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107、寒隅暂聚，消解备考的疲惫 深冬的夜色

　　深冬的夜色来得格外早，傍晚五点刚过，天光就已经褪成一片灰蓝。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掠过教学楼的外墙，把窗玻璃吹得微微震颤。放学的人流如同潮水一般涌出各个教室，喧闹的谈笑声、书包拉链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

　　大部分学生都顺着校门口的主干道往家的方向走，只有少数几个人，刻意绕开熙攘的人群，向着校园后侧那片少有人来的旧操场走去。那里的路灯已经坏了大半，只有远处教学楼漏出来的一点微光，勉强照亮脚下的水泥路。积雪在地面堆出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谢砚舟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书包带子压得肩膀微微发酸。他刻意放慢脚步，和身边同班的陈榆欣、宋雪涵、萧琳宝拉开一小段距离。几个人道别之后，他便转身拐进侧边的小路，往旧操场的方向走去。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两下，是傅驰野发来的消息。

　　【傅驰野】：我已经到老地方，这边没人。

　　谢砚舟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回复，随后把手机塞回口袋。他拢了拢身上的厚外套，把衣领拉高挡住半张脸颊。深冬的冷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呼出的热气遇冷，瞬间化作一团白茫茫的白雾。

　　旧操场的看台角落，傅驰野就站在阴影之中。他身上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身形挺拔，看见谢砚舟走过来，脚步往前挪了半步，又很快克制地停住。周围没有其他人，远处是教学楼零星亮起的灯火，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路上没碰到熟人吧。”傅驰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寒风里显得有些沙哑。

　　谢砚舟走到距离他两步远的位置停下，呼吸还带着赶路带来的急促。“绕了远路过来的，应该没事。”他抬眼看向傅驰野，昏暗的光线之下，能看清对方眼底掩不住的倦意。连日不间断的刷题复习，两个人眼底都浮起淡淡的青黑。

　　“这几天复习强度太大，你脸色看着很差。”傅驰野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语气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谢砚舟轻轻笑了笑，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大家都差不多。每天试卷一套接一套，脑子一直绷得紧紧的，稍微松懈一点，心里就会生出愧疚感。”

　　他们没有靠得太近，依旧维持着安全的距离。只是在这无人的角落，不必再伪装成普通同学，不必时时刻刻提防旁人的目光。这份短暂的相聚，是重压备考生活里难得的喘息。

　　不远处的另一处看台台阶，江屿和周叙也站在那里。

　　周叙把书包放在脚边，肩膀微微垮下来，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在学校里时时刻刻都要小心翼翼，连说话都要斟酌分寸，只有到这里，才能好好喘一口气。”

　　江屿站在他身侧，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我明白。白天在教室里，就算心里再烦闷，也只能装作一切如常。”

　　“一想到马上就要期末考试，我就忍不住心慌。”周叙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疲惫，“明明已经刷了那么多题，可还是会害怕考场上发挥失常。”

　　江屿侧过头看向他，伸手，隔着一段距离，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动作克制又温柔。“不要反复去预想最坏的结果。你付出的努力，我全都看在眼里。就算状态偶尔下滑，也不代表所有付出都会白费。”

　　周叙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微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道理我都懂，可情绪上来的时候，很难控制住胡思乱想。”

　　“不用强迫自己立刻就变得心态强大。”江屿的语调放缓，“在这里，你可以不用硬撑。”

　　寒风一阵阵吹过来，卷起地上薄薄的积雪。

　　操场另一侧的树荫底下，陆骁、陈榆欣、孟钊、宋雪涵、沈耀、萧琳宝也陆续抵达。大家分散站开，没有扎堆聚集，避免引来路过的值班老师的注意。

　　陆骁靠在树干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说实话，我真的快要扛不住了。白天坐在教室刷题，脑子经常一片混沌，明明之前练熟的题型，一做就出错。”

　　陈榆欣站在他对面，裹紧外套。“我也有同样的感受。英语阅读越做越没有底气，有时候看着一大段文字，根本抓不住核心意思。明明花了大把时间背单词刷题，可状态说跌就跌。”

　　“考前出现这种情况，是精神消耗到达临界点，不是我们能力退步。”孟钊开口，他的神色沉稳，目光扫过身旁的宋雪涵。

　　宋雪涵点点头，手里还攥着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我做理综卷子，频频出现低级失误。明明知识点已经记牢，答题的时候总会漏掉关键得分点。错题复盘一遍又一遍，可心里依旧悬着一块石头。”

　　沈耀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看向身旁的萧琳宝。“最近夜里经常睡不踏实，躺在床上，脑子里不停回放错题，越想越焦虑。”

　　萧琳宝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我整理了不少调节心态的小方法，已经上传到群文件。可很多时候，道理听得再多，情绪上来的时候，还是很难做到完全释怀。”

　　几个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轻，生怕被校园巡逻的老师听见。大家都清楚，这是难得的私下相聚，不能逗留太久。

　　口袋里的手机接连震动，【期末冲刺小队】的群聊消息不停弹出。此刻大家人虽然身处操场，却依旧会在群里分享此刻的心情。

　　【陆骁】：终于能暂时逃离试卷和习题，难得喘口气。
　　【陈榆欣】：寒风虽冷，但是比闷在教室里面舒服很多。
　　【孟钊】：不要停留太久，记得把控时间，避免回家太晚被家里询问。
　　【宋雪涵】：确实，家里那边也会惦记。
　　【沈耀】：考完试我们之前说好的出游计划，可不能忘记。
　　【萧琳宝】：记着呢，等考完期末，大家就可以痛痛快快放松。
　　【江屿】：希望那一天可以快点到来。
　　【周叙】：我也很期待。
　　【傅驰野】：抓紧时间，不要耽搁。
　　【谢砚舟】：明白。

　　群聊里的消息简短克制，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不会把私下相聚的细节大肆说出来。有些心事，只适合面对面悄悄诉说，不适合放在公开的群聊之中。

　　谢砚舟站在看台的阴影下，和傅驰野低声说着话。

　　“家里最近总在念叨考试，母亲天天叮嘱我要好好复习，不要松懈。”谢砚舟低声说道，“我也不敢告诉她，我偶尔会觉得很累，害怕让她失望。”

　　傅驰野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语气柔和。“家人的期待是一份牵挂，但不必把所有压力全部扛在自己身上。尽力就够，不必逼自己做到完美。”

　　“我知道。”谢砚舟轻轻点头，“可身处这个阶段，很难不去在意成绩。”

　　“我们可以一起熬过去。”傅驰野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在。”

　　昏暗的夜色之中，两人的视线相撞。没有亲密的举动，仅仅是目光交汇的一瞬，就盛满了少年之间沉甸甸的羁绊。

　　不远处，江屿和周叙也在轻声闲谈。

　　“我晚上回家之后，还要继续刷两套模拟卷。”周叙皱了皱眉，“可我现在脑子昏沉沉的，很担心刷题效率低下。”

　　“状态不好就不要硬熬。”江屿劝道，“与其硬撑着耗时间，不如适当缩减任务，优先巩固基础。”

　　“我怕少做一套题，就会落下别人。”周叙语气带着几分纠结。

　　“学习不是比拼刷题的数量，而是看吸收的效果。”江屿耐心开导，“不要被焦虑裹挟。”

　　周叙沉默片刻，缓缓呼出一口气。“有你陪着，心里会踏实不少。”

　　树下的几个人也在互相交流。

　　陆骁望着漆黑的夜空，忍不住感慨：“真希望考试快点结束。现在每一天都过得紧绷绷，连喘口气都要小心翼翼。”

　　陈榆欣接话：“不光是学业的压力，现实之中很多情绪都不能直白表露。很多心里话，只能藏在心底。”

　　孟钊看向宋雪涵：“遇到难解的题目，不要钻牛角尖。实在想不通，可以在群里或者私聊问我。”

　　宋雪涵弯了弯嘴角：“多谢，我之后遇到难题会找你。”

　　沈耀看向萧琳宝：“夜里复习不要熬到太晚，身体扛不住，反而会影响第二天的学习状态。”

　　萧琳宝应道：“我会注意，你也一样，别过度透支自己。”

　　夜色越来越浓，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校园里的风越刮越猛，雪花又开始零零星星飘落。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样的私下相聚不能持续太久，太晚回家，很容易引起家长的怀疑。

　　傅驰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时间差不多，该回去了。”

　　谢砚舟点点头，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那我们分开走，不要一起出校门。”

　　“嗯。”傅驰野应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转身走向操场的另一个出口。

　　谢砚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的拐角，才转身朝着校门方向走去。

　　另一边，江屿和周叙也互相道别，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陆骁、陈榆欣、孟钊、宋雪涵、沈耀、萧琳宝也陆续分散开来，各自踏上回家的路途。

　　短暂的相聚落幕，短暂卸下的疲惫，终究还是要重新扛起。

　　回到家中，屋内暖融融的暖气驱散身上的寒气。

　　谢砚舟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母亲正坐在沙发上收拾家务，看见他回来，抬眼望过来。

　　“怎么回来得比平时晚一点？”母亲的语气带着关切，“外面天寒地冻，是不是路上耽搁了？”

　　谢砚舟把书包放在玄关，脱下厚重的外套挂好。“放学之后和同学在校园里多聊了一会，讨论几道复习的题目。”他没有说出实情，语气尽量自然。

　　母亲点点头，没有多追问。“快洗手吃饭，饭菜我热过一遍了。”

　　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香气弥漫在屋子之中。谢砚舟坐下来吃饭，母亲坐在对面，没有反复提起考试的压力，只是简单叮嘱。

　　“学习固然重要，但千万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身体是第一位的。”

　　谢砚舟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轻声应道：“我知道。”

　　吃过晚饭，他回到自己的卧室。书桌上堆满试卷、错题本，台灯亮起柔和的白光。他把书包放在桌边，拿出手机。

　　群聊里面消息依旧在跳动。

　　【萧琳宝】：已经平安到家，大家都报个平安。
　　【陈榆欣】：我到家了。
　　【宋雪涵】：顺利到家。
　　【陆骁】：已经进屋。
　　【孟钊】：安全到家。
　　【沈耀】：到家。
　　【江屿】：已到家。
　　【周叙】：我也到家。
　　【傅驰野】：平安。
　　【谢砚舟】：我到家。

　　所有人报完平安，群聊安静下来。

　　谢砚舟点开和傅驰野的私聊对话框。

　　【谢砚舟】：刚刚在操场的那一小段时间，难得放松了片刻。
　　【傅驰野】：是。可短暂的松弛过后，还是要回归刷题复习的日子。
　　【谢砚舟】：确实。但至少有那么一刻，可以不用时刻紧绷神经。
　　【傅驰野】：能有片刻喘息，就已经很好。不要想太多，好好梳理今晚的复习内容。
　　【谢砚舟】：嗯。你也不要熬得太晚。

　　放下手机，谢砚舟翻开面前的模拟试卷。窗外的雪还在静静飘落，夜风拍打窗户。

　　隔壁的房间，傅驰野坐在书桌前。家里客厅传来父母闲谈的声音，他的房门半掩，隔绝外界的声响。他看着手机屏幕上谢砚舟发来的消息，指尖停留片刻，才收起手机，拿起笔继续演算习题。

　　同一时刻，其他几个人也都回到各自的家中。

　　江屿的家里，客厅灯火通明。父母正在看电视，他关上卧室房门，坐在书桌前。手机弹出周叙发来的消息。

　　【周叙】：刚刚在操场，和你说的那些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江屿】：我也是。不要给自己太大负担。
　　【周叙】：好。我要开始整理今天的错题了。
　　【江屿】：加油。

　　周叙放下手机，将今天做过的试卷摊开，逐道梳理错题。

　　陆骁回到家，刚进门就被母亲念叨几句。“怎么回来这么晚，马上就要期末考试，还到处闲逛。”

　　陆骁没有辩解，简单应答几句，就回到自己房间。他点开和陈榆欣的私聊。

　　【陆骁】：今天短暂的放松过后，又要继续面对堆积如山的习题。
　　【陈榆欣】：是啊。不过好歹我们还有彼此可以倾诉。
　　【陆骁】：希望期末快点结束。
　　【陈榆欣】：再坚持一阵子。

　　孟钊的卧室，宋雪涵发来消息，把今天遇到的几道物理难题截图发了过来。

　　【宋雪涵】：这几道题目我琢磨很久，还是没有完全想通。
　　【孟钊】：我看一下，我把解题思路写给你。

　　孟钊逐字逐句写下解析，耐心拆解题目里面的陷阱。

　　沈耀的房间，萧琳宝发来消息，两人互相抽查背诵语文古诗文。一问一答之间，消解掉一部分内心的浮躁。

　　【萧琳宝】：这一段我总是记混。
　　【沈耀】：没关系，多重复几遍就好，不用着急。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慢慢陷入沉静。各家各户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少年们的书桌台灯依旧亮着。

　　白天在校园里，他们是普通的同窗同学，言行举止处处谨慎，克制所有外露的情愫。私下短暂相聚的时刻，是他们在重压之下偷来的片刻温柔。可短暂的松弛过后，依旧要直面繁重的课业，直面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

　　群聊之中，偶尔会跳出几条消息。大家互相打气，分享复习进度，互相宽慰内心的不安。

　　【江屿】：距离考试越来越近，我们都要稳住心态。
　　【周叙】：共勉。
　　【陆骁】：就算状态起伏，也不要轻易否定自己。
　　【陈榆欣】：没错。
　　【孟钊】：把基础牢牢抓在手里，就不会出大问题。
　　【宋雪涵】：我会继续夯实课本知识点。
　　【沈耀】：累了就适当休息，不要硬扛。
　　【萧琳宝】：大家都照顾好自己。
　　【傅驰野】：不必追求时刻斗志昂扬，平稳向前就足够。
　　【谢砚舟】：一起撑过这段日子。

　　群聊消息渐渐沉寂。

　　谢砚舟坐在书桌前，笔尖在试卷上不停书写。窗外的雪花静静飘落，夜色漫过窗沿。他心里清楚，现实的阻碍依旧横亘在眼前，眼下还没有办法坦荡地把心底的心意公之于众。可就算处处受限，就算要时刻小心翼翼，身边还有一群可以互相依靠的人。

　　短暂的私下相聚，消解了一部分备考带来的疲惫。但考试的压力依旧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肩头。少年们收起片刻的松弛，重新埋进习题与试卷之中。他们怀揣着彼此给予的力量，继续向着期末考场，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