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潮》小石潭忘记

32、陈庄（四） 道术师好可

　　言灵走得特别干脆，头也不回，没两下就已经原路返回，快出了杨家的门。

　　温清当然也是毫不犹豫地跟着她飘走了。
　　她们谁都不是上赶着表现的那种人。既然对方不信任，那就离开好了。

　　言灵其实并没有生气。她觉得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感情，这只是她一贯的处事方式。

　　“那个，言师父，您等等——”

　　身后传来挽留的声音，言灵不太想理。温清替她回了头，发现是那个瘸了一条腿的家丁。

　　看他追得实在辛苦，温清大发慈悲地替他叫住了言灵。

　　“小言，他好像是真有事找你。”

　　言灵脚步顿住，飞快地看了温清一眼，而后抬手不大自然地挽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碎发。阿飞跌跌撞撞地赶了上来，言灵转身，抬了抬下巴示意允许他说话。

　　阿飞小心翼翼的同时，语气难掩激动：
　　“您真的是言灵师父？我听我奶说过，您十几岁的时候就能扫掉整座塔里的鬼。原来您是我们陈庄人吗？”

　　严格来说，言灵今年十九，也还属于“十几岁”的范畴。不过她无心和陌生人纠结自己的年龄，于是只回答了后一个问题：“不是。”

　　“欸？那您怎么听得懂陈庄话？”
　　阿飞瞪大了眼睛，在等待言灵回答的十几秒时间里，差点说服自己相信学道术的人能读心。

　　“我师姐是。”

　　言灵停了半天，只蹦出来这四个字作为答案。
　　为了防止那人再问下去，她一挑眉，打断了他的疑惑：“还有什么问题？”

　　不敢有了。
　　阿飞连连摇头，下意识道：“我送您出去？”

　　言灵没答，没什么感情的目光向下看了一眼他的腿，径自转身走了。

　　虽然她的姿态同方才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但阿飞从中读出了一种明显的嫌弃。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出了杨家，温清跟在言灵后头问。

　　“找个地方休息吧。”
　　言灵沿原路返回。

　　“这事儿呢？还管吗？”

　　“让姓裴的有空自己来收拾吧。不是什么大麻烦。”
　　那个谁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言灵答得毫不犹豫。温清对她的洒脱表现出了一点惊讶。

　　她昨天晚上在客栈还疑心言灵对自己善意泛滥，今天就领教了她的不留情面。

　　道术师好可怕。她在心里悄悄决定要收敛一些，以免惹到言灵，也被一张符扬了。
　　不知为什么，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轻笑一声，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言灵并没有读心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以为这声笑是对她上句话的应答，有些疑惑地转头看了温清一眼。
　　温清赶忙正色：“要是那个慧娘再出来害人怎么办？”

　　言灵不甚在意：“如果情况真的很紧急，他们自己会来找我。”

　　“所以你还要在这儿留几天？”
　　果然本质还是善良的嘛。

　　善良的言灵很奇怪地看了一眼温清，似是好奇她为什么会这样想自己。然后，温清就听
　　见她毫无起伏的反驳：“当然不是。”

　　来陈庄只是顺路，她有的是重要得多的事情要做。

　　温清只好一笑，又把话题拐了回去，问：“如果刚才真让你出手了，要多久？”

　　“三五分钟吧。要超度另说。”

　　那杨家人还真是有够不识相的。
　　温清这么想着，一边出神一边跟着言灵飘。

　　她们进了一家安静点的新客栈，上了楼回房休息。言灵放下了那个随身带着的小包袱，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那张桌子很长，温清跟过来，坐在她左手边，两手撑着桌面。
　　她扫视了一圈房面里整洁干净的陈设，目光最终还是落回言灵的包袱上。

　　“我记得你可以直接变出来符纸，为什么还要带着这个？”

　　她这样问言灵，紧接着侧过头来观察言灵的表情。言灵一边思考着如何回答，一边翻出了客栈里提供的纸笔。

　　“那两种不太一样，这样比较方便。”

　　她这么解释着，拣出一块被用了一半的劣质墨条，拿一小张被撕坏的宣纸包住了它的顶端，在加过水的砚台里随意研了点墨出来。
　　这墨的质量实在一般，气味有些许刺鼻。言灵很快停下，将其搁在一边，拿起了笔架上唯一一支看着还能写字的笔。

　　温清其实并不满意这个含糊其辞的答案，但看言灵已经开始在铺开的纸上写画，只好暂时按下了追问的念头，转而盯着言灵的动作。

　　言灵盯着纸面，笔尖悬停了一会儿，在右下角落下一个点。沿着那个点往斜上方，隔着远近不一的距离，又是一连串并不排成一条直线的点。
　　没有任何额外的标注，好像其它事情都在她的脑海里完成了。

　　温清其实是很想看懂的，但她暂时也没有读心术。

　　那几个点在纸面上孤零零地停留了一会儿，言灵又在右上角落下一个点。紧接着，另一串毫无规律的点随机落在了纸面四处。

　　好了，现在整张空白的纸上落满了莫名其妙的点。温清怀疑如果自己过两个时辰再把那张纸拿给言灵看，她连正反面都不一定分得清。

　　言灵并不知道温清在腹诽什么。她沉浸在思考中时对外界几乎没有反应，所以才会需要找一个安全的环境。

　　当年还在乾坤山上的时候，她也经常找个角落，一坐就是大半天，直到温清的手拍到肩上，都不一定能反应过来。

　　现在好一点，但不多。

　　在她眼前，那几个大小不一的墨点串连成线，铺出一张精细的地图，顺着一个方向逐渐编织成网。

　　半年前，她带着温清的魂魄和灵柩回到乾坤山，设阵抽魂，试图剥出自己的一魄与温清修补，但最终只成功了极小的一部分，于是退而求其次，用几个符阵凑出了如今的共生阵法封在耳坠里。

　　那时温清状态很差，她不得不频繁重复超度的第一步骤，以净化温清灵体中的煞气。
　　也就是那时，她发现温清的魂魄在被净化、又失了记忆的状态下，总会不自觉往南边偏东一点的方向飘离——正好与鬼潮扫荡过乾坤山的方向相反。

　　她想起了关于天地阴阳之源和轮回道的传说，于是借了一些方法稳定住温清的状态，带她离开了乾坤山，朝着南边走。

　　刚出发时，她总觉得希望其实渺茫。
　　因为那个共生的阵法是她自创的，离了乾坤山天然灵气的滋养，一开始很不稳定，导致温清的状态时好时坏。
　　好时能像现在这样安静待在一边，坏时就像昨夜客栈里那会儿一般，总想杀了她同归与尽，甚至更凶，记忆也混沌。

　　而且，走了一个多月，她一点异常没发现不说，更是连半点进一步的头绪都没有。

　　只有直觉告诉她不能停下，也不该停下。可实际上要做什么，她不比任何人更明白。

　　直到昨天晚上在客栈，一时间能得到的信息实在太多，连她也不免混乱，现在才得以好好梳理。

　　客栈所在的那片山，叫什么名字她不记得了，姑且先将那片地方代称为客栈——总之，客栈那地方竟没受到过鬼潮波及，还埋着一个阵中阵，吸收两只鬼养起的煞气，送到不知哪里去。

　　不用说，一定是人为的，而且几乎可以肯定是个很有水平的道术师。

　　她所认识的、有可能做到这个水平的道术师，就算加上她自己和师姐，也是两只手就数得过来，更别说十有八九都已牺牲，埋进了后山的墓园里。
　　至于那些早已出师离开乾坤山的，她不认识，更无从下手。这罪魁祸首是谁，目前是无从推论了。

　　转换思路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又想到了轮回道。

　　这东西既无定形，也无定论。她读过很多与道术有关的书，有的说它与八卦同理，有的说它受灵气影响，还有的干脆说它不存在，被超度的魂魄往哪个方向去，只取决于阴阳之源在哪个方向。

　　言灵抛开那些杂乱的声音，目光在代表着乾坤山、客栈和陈庄的三个点之间来回游移。那之外剩下的点。要么是这三点之间的其它有名的地方，要么是她在鬼潮时去过的地方。

　　她从记忆中调取着当时鬼潮席卷的方向，又联系上温清和老板。

　　一条条线在平静的纸面上跨越山水相连，直至勾勒出一角的脉络。

　　如果真的存在轮回道的话，那应该是一张巨大的网，延伸至九洲的每一个角落、覆盖至每一处地方。

　　这样一张网不可能凭空出现，必须有结点支撑。而且，由于范围太大，这样的结点数量不会少。

　　当时在客栈里一闪而过的念头重新浮出来。强烈的直觉告诉言灵，这很像一个巨大的阵法。

　　一个以天地为底、山水为脉的无形之巨阵。

　　客栈应当是其中一个结点。而网的中心，巨阵之眼，则是那神秘的天地阴阳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