足以毁掉两个少年整个高中生涯,影响往后的升学。

      谢砚舟垂眸盯着纸面,视线渐渐变得空茫。

      脑海不受控制地回放开学以来的一幕幕画面。

      运动会看台之上,他隔着人群遥遥望向看台另一边的傅驰野;每一回下课,下意识就会把目光挪向九班教室的方向;公告栏张贴月考榜单那一天,两个人隔着一张榜单遥遥相望;水房转角那一次短暂碰面,他克制着心绪说出几句安慰的话;还有无数次楼道擦肩而过,短暂交汇的视线。

      这些在当时仅仅只是心底下意识的举动,没有旁人留意。可如果监控录像被调取翻看,全部都会变成高危的嫌疑证据。

      “还有更严苛的说法。”周浩继续小声转述听来的消息,“年级组开会的时候明确说了,早恋并不单单指两个人确立情侣关系双向来往。只要出现超出普通同学情谊的特殊关注,心态被别人牵动分心,不管是单向暗恋还是双向暧昧,不管线上还是线下,都属于需要干预纠正的违规范畴。匿名聊天更是高危,只要发现,优先约谈。”

      谢砚舟心口微微发紧。

      原来,连仅仅藏在心里面、从来没有惊扰任何人的单向心动,也是错的。

      他连偷偷喜欢的资格,都没有。

      “对了,”周浩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随口往下闲聊,“这次德育处点名,九班是重点观察班级,班里男生多,平时活动闹腾,跨班来往也多。尤其是傅驰野,班主任刚刚特意跟我们班提醒,让大家尽量远离这类心性浮躁的同学,免得被影响,沾上不必要的麻烦。”

      笔尖猛地用力戳向纸张,划出一道深深的墨痕,把错题本上原本完整的解题步骤割裂开来。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只是旁人随口一句善意的疏远劝告,却一遍一遍在提醒谢砚舟血淋淋的现实。

      你不能靠近他。
      你不能关注他。
      你不能惦念他。
      你和他,必须彻底划清界限,维持最普通、最陌生、毫无多余交集的隔壁同学关系。

      但凡流露出半分特殊,就是错。

      谢砚舟沉默下来,没有再接话,低头拿起橡皮,一点点擦拭纸上扎出来的墨痕,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墙之隔的九班教室,同样被压抑的氛围笼罩。

      流言传入九班的速度,比绝大多数班级都更快、更汹涌。

      不同于七班带着惶恐的议论,九班教室弥漫着沉郁紧绷的气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九班是本次严查的重点盯防班级。班里男生占比高,性格大多张扬,课间爱跑动,运动会、篮球比赛经常和外班打交道,跨班往来频繁,本来就常年处在德育处的观察名单之上。

      而傅驰野,更是九班里面最显眼,最容易被针对的那一个。成绩起伏波动大,性格桀骜,不习惯顺从老师的说教,偶尔会当众提出不同意见,身上本就裹挟着不少争议。一旦学校开启专项整治,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他必然是最先被盯上的人。

      上课铃还没有响起,教室内喧闹消减大半。

      陈阳坐回傅驰野旁边的座位,脸上原本的轻松笑意已经彻底褪去,眉头紧锁,满脸担忧,身子微微侧过去,压低声音凑到傅驰野耳边。

      “驰野,外面传的消息你应该听说了吧,学校现在严查早恋还有匿名网络交友,抓得特别狠。”

      傅驰野依旧垂着眼,视线落在桌面摊开的错题本上,指尖一下一下按压黑色笔帽,咔哒,咔哒,节奏均匀,机械而麻木。

      过了很久,他才从喉咙里面挤出沙哑干涩的一声应答:“嗯。”

      他比班里绝大多数人更早感知到这场风暴正在逼近。

      从返校之后,楼道巡逻的老师数量变多,每一节班会班主任反复强调纪律,三令五申减少跨班走动,他就已经生出强烈的警惕。从小到大,习惯了父亲无休止的审视盘问,造就了他极度敏感的戒备心,对周遭环境的风向变化感知格外敏锐。

      他太熟悉这种被监视、被挑错、被刻意针对的滋味。学校的规章制度、老师紧盯的目光、同学之间捕风捉影的揣测,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的禁锢。

      风声刚冒苗头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主动收敛自己所有随意的举动。减少课间在走廊逗留打闹,不去别的班级串门,避开所有有可能独处的角落,克制自己多余的言行,尽可能不留下任何可以被人抓住的把柄。

      可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他真正拼命克制、拼命回避的,从来都不只是冰冷的校规。

      是那个藏在匿名软件深处,隔着遥遥教室,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那个匿名对话框,是他整个压抑青春里面为数不多的救赎。无数个深夜,家里气氛压抑难熬,学业压力扑面而来,满心委屈无处诉说的时候,只有屏幕另一端的那个人,愿意安安静静听他讲完所有的疲惫、不甘与痛苦。对方不会居高临下地说教,不会一味指责他不够懂事,能够读懂他藏在倔强外壳底下的脆弱。

      他曾经无数个深夜躺在床上,对着手机屏幕,暗自猜想屏幕那头人的模样,性格,属于现实里的哪一个人。直到月考榜单张贴出来那一天,公告栏前猝不及防的一次对视,无数细碎线索全部重合在一起。

      榜单顶端耀眼的名字,阳光下清浅温柔的眉眼,安静克制通透的少年——七班的谢砚舟。

      几乎所有的碎片全部对上。共情的口吻,对压力的理解,很多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习惯。

      那个深夜听他倾诉全部苦闷的匿名陌生人,极大概率,就是隔壁班的谢砚舟。

      这个猜测,被他死死埋藏在心底,没有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更没有当面去求证。

      这是他窒息的高中生活里面,仅存的一点隐秘温柔,一点不敢奢望的期许。

      可如今,全校铺开的严查风暴,直接斩断所有可能性。

      匿名交友,违规。
      心底隐秘惦念,违规。
      跨班特殊关注,违规。

      哪怕仅仅只是遥遥相望,仅仅只是暗自在意,落在制度与旁人的舆论眼光里面,全部都是原罪。

      他和谢砚舟之间那点微弱、小心翼翼滋生出来的羁绊,从萌芽的那一刻起,就站在了禁忌的边界之上。

      之前隔着网络屏幕,现实互不相识,尚且可以偷偷维系。可现在两个人身处同一个校园,正处在专项整治的风口浪尖,半点痕迹都不能够留下。

      一旦这件事暴露,结局只会是两败俱伤。

      谢砚舟是年级榜首,全校老师寄予厚望的优等生,前途坦荡,不能沾染半分污点。而自己,本就站在风口浪尖,承受着家庭巨大的压力,根本经不起任何风波打击。

      “之后课间尽量别往走廊栏杆那边凑了。”陈阳语气恳切,低声叮嘱,“到处都是监控,最近老师盯得紧,一点嫌疑都不能沾。没事就待教室里面刷题,少和外班人来往,安稳度过这段时期。”

      傅驰野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薄薄嘴唇动了动,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他会克制,会疏离,主动避开所有有可能产生交集的场景。把心底刚刚冒头的心动、期许、那一份隐秘的温柔,全部压回内心最深的角落,彻底封存。

      他没有资格拿两个人的未来,去赌一场渺茫不确定的温柔,更不能拖累那个站在光亮里面干干净净的少年。

      预备铃叮铃铃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教学楼的喧闹,宣告大课间结束。在走廊闲聊走动的学生纷纷转身涌入各个教室,走廊迅速由喧嚣转为冷清。

      各个班级的窗户里面,响起翻动书本的沙沙声响。

      整栋教学楼的氛围,从这一天开始彻底改变。

      课间走廊的嬉笑打闹大幅度消减,跨班走动几乎绝迹。就算是原本关系要好的不同班级老同学相遇,交流也变得简短克制,说完几句话便匆匆分开。每一个学生都在下意识避嫌,规避一切有可能沾染上违纪嫌疑的行为。

      风纪委员在楼道来回巡逻,任课老师下课之后也不会直接返回办公室,常常停留在走廊观察学生状态,德育处工作人员不定时穿梭楼层,摄像头全方位覆盖教学楼每一处公共区域,随时可调取回放。

      早恋专项严查的风暴,完完全全笼罩住十八中的高一年级,没有人敢越雷池半步。

      回到课堂之上,谢砚舟强迫自己把全部心神灌注到课本与习题之中。刷题、订正错题、复盘试卷、预习新课、背诵知识点,用堆积如山的课业填满自己每一段空闲的时间。

      只要脑子一有空隙,思绪就会不由自主飘向隔壁教室那个冷沉孤寂的少年。

      他刻意改变自己长久以来的习惯。

      下课不再下意识望向九班门口;不再在食堂、操场刻意放慢脚步搜寻那个身影;路过九班教室门口,目不斜视,脚步匀速不停;走廊偶然迎面撞见,他强迫自己快速移开视线,绝不产生对视,快步擦肩而过。

      他逼着自己变回那个最规矩、最标准,挑不出一丝错处的优等生。一遍一遍在心里面告诫自己,最好的保护,就是彻底的疏离,做到近乎陌生,不再产生多余交集。

      可人的心从来不是依靠理智就可以完全掌控的东西。

      越是拼命压制,那份惦念反而越是清晰深刻。写题写到疲惫走神,脑海浮现的是傅驰野独自靠在门框边按压笔帽的模样;窗外秋风刮起树叶,会想起他在篮球场上难得舒展的笑容;晚自习安静的间隙,又会回想起来曾经深夜匿名对话框里面,那些袒露脆弱的文字。

      理智与本能日夜反复拉扯,安静地折磨着他。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整栋教学楼安安静静,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暖金色的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教室,平铺在课桌上,明明光线柔和,却处处裹挟着沉闷压抑。

      距离放学还有二十分钟,走廊传来清晰厚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德育处老师严肃洪亮的喊话,声音穿过一扇扇教室门,传遍整条长廊。

      “各班注意!全员端正坐姿,禁止交头接耳!开展纪律专项复查,严查私下往来、早恋嫌疑、违规电子产品!”

      冰冷的话音落下,一瞬间,每一间教室的气氛都降至冰点。原本偶尔响起的细碎翻书声都消失不见,全班学生身体齐齐绷紧,全部低头埋向桌面习题,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谢砚舟握着笔的指尖骤然僵硬,心底的不安再度向上攀升。

      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缓缓走来,先是在九班门口停顿数秒,接着慢慢行进到七班窗口。德育处的老师站在窗户外面,锐利的目光扫过教室内部每一名学生的脸庞,缓缓巡视。

      视线掠过安安静静端坐、低头刷题的谢砚舟,对方微微顿了一下,随后轻轻颔首。

      在所有人眼里,谢砚舟就是无可挑剔的模范学生,安分自律,成绩顶尖。没有任何人会怀疑,这个端坐年级榜首的少年,心底藏着一份禁忌克制的暗恋。

      巡查的脚步声慢慢走远,消失在楼梯转角。

      教室里紧绷的氛围稍稍松缓,响起一阵极轻的、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同桌周浩侧过头,用气音小声说道:“太吓人了,这波整治真是一点余地不留,还好我们安分守己。”

      谢砚舟没有应声,垂眸继续演算习题,心里却无比清醒。

      安分守己,是当下唯一的生路。于他,也于傅驰野,皆是如此。

      夜幕慢慢降临,晚自习开启,沉沉夜色包裹住整座校园。教学楼灯火通明,惨白的日光灯铺满每一间教室,照亮无数伏案苦读的少年。

      整片楼宇寂静无声,只剩下永恒不停的刷题声响。

      晚自习中间有十分钟课间休息,以往大家会出去接水走动,如今大多数人都选择趴在桌上小憩,或是坐在座位整理书本,很少有人踏出教室大门。

      谢砚舟起身拿起水杯,准备去水房接热水。

      水房里面人不多,零零星星几个学生,安安静静排队,全程几乎没有交谈。

      接满温热的开水,他握着玻璃杯站在水房门口,想借着晚风驱散久坐刷题带来的疲惫。

      深秋夜晚的寒意扑面而来,凉意穿透薄薄的校服布料。他下意识抬眼,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楼梯转角。

      惨白的楼道灯光之下,一道挺拔孤寂的身影,静静立在楼梯间的阴影里面。

      是傅驰野。

      他没有留在教室,独自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避开教室的光亮,也避开来往的人群。半边身子沉在阴影之中,只有半边肩膀被廊灯照亮,勾勒出清瘦冷硬的轮廓。

      少年垂着头,下颌线紧绷,一只手随意插在校服裤兜,另一只手无力垂落。周遭没有同伴,只有他一个人。

      他是趁着课间十分钟短暂逃出来喘一口气。教室里面到处都是同学,到处都是目光,他连好好放空发呆,都要找这样一处半隐蔽的角落。月考失利带来的挫败,家庭施加的重重压力,再加上学校铺天盖地的严查风声,无数重担全部压在他单薄的肩头。

      谢砚舟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仅仅隔了短短几米的距离,两个人遥遥相望。

      楼道的风穿过来,吹动傅驰野额前散落的碎发。他似乎察觉到水房门口投过来的视线,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撞。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短暂停滞。

      傅驰野的眼底布满化不开的疲惫,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错愕。他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猝不及防遇上谢砚舟。

      按照如今学校的风声,最明智的做法,是立刻移开目光,转身走开,装作互不相识,不留下半点多余交集。

      理智一遍一遍向谢砚舟发出警告,心底的牵挂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能清清楚楚看见少年眼底藏不住的困顿与煎熬。

      傅驰野先收回了眼神。

      他睫毛往下一垂,主动错开对视,微微侧过身体,把脸偏向楼梯下方的黑暗处,刻意避开和谢砚舟继续接触。

      这个动作,带着刻意拉开距离的决绝。

      谢砚舟心口微微一涩。

      他明白,傅驰野和自己一样,都在拼命恪守那条看不见的警戒线。

      不能停留,不能对视,不能说话。

      谢砚舟握紧手里温热的玻璃杯,指尖感受杯壁传来的温度,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脚步调转,没有往楼梯转角的方向靠近,低头,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七班教室。

      短短的几步路,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身后楼梯间的那道身影,被他远远留在了灯光与阴影交织的走廊尽头。

      回到座位坐下,玻璃杯搁在课桌一角,温热水汽在杯口缓缓升腾。谢砚舟重新拿起笔,落在习题册之上,可很长一段时间,笔尖停留在题干,迟迟写不出半个解题步骤。

      脑海里面反复回放刚刚楼梯口那短暂的相遇,傅驰野疲惫又刻意回避的眼神,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

      明明两个人谁都没有做错什么,仅仅只是心底生出一点不一样的在意,却需要这样拼尽全力躲闪回避,如同做错了事一般。

      晚自习剩余的时间,教室里依旧安静。窗外夜色越来越浓,远处城市零星灯火透过窗户缝隙照进来。谢砚舟强迫自己沉下心,一道一道啃完面前的数理大题,草稿纸写满一张又一张。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结束一整天课程。

      各班学生收拾书包,喧闹才重新一点点复苏。可即便是放学,不少人依旧记得最近的纪律要求,不扎堆跨班聚集,快速收拾好东西,顺着楼道走向校门。

      谢砚舟把书本、练习册仔细塞进书包,拉链拉好,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楼道人流涌动,到处都是放学回家的学生。他刻意放慢脚步,目光始终平视前方,不去搜寻九班的方向。

      走到教学楼一楼大厅的时候,人流拥堵,他被迫停下脚步。抬眼,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看见傅驰野和陈阳并肩,走在前面不远处。

      傅驰野背着黑色双肩包,脊背挺得笔直,背影看着依旧桀骜,可周身笼罩的低落,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得到。

      他没有回头。

      两个人顺着人潮,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的大门,走向校门的方向。中间隔着十多个陌生同学的距离,自始至终,没有再一次对视,没有一句对话。

      走出校门,傍晚的冷风扑面而来。街上路灯次第亮起,车流缓缓穿梭。

      谢砚舟坐上回家的公交车,车窗玻璃映出少年安静清瘦的侧脸。车厢晃晃悠悠向前行驶,窗外街景不停向后倒退。

      他靠在冰凉的车窗上,脑海里面盘旋的,还是今天大课间,楼道里面传开的那些关于早恋严查的话语,还有楼梯转角那一次短暂又克制的相遇。

      他心里无比清楚,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这场席卷整个高一年级的整治风暴,往后漫长的日子里面,会时时刻刻悬在他们头顶。

      那条普通同学的界限,往后,必须死死守住,一步都不能越过去。

      可心底那点悄悄生长出来的惦念,不会因为刻意的回避就轻易消散,只会被重重包裹,压抑在最深的地方,在无人看见的深夜,反复滋生,反复折磨。

      公交车继续往前行驶,朝着家的方向驶去,夜色彻底淹没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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