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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意料之外 -他看着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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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诚然发誓,他当初签那份合同的时候大概是脑子进水了,只想着好玩就去了,完全没仔细看条约,没想到培训居然要一个月,一个月啊!
什么概念?都够他环游小半个欧洲了!
而且培训的内容五花八门,从最基本的餐饮服务礼仪,到怎么用灭火器,再到穿着救生衣在水里扑腾着救人,什么都教,什么都要会。
当他是什么全能型人才啊?!
不过管诚然第一天去上课的时候,确实还觉得挺好玩的。
——从第二天开始就只想死了。
他每天回到出租房的时候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大腿内侧因为学游泳的动作姿势不对拉伤了,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他发誓,他以后一定要改掉看见一个工作有趣就去干的缺点——上次音乐节就是这样,看见这个工作只有三天,而且还能见到明星。结果三天干完,他搬音响、搬一米栏、搬矿泉水,搬得手臂都抬不起来,硬生生躺在家里休息了一周。
但在培训基地待了一个月,也不是全无收获。
来参加培训的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好几个是刚毕业的管培生。管诚然虽然也就比他们大几岁,但因为跑过的地方多,见识也杂,随便讲点什么都能把一群人吸引过来。休息的时候,大家围坐在培训中心后面的台阶上,管诚然就坐在中间,跟他们讲自己环游世界的故事。
一群人听得眼睛都直了,一个劲地喊着他“然哥”,还要让他多讲点。
管诚然被叫得心里舒坦,嘴上还要谦虚,说着没什么没什么,瞎玩而已。
日子就在好似在瞎胡闹般地过去了,最后一天考核结束,管诚然瘫坐在门口的台阶,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几个年轻的学生倒是精力旺盛,一结束就嚷嚷着要去吴淞口看看以后要登船的地方。
管诚然本来不想去的,但那几个学生直接拉起坐在门口的他就跑。老实说,现在的学生都有股使不完的牛劲吗?管诚然觉得自己真老了,无奈地被拖上了地铁,就当他们需要靠谱的社会人士陪同小孩吧。
吴淞口的风大得吹得人头发乱飞,几个人在滨江步道上拍了几张自拍,便迫不及待地聚在一起开始选照片。管诚然也选了一张,发到了朋友圈,带上了吴淞口国际邮轮港的定位:
「成功完成培训,朋友们我们船上见~」
发完他就把手机揣兜里了,大家又在附近逛了逛、聊了会儿天,便各自散了。
管诚然回到出租屋,洗完澡躺在床上,终于有空刷手机了。
朋友圈底下已经攒了不少赞和评论,培训期间认识的同事都在下面留言,几个应届生更是在评论里连着刷了好几条,大多都是回复期待能和然哥在一艘船上的。
晏熙和林辞谦也发了评论,祝他工作顺利。
管诚然美滋滋地一条一条回复过去,感觉自己俨然成了这群人的中心人物。他正回得起劲,手指往下滑的时候突然顿住了。
一条评论,头像是老年人常用的经典牡丹花,备注名写着“妈”:
「你什么时候回的上海?」
我超,忘记屏蔽他们了。
管诚然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赶紧点进朋友圈设置,手忙脚乱地把“不给谁看”里把爸妈都勾上了。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手机还没来得及锁屏,微信家庭群里就弹出来两条新消息。
他点进去一看,他妈把他那条朋友圈截图发在了群里。
妈:回来了不回家住在哪里?
爸紧接着就跟了一条:不能是公司宿舍吧?环境那么差。
管诚然看着屏幕,感觉脑袋嗡嗡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字:出租屋啊!我自己租的!
妈:你哪里来的钱?
管诚然:打工挣的。
打完这四个字,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自己累得要死,懒得去管他们。
更何况他们又不知道自己住哪,他明天就乘游轮走了,他们也抓不到自己。
切,抓得到自己再说。
第二天管诚然起了个大早,收拾好了行李退租了之后,叫了辆车直奔吴淞口国际邮轮港。
他付了钱,下了车拖着箱子往登船口的方向走,没走几步,目光不经意间往旁边一扫,整个人就僵住了。
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两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啊,仔细一想,他家到宝山好像确实也没多远。
我靠!但现在没有给自己再仔细想想的时间啊!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管诚然拖起行李箱就开始狂奔。与此同时,他爸妈也拎起包就追。
“管诚然!你给我站住!”
管诚然现在很想拿出手机,拍个视频,如果自己配上“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的BGM,会不会在互联网火了,这样子的话,他当个做自媒体的也不错。
好像确实有不少人在看自己,自己明天会上新闻坊吗?
胡思乱想间,咚的一声闷响,管诚然迎面撞在了从侧边追上来的他爸身上。
“那娘额冬菜!再跑!侬再跑啊!”
他爸怒不可遏地给了他一记,嗓门大得旁边路过的游客都回头看了一眼。他妈也是跑得气喘吁吁,直接把包往地上一扔,随后想到这好像是自己花钱买的,又心疼地赶紧捡了起来拍了拍灰。
“管诚然你什么意思?你是我们亲生的吗?见了爸妈就跑啊?!”
“爸、妈?消消气?我要去干活了,迟到了扣工资呢。”
管诚然尴尬地笑了笑,他知道这种微笑在他爸眼里看起来肯定特别欠揍,但他还是努力保持气氛和谐,尽量不让自己成为26岁还被父母打的上海小孩。
使用这种方法的下场,就是意料之中地会被他爸妈轮流教育一通,大意还是那些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的话,什么你能不能找个正经工作,体验这么久了还没体验够吗?你能不能体谅爸妈一点,爸妈老了又不能照顾你一辈子。
管诚然很高兴他们没有问起结婚的那笔钱的下落,于是他拎起包,拍了拍他爸的肩膀,脸上还是挂着笑。
“我知道了,等我回来,我会去找个正经工作的。”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了,但每次说完都不了了之。但他知道他爸妈就吃这一套,只要他态度软下来,他们就不会再追着骂。
反正就是先这样稳住他们就好了。
果然,他妈顿时喜笑颜开,把那个布袋子直往他手里塞。
“爸妈看你要上船了,游轮上什么都没有,给你带了点东西。里面有几个苹果,还有两盒牛奶,你路上吃。”
管诚然低头看着那个布袋,一看就是什么看直播领礼品送的袋子。袋子沉甸甸的,里面确实塞了不少东西。
他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语气也不像刚才那么冲了。
“一个人在外面,自己照顾好自己。钱不够花了就跟家里说。”
每次都是这样,骂的时候骂得凶,但骂完又给他塞东西。
搞得他恨不下来,又爱不下去。
管诚然拎着那个布袋,胸口闷闷的。他看着他妈鬓角那几根白发,看着他爸微微佝偻的背,心里其实知道他们是为他好,但他没办法原谅他们做的那些事。
他刚出去打工那年,因为一时嘴快说漏了嘴,违反了一个保密协议,公司要他赔一笔钱。他拿不出来,只能回家求他爸妈帮忙。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他妈心疼得不行,最后果断去银行取了钱,填上了那个窟窿。
管诚然当时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件事丢脸,千万别说出去,求你们了。他爸妈当时点了头,答应了。
结果两个月后亲戚家办喜宴,十岁的小表妹跑过来拉了拉管诚然的衣角,仰着脸问他,“哥哥,妈妈说你被坏人骗了好多钱,是真的吗?”
管诚然当场就愣住了,这才知道他爸妈不但告诉了所有亲戚,连邻居家的阿姨都知道这事。他去楼下买早饭的时候,阿姨还语重心长地跟他说,小然啊,以后在外面要小心一点。
于是他一气之下,就搬出去住了。那张结婚用的卡他都没要,他当时怒不可遏,说:反正要了就要按你们的要求生活,我要了干什么!
最后又是两人站在他出租屋门口,他死死抵住了半天的门,还是拗不过他爸妈。两人进来把卡塞给他,说一个人总要有点小钱。结果他刚刚出去旅游,吃了顿好的,发了个朋友圈,就被他爸妈质问:你花的是谁的钱?
从那之后,管诚然连朋友圈也不给他们看了。
唉,算了。
管诚然叹了口气,冲他爸妈挥了挥手,便进了登船口。
可谁知,在船上的日子和培训比起来更是苦上了几分,餐厅服务生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天黑了都不一定能休息,还要和另一个人挤在小得要命的员工舱里休息。
管诚然十分后悔,这一个多月里他无数次在员工宿舍里揉着自己发疼的双腿,心想自己到底为什么想不开,非要来干这个。
好在他的舍友是个中国人,两人还能聚在一起吐槽工作累得要死、天天都在拿窝囊费,真想辞职啊这类话题。
其实管诚然就只是很怀念这种吃苦也像享乐似的日子,像自己的校园时光,明明很恨,但回想起来,为什么却只有快乐的时光格外清晰呢?
他偶尔也会会一个人靠在栏杆上吹风,看着无边无际的海面发呆。不敢想象要是自己也被关进了那一个个到了深夜还发着光的小盒子里,每天都过着重复枯燥的生活,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太可怕了。
好在管诚然是短期工,合同只有三个月。培训一个月,船上两个月,他看着日历掐着时间,自己已经干了快一个半月的活了!
船从上海出发,已经开过了济州岛、冲绳……然后南下,嗯对,到了新加坡的时候他还挨到了轮休,但他高中的好哥们在这边留学,他当初来玩的时候鱼尾狮啊滨海湾啊都看过了,没什么新鲜感。他下船逛了一圈,在商场里喝了杯奶茶,就又回船上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管诚然渐渐习惯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习惯了端着托盘在晃动的船身上保持平衡,习惯了在厨房里被主厨骂快点快点。反正再撑一个月,工资到手,他就可以走了。
那笔钱数目不小,管诚然每天晚上躺床上都在想这笔钱该怎么花,毕竟这可全都是自己的辛苦钱啊!
去南美?去非洲?
他还没去过非洲,听人说那边的动物大迁徙特别壮观。他想着想着就笑出声来,然后翻身拿枕头压住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只可惜自己没算好日子,生日恐怕是要在船上过了。没事,到时候随便买个小蛋糕就好了,自己环游世界这么久,已经不这么在乎这些了。
又是一天,管诚然迷迷瞪瞪地醒来,揉着眼睛问道,
“哈啊——今天是停在哪里了来着?”
“迪拜的拉希德港。”室友已经换好了制服,和他说。
管诚然脑子里还迷迷糊糊的,听到“迪拜”两个字,一下子心中大喜。
他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中了彩票,虽然俗,但确实开心。他翻身拿起手机,打开某个算命软件,点开了今日运势。
上面写着:今日宜出行,遇贵人,财运旺。
管诚然大喊了一声“我去!”,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
迪拜啊,全世界有钱人最多的地方,头上顶块布都是亿万富翁!他今天遇贵人财运旺,这不得发财了?!
他直接把制服往身上一套,哼着不成调的歌直往餐厅跑,边跑还边说我今天要发财了!看得室友都以为他今天吃错药了。
管诚然跑到甲板上,扶着栏杆往外看。迪拜的港口跟别的港口不一样,在这就能看见哈利法塔的塔尖,码头上停着的车都是清一色的豪车。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都飘着钱的味道。
然后领班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带着浓重的菲律宾口音。
“Guan!What are you doing? Go to work!(管!你在干什么!快去干活!)”
管诚然被这一嗓子吼回了现实,赶紧转过身说来了来了,灰溜溜地跑回餐厅去了。
白天的活跟往常没什么区别。他端着托盘在餐桌之间穿梭,给客人上菜、倒水、收餐具。确实有不少穿着白袍头顶黑圈的当地客人上来用餐,但小费跟平常也差不了多少。管诚然端了一上午的盘子,口袋里的零钱还是那么薄薄一沓。
他叹了口气,站在备餐台后面擦了把汗。
……果然不切实际的发财梦还是不要做啊!
下午休息了一会,和认识的同事们聊了聊天,又快到晚餐时间了,众人一看表,都赶紧忙碌了起来。管诚然也理了理制服,进了后厨。
晚餐时间还是和平时没什么差别,管诚然已然放弃了什么一夜暴富的梦想,还不如踏踏实实地工作呢。他安慰自己,努力干完这班岗,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不知道是从后厨到餐厅跑的第几个来回,管诚然也不在意,正专心致志地端着托盘,怕洒了。走到一桌客人面前的时候,他站定,脸上挂着标准的服务生笑容。
“Sir, your beef tenderloin with porcini mushroom sauce.(您好,这是您点的牛肝菌腓力牛排。)”
然后他突然愣住了,坐在那张桌子边上的,是一个穿着浅色衬衫的年轻人,他低着头在看菜单,听到管诚然的声音,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尽管这个人现在的气质跟那时在街上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但管诚然还是认出来了。对方显然也认出了管诚然,看着他拿着菜单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做出何种表情。
“怎么了?”坐在他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侧过头问了一句。那人穿着深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贵得吓死人的表,看起来像个大老板。
“没事。”对方摇了摇头,恢复了原来略带笑意的表情,将菜单递还给管诚然,“香煎鳕鱼,谢谢。”
管诚然接过了菜单,微微欠身,没有说话。他一看这桌就像是商业会谈的样子,这小伙旁边的这男的一看就知道是大老板,对面那两个欧洲人也一副白人领导的模样,桌上还摆了瓶红酒。管诚然去后厨多问了一嘴,是那个中年男人,姓方,方总选的帕图斯。
……这个名字管诚然甚至听都没听过。
尽管没多少人知道,但管诚然是个很有眼力见的人,这种时候要是直接开口问那人,“你怎么在这?!”无异于找死。
他暂时还不想听见什么类似天凉了,让管家破产吧之类的话……诶等等,这算不算个冷笑话?管家和管家?!他过会要发到群里去。
管诚然向领班申请休息片刻,对方同意后,管诚然钻进员工休息间,从储物柜里摸出手机,往三人的群里发了这个笑话之后,他又说道,我刚才在船上看见之前我免费算命遇见的那个小伙了。
不出所料的,晏熙回了个“?”。林辞谦隔了十几秒才出现,让他说说详细情况。管诚然把刚才那一幕简单说了,说完之后晏熙果不其然地回了句“警惕点,别被骗了”,林辞谦也附议。
管诚然连连应好,嘴上说“知道知道”,手指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我回去干活了”就把手机塞回柜子里。
他看着也不像个坏人啊。管诚然这样子想。
管诚然重新回到餐厅的时候,那桌客人已经进入了最后收尾的阶段。他端着菜去其他桌的时候,余光刚好瞥见那个年轻人在跟对面的两个欧洲人握手,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长者正说着什么,脸上有着那种老钱的经典松弛笑意。
他是搞不懂,怎么吃了个饭,随便聊了聊天就合作愉快了,总不能是因为那瓶红酒真的很贵吧?
算了,有钱人的世界不是他这种无名小卒可以触及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