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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归漠 准噶尔使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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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噶尔使团离开京城那日,是个阴天。
策凌骑在马上,走在使团队伍中间。他穿着一身朝廷赏赐的锦袍,腰系玉带,头上戴着暖帽,远远看去像是个归化的蒙古贵胄。可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那双手与身上的锦袍不相称。
出了城门,使团沿官道往北走。走了约莫半里,策凌忽然勒了一下马,随从巴图跟上来,低声说:“台吉,怎么了?”
策凌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很大,城墙很高,从官道上看,只见一片灰蒙蒙的屋脊和城楼。
他看的是京城里的某一座府邸,那座府邸的院墙里有一株海棠树,他去的时候是冬天,树上只剩光秃秃的枝桠。
可他知道,等到春天,那树会开花。
巴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远处的城楼。巴图是策凌的贴身随从,从小跟着他长大,知道他的脾气。
巴图压低声音:“台吉,别想了,那个中原女子,不该记得。”
策凌收回目光,他问:“巴图,你说年家在朝中,安全吗?”
巴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策凌问的是这个,他低头想了想,说:“年家是边将,手里有兵。朝廷需靠他们守边,不会轻易动。”
策凌点了点头,他催马向前,不再回头。
巴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巴图比策凌大五岁,见过策凌小时候在草原上策马射雕的样子,也见过他被部族长老夸赞“此子类其父”时的得意。可自从野狐坡后,旁人或许看不出,可他知道,策凌变了。他只听说台吉那日受过一次伤,被一个中原女子救了。具体怎么救的,没人说得清。策凌自己不说,旁人也不敢多问。
使团走了二十多天,过了嘉峪关,又走了十几日,才进入准噶尔的地界。
草原上的风比中原冷硬,策凌换回了自己的皮袍,腰间的玉带解了,换成牛皮腰带,挂上刀。他把锦袍叠好,收进箱子里。
进入部族地界的第一日,策凌就发现气氛不对。
往年他出使回来,部族里会有人到边界迎接。他的叔父丹津会派一支小队,带着酒和烤羊。可这一回,边界上只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一名百夫长。百夫长行了礼,说:“台吉回来了。大台吉让您先去帐中歇息,明日再见。”
策凌问:“我阿爸呢?”
百夫长说:“大台吉在牙帐等您。”
策凌跟着百夫长往牙帐走,一路看见几个熟悉的帐落,帐外的人看见他,纷纷点头。策凌注意到,牙帐周围的守卫换了人。从前守卫牙帐的是他阿爸的亲兵,如今站在帐门外的,穿着叔父部下的号衣。
进了牙帐,策凌看见他的叔父丹津坐在正中。叔父比三年前老了些,眼角有了纹路,但眼神却更锐利了。叔父旁边坐着他的堂兄达瓦齐,达瓦齐比策凌大两岁,小时候一起摔过跤。如今达瓦齐坐在叔父下首,腰挺得笔直,看策凌的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策凌回来了。”丹津开口,“路上辛苦了,那边怎么样?”
策凌行了礼,答:“朝廷准了互市,每年春秋两季,在肃州和甘州开市。另外,朝廷拨了一批茶叶和布帛,作为赏赐。”
丹津点头。“好,你歇几日,再说旁的事。”
策凌问:“阿爸呢?”
丹津顿了一下,达瓦齐在旁边说:“伯父病了,在后方帐中养病,族里的事暂时由叔叔管着。”
策凌看着叔父,丹津面色不变,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策凌没有追问,行了礼退出来。
出了牙帐,巴图跟在后面,低声说:“台吉,大台吉的病……”
“别说了。”策凌打断他,“回帐。”
策凌的帐子在部族东侧,是他阿爸当年分给他的。他进了帐子,看见帐内陈设未动,他的弓还挂在壁上,他的刀还搁在架上。可帐外不远处,多了几个陌生的守卫。
当夜,策凌没有睡着。他坐在帐中,把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整理。锦袍、玉带、茶叶、布帛,还有几卷汉地的书。
最后他从贴身的皮囊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支残箭。
策凌把箭重新包好,放进皮囊。他吹灭了灯,躺在帐中,听着草原上的风。风很大,吹得帐绳呜呜响。他闭上眼,脑子里想的不是草原。
第二日,策凌去看了他的阿爸。
阿爸在后方一处偏帐中,帐外有守卫,说是“保护”,其实是软禁。策凌进去时,阿爸躺在榻上,脸色蜡黄,瘦了许多。见策凌进来,阿爸睁开眼,说:“回来了。”
策凌跪在榻前,握住阿爸的手,手很凉。
“叔父把持了牙帐,你回来得正好。可你要小心,你叔父不想让你接位。”
策凌问:“阿爸的病……”
“没病。”阿爸笑了一下,“是被人下了药,剂量不大,但日积月累,人就垮了。”
策凌的手握紧了,阿爸反握住他的手,说:“别冲动,你叔父手里有兵,达瓦齐又站在他那边。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策凌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该怎么办?”
阿爸看着他,说:“忍。你从前太直,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这次回来,我看你变了些。这是好事,你要继续忍,忍到你有实力的时候。”
策凌点头,他坐了一会儿,替阿爸掖好被角,退出来。
回到自己帐中,巴图端了茶来,策凌喝了一口,问:“部族里现在有多少人还听阿爸的?”
巴图低声说:“不多。牙帐的守卫全换了,几个老将也被调去了边远牧地。剩下的,要么投了叔父,要么在观望。”
策凌没有再问,他坐在帐中,把部族的地图铺开,用手指在上面慢慢划。巴图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
他看见策凌的手指从牙帐划到东边,又从东边划到北边,最后停在一处偏远的牧地。那处牧地是叔父分给一个老将的,那老将是阿爸的旧部。
策凌说:“明日我去北边看看牧场。”
巴图说:“台吉,北边很远。”
“远才好。”策凌说。
过了几日,部族里举行了一场那达慕。名义上是欢迎策凌出使归来,实际上是丹津向全族展示自己的权威。那达慕设在牙帐外的草原上,搭了棚子,宰了羊,部族里的人都来了。
策凌坐在客位上,看着叔父和达瓦齐坐在正中。酒过三巡,达瓦齐站起来,端着酒碗,走到策凌面前。
“策凌弟弟,”达瓦齐笑着说,“听说你受了伤,被一个中原女人救了?”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策凌端着酒碗,没有动。
达瓦齐又说:“中原的女人,手不能提刀,脚不能骑马,怎么救的你?莫不是你看人家好看,故意从马上摔下来的?”
笑声更大了,策凌看着达瓦齐,脸上没有表情。他把酒碗放下,站起来:“堂兄,那达慕有射箭,比一场?”
达瓦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策凌不接茬,直接邀射。达瓦齐的箭术在部族里数一数二,他不信策凌能赢他。
达瓦齐爽快应下:“好,比就比。”
两人走到校场,靶子设在百步外,三箭定胜负。达瓦齐先射,三箭中了两箭红心,一箭偏了半寸,围观的人叫好。
策凌站到射位,从背上取下弓。他搭箭,拉弦,第一箭中了红心。第二箭中了红心。第三箭,他停了一下。
巴图在场边看着,心里一紧。策凌的第三箭没有立刻射出去,他站在那里,弓拉满,眼睛看着靶子,但巴图觉得,他看的不是靶子。
他松开弦,第三箭中了红心,比达瓦齐的那箭更靠中心。
校场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叫好。策凌收了弓,没有看达瓦齐,转身走回座位。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达瓦齐站在校场上,脸色不好看,但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几日,丹津把策凌叫进牙帐。
“北边有一支小部落,去年叛了。”丹津说,“他们占了额尔齐斯河上游的一处牧场,不肯交税。我派了几拨人去收拢,都没成。你去一趟,把他们收回来。”
策凌看着叔父,额尔齐斯河上游离牙帐很远,那支叛部虽然人不多,但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派他去,表面上是历练,实际上是让他离开权力中心。
策凌没有推辞,“好,我去。”
丹津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你要多少人?”
“一百骑。”策凌说,“够了。”
丹津点头:“你去吧,收拢了叛部,就回来。”
策凌行了礼,退出来,巴图跟在后面,出了牙帐才敢说话:“台吉,额尔齐斯河上游那地方,冬天封路,夏天涨水。那支叛部在那里盘踞了两年,你带一百骑去,太少了。”
策凌说:“多了反而不好,一百骑,走山路快。”
巴图还想说什么,策凌打断他:“你去准备,后日出发。”
巴图应了,转身去准备。策凌独自站在牙帐外,看着远处的草原。风很大,吹得他皮袍的衣角翻起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帐。
出发前一夜,商队从南边回来了。
商队带来了一批茶叶和布帛,还有中原的消息。策凌让人把商队领头的叫来,问了几句互市的事。
商队领头的说了几句闲话,忽然提到:“听说年家那位姑娘,要进雍王府了。”
策凌正在擦刀,他的手停了一下。
商队领头的没有注意到,继续说:“年家是边将,雍亲王管着户部和兵部,两家联姻,边军那边的粮饷就好办了。听说年后就要办。”
策凌没有说话,他继续擦刀,刀刃在灯下闪着寒光。他擦着擦着,手指碰到了刀锋,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刀身上。
巴图进来时,看见策凌的手指在流血,巴图要去找布条,策凌说,“不用。”
他把刀放下,拿一块布擦了擦手指,又擦了擦刀。布上留下一道血痕,他把布扔进火盆里,看着它烧掉。
巴图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策凌的脸色很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可巴图知道,策凌的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策凌站起来,走到帐外,夜里的草原很冷,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
第二日一早,策凌带着一百骑出了营地,往北去了。巴图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牙帐的方向。牙帐外的旗帜在风里飘着,旗上绣着准噶尔的徽记。巴图收回目光,催马向前。
策凌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头。
他知道,额尔齐斯河上游的冬天很长,路很难走。可他不在乎,他要的不是收拢叛部的功劳。他要的是时间,时间让他长大,让他有实力,让他下次再见到那个人时,能够站在她面前,而不是等她来救。
风从北边刮过来,策凌拉了拉皮袍的领子,草原在他面前铺开,灰蒙蒙的,看不到尽头。可他知道,路的尽头有牧场,有河流,有他要找的人。
队伍走了七日,到了额尔齐斯河下游。河面结了薄冰,马匹踏冰而过,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巴图骑在策凌身侧,指着远处说:“台吉,过了河再走三日,就是叛部的地界。前面有一处山谷,是进山的唯一通道,叛部在山谷口设了哨卡。”
策凌勒住马,回头看了看队伍。一百骑,个个都是精壮汉子,可他知道,这些人里有一半是叔父安插的眼线。他带他们出来,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叔父放心。
当夜扎营,策凌坐在帐中,把地图铺在膝上,在山谷的位置画了个圈。巴图端了热茶进来,看见他在看图,低声说:“台吉,山谷口易守难攻。硬打,我们一百骑不够。”
策凌说:“谁说要硬打?”
巴图愣了一下。
策凌指着地图说:“叛部为什么叛?因为叔父收他们的税太重。他们占了牧场,只是想活。我去收拢他们,不是去打他们。”
巴图问:“那怎么收?”
策凌说:“先派人去谈,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再说。”
第二日,策凌派了一个百夫长带两个人去山谷口送信。信是用蒙古文写的,说准噶尔台吉策凌亲自来收拢叛部,不带兵刃进谷,只带十骑,请叛部首领出谷一叙。
百夫长去了大半日,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老人。老人是叛部的长老,头发花白,脸上有刀疤。
他见了策凌,行了礼:“台吉亲自来,我们不敢不见。可我们信不过牙帐的人。台吉若真有诚意,一个人进谷。我们保证不伤你。”
巴图在旁边急了:“台吉,不能去。”
策凌看着老人,问:“你们首领是谁?”
老人说:“是我们的老台吉,你的远房叔祖父。他被牙帐逼得没了活路,才带我们占了牧场。他不肯见牙帐的人,可他说,若是你来,他愿意见。”
策凌想起小时候,这位远房叔祖父曾抱过他,给他讲过草原上的故事。后来叔祖父和叔父翻了脸,被赶去了边远牧地。再后来,就听说他叛了。
策凌说:“好,我一个人进谷。”
巴图拉住他:“台吉!”
策凌拍了拍巴图的手:“你在谷口等着,若三日内我没有出来,你带人回去,告诉我阿爸。”
巴图眼圈红了,但没有再阻拦。
策凌卸了刀,只带了一壶酒,跟着老人进了山谷。
山谷很深,两边是陡峭的石壁,中间一条窄路。走了半日,到了一处开阔的牧场。牧场上扎着几十顶帐子,帐外有牛羊,有妇人孩子在干活。看见策凌进来,有人停下手里的事看他,目光里有警惕,也有好奇。
老人把策凌领到一顶大帐前,帐帘掀开,里面坐着一个瘦削的老人。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他看见策凌,笑了笑:“你长大了,像你阿爸年轻的时候。”
策凌跪下行礼,叫了一声“叔祖父”。
老人让他坐下,给他倒了马奶酒,两人喝了一碗酒,老人说:“你叔父让你来收拢我,是不是?”
策凌说:“是。”
老人说:“那你打算怎么收?”
策凌说:“我想先听听叔祖父为什么叛。”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叔父把几个老将的牧地收了,分给他的亲信。我那块牧地,是他从我手里抢走的。我带着部众走了,不是叛,是逃命。”
策凌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老人又说:“你回去告诉你叔父,我可以交税,可以归服牙帐。但我有一个条件——他不能动我的部众。我把人带出来了,就要把他们带活。他若答应,我就回去。他若不答应,我就死在这里。”
策凌放下酒碗,说:“叔祖父,我替你去谈,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老人看他。
策凌说:“你的部众,将来若有人要动,你来找我,我护着。”
老人点了点头。
策凌在谷中住了一夜,第二日出了山谷。巴图在谷口等了一夜,见他出来,跑上来抓住他的胳膊,眼圈红了。
策凌拍了拍他的肩,说:“没事,回去。”
回到牙帐,策凌把叛部的条件告诉了丹津。丹津听了,脸色不好看,但没有发作,他问策凌,“你觉得该答应?”
策凌说:“叛部只有几百人,占了牧场也富不起来。叔父若答应他们,他们就是牙帐的人。叔父若不答应,他们就是牙帐的敌人。几百人的敌人不算什么,可若是别的部族看着,会觉得叔父容不下人。”
丹津沉默了一会儿:“你倒是学会说话了。”
丹津最终答应了叛部的条件。叛部交了税,认了牙帐,叔祖父带着部众回了原来的牧地。策凌没有居功,只说是叔父的恩德。
那夜,策凌回到帐中,巴图进来,说:“台吉,这次的事办成了。叔父那边,好像对你放心了些。”
策凌说:“放心才好。放心了,我才能做别的事。”
巴图问:“什么别的事?”
策凌没有答,他坐在灯下,把部族的地图又铺开,手指从额尔齐斯河划到更远的地方。那里有更多的牧场,更多的部众,更多的马。
过了几日,南边的商队又来了。这回商队带来了更详细的消息:雍亲王已经向年家提亲,年家答应了,婚期定在春天。
策凌听见这个消息时,正在校场练箭。他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射。一箭,两箭,三箭,每一箭都中红心。
巴图站在场边,看着策凌的箭一支一支钉在靶心,没有出声。他知道,策凌心里有一团火。
次日,策凌带着巴图和几个亲信,去了北边的牧地。他要去看那块牧地,他要记住每一处。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那些都会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