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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迷香 八福晋问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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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福晋问起世兰后没几日,年母把世兰叫到跟前:“后日你去一趟大相国寺,替你阿玛上个香。开春边军换防的事,你阿玛这几日睡不好,去求个心安。”
世兰应了,回到院里,紫菱正在收拾出门的衣裳。世兰坐在妆台前,忽然开口,“紫菱,后日上完香,我们去城南药市。”
紫菱手上停了一下,“姑娘要买什么?”
“我近来睡得不好,想配些安神香。”世兰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是昨夜抄的几味药材名。
到了那日,天刚亮,马车出了年府。大相国寺在城东,香火旺。世兰进寺上了香,在佛前跪了半炷香。
出了寺门,世兰说走一走散散气,带着紫菱沿街走,拐进了城南药市。
药市铺子一间挨一间,有坐堂大夫的,有只卖生药的,也有专卖边地药材的。世兰一路看过去,在几家铺子门前停了停,问了问当归、黄芪、茯苓的价钱,又买了一包甘草。她问得随意,像是个寻常采买的闺阁女儿。
走到第三家铺子门前,她停下了。门楣上挂着“西域药材”的牌子,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掌柜,正拿戥子称药。
世兰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柜台上的药材。最里面一包是灰褐色的粉末,装在粗布袋里,袋口扎着绳子。
紫菱上前问:“掌柜的,可有安神香卖?”
掌柜放下戥子:“有,寻常的檀香、沉香都有。”
紫菱走过来,拿起一包闻了闻,放下,又问:“有没有不熏人的?我家姑娘闻不得烟气。”
“不熏人的,得用旧法子。有几种边地来的药材,做成饼子,不用烧,搁在枕边就行,只是价高些。”
掌柜转身从柜里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有拇指大小的一块褐色药饼。世兰凑近闻了闻,有一丝淡淡的草木气。
“怎么用?”
“搁在枕下,半个时辰起效。天亮前取走,不留痕迹。”
世兰心里动了一下,面色不变,问:“可有什么忌讳?”
“孕妇不能用,旁的没什么。只是不能常用,常用了伤根本。”
世兰问了价钱,掌柜报了个数,比寻常安神香贵出好几倍。她没有还价,只说要考虑考虑,让掌柜包了两包檀香,付了钱出来。
走回巷口的路上,紫菱小声说:“姑娘,那药饼……”
世兰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铺子的招牌,记住位置。然后拐进旁边一条小街,小街窄,两边是住户的后墙,墙上爬着枯藤。走到街尾,有一家更小的铺子,门脸斑驳,门前挂着一串干辣椒,一看就是边地来的老铺。
世兰推门进去,柜台上没有人,紫菱喊了一声,过了片刻,后堂出来一个老头,蓝布衫洗得发白,胡须花白。
“姑娘买什么?”
“想找一味旧方子。从前在西北营里用过,说是能助眠的。”
老头打量她:“西北哪一营?”
“甘州营。”
老头没有追问,只从柜台下摸出一只粗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种深棕色的粉末,带着一股辛辣的底子,混着草木的苦香。
“这个怎么用?”
“要自己配。配多少,怎么配,都有讲究。配错了,烧起来呛人。配对了,气味散得干净,闻了只觉得困。”
“怎么配?”
老头没有直接答:“姑娘是自己用,还是替人问?”
“替人问。”
老头看了她一眼:“替人问的,我不好答。这方子不是随便能给的。”
世兰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柜台上。老头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她:“银子倒是其次。姑娘知不知道,这方子是从哪儿来的?”
世兰摇头。
“这是早年间西北边地一种土方。那边的女人,嫁到远处去,夫家不好,回不了娘家,就用这个。后来有人拿它做别的用途,被人查过。这方子不算禁药,但也不光彩。姑娘替谁问的?”
世兰没有答,她把银子推过去:“老人家若肯给,我记您的情。若不肯给,我也不勉强。”
老头看了她许久,叹了口气,转身从后面柜子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他指着上面几行说:“这几味是主药。这个,和这个,是引子。分量我给你写在旁边。用的时候,先拿一小撮试烧,看烟的颜色。青烟是对的,黑烟就是配错了。配错的那一炉,不能再用,要埋掉。”
世兰仔细听着。
“还有一条。”老头又说,“这东西闻了,会让人昏沉,对别人有影响的同时,对自己也有影响。用之前多加考虑。”
世兰点头,把那张纸接过来,折好,收进袖中,“还有没有别的忌讳?”
老头想了想:“用多了伤身,用久了,人容易忘事。你自己掂量。”
世兰道了谢,带着紫菱出了铺子。
回到马车上,紫菱才敢开口:“姑娘,那个老头说的‘这边的女人嫁到远处去’,是什么意思?”
世兰没有答,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马车辘辘地走,过了半条街,她才开口,“紫菱,方才那家铺子的掌柜,你注意到没有?”
紫菱想了想:“他拿药饼的时候,是从柜子最里面取的,木匣压在别的匣子下面。”
世兰点头:“他知道那东西不寻常。他卖,但不摆在明处。第一回问价的人,他不轻易给看。我问他有没有不熏人的,他才拿出来。这说明他做过不止一回这样的生意。”
“姑娘的意思,那药饼不是他自家制的?”
“他是转手的,药饼的成色不如第二家的粉末细。第二家的老头才是真正懂方子的人。第一家是铺面,第二家才是根。”
紫菱睁大了眼:“姑娘怎么知道?”
“第一家掌柜拿药饼的时候,手捏在匣子边缘,不碰药饼。第二家的老头拿陶罐的时候,手指直接伸进去,抓了一把让我闻。懂药的人不嫌药。”
紫菱怔住了,她看着世兰,觉得姑娘像是换了个人。从前世兰也细心,只是如今愈发……
马车没有直接回府,世兰让赵伯绕到城北一条巷子里,在一家裁缝铺门前停下。她进去量了一件冬衣的尺寸,又挑了两块料子,坐了半盏茶工夫,付了定钱出来。
紫菱不解:“姑娘要裁衣裳,叫裁缝上门就是了,何必亲自来?”
世兰说:“来走走。”其实她是想让马车在城里多绕一圈。方才那两家药铺,她虽然记住了位置,但不想让人看出她专门为药铺而来。裁缝铺里坐一坐,买两块料子,回头别人问起来,她今日出门就是上香、裁衣、顺路买药。
药是安神香,寻常事。
回到年府,已是午后,世兰先去年母屋里请安,说了几句闲话,提到在裁缝铺定了两块料子。
年母说:“你嫂子前日还说给你裁件新衣裳,你倒自己定了。”
世兰说:“嫂子有嫂子的心意,我自己也添一件。”年母便没再多问。
从年母屋里出来,世兰经过前院,碰见沈先生从书房出来。沈先生行了个礼,世兰还礼。沈先生手里拿着一封信,封口已经拆了。他脚步很快,世兰只扫了一眼,看见信封角上有一个小小的印记,像是哪家王府的笺纸。
进了屋,世兰把门关上,让紫菱守在门外。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发黄的纸,在灯下展开。纸上写着七八味药材的名字,有几味她认得,有几味没听过。老头在纸边上写了分量和配比。她把那包从第二家铺子带回来的深棕色粉末也取出来,倒了一小撮在纸上,拨开仔细看,粉末粗细不匀,里面有深有浅。她挑起一粒深色的闻了闻,辛辣味重些,又挑起一粒浅色的,草木气多些。
她把粉末收回陶罐,把方子折好,夹进一本诗稿的夹层里。那本诗稿是她自己抄的,平常不给人看。夹方子的那一页,抄的是两首咏梅的诗。
从暖阁议事那日起,她就在想一件事:进了王府,她是侧妃,是胤禛的人。可她的身体是自己的,她可以嫁,可以做侧妃,可以替年家传信、替年家站住脚跟。但她不能把自己交出去。这是底线。
第二日一早,世兰对紫菱说:“去把西跨院那间空屋收拾出来,我要用。”
紫菱问做什么用。
世兰说:“试香。”
紫菱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没有多问,只应了,去收拾屋子。
西跨院那间空屋平常堆些杂物,少有人去。紫菱把屋子扫了,搬了一张桌子进去,又把窗纸重新糊了一遍。
世兰从药铺买回来的甘草、檀香,还有那包深棕色粉末,一并搬到空屋里。她把那张方子从诗稿中取出,照着上面的分量,一点一点地配。她配得很慢,每加一味,就停下来闻一闻,记下气味的变化。
第一次试,她只取了一小撮,放在一只旧瓷碟里,用火折子点着。烟是黑的,呛得紫菱咳嗽起来。世兰立刻把火扑灭,把烧过的灰烬用纸包好,埋到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下。
第二次试,她减了其中一味的分量,烟是灰的,但还是呛。她又埋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配了整整两日,废了七八次,才配出一炉烟色发青、气味淡而沉的。
她把这一点点粉末收在一只小瓷瓶里,瓶口用蜡封住。她把正确的分量和步骤重抄了一遍。
紫菱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问:“姑娘,这个香……是做什么用的?”
世兰正在封瓷瓶,她把蜡滴在瓶口,等它凝住,才开口:“紫菱,我嫁过去,是权衡利弊,是为了年家。不是把自己交出去。”
紫菱听懂了,她的脸白了,低声问:“姑娘,一定要这样吗?”
世兰把瓷瓶收好,放进匣中,和令牌、记事纸放在一处。
她转身看着紫菱:“你说一定要这样吗?我不知道。”
紫菱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有落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
第三日,出了一桩事。
那日午后,世兰正在屋子里配新一炉香。紫菱在外间守着,忽然听见院门响了一下,像是有人推门进来。紫菱快步出去,看见赵伯站在院子里,正往这边看。
紫菱心里一紧,迎上去:“赵伯,您怎么来了?”
赵伯说:“老爷让我来西跨院找一卷旧图,说是前年西北舆图,搁在杂物间里。”
他往空屋方向看了一眼,“二小姐在忙?”
紫菱说:“姑娘在里头理东西,乱得很,赵伯要什么图,我去找。”
赵伯只说:“那就有劳了,是前年秋里收进来的舆图,卷筒装的,上头有红绳扎着。”
紫菱应了,转身进了杂物间。赵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空屋紧闭的门窗,又扫过窗下那棵海棠树。树根下的土有新翻过的痕迹,赵伯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紫菱找到舆图出来时,赵伯已经不在了。她把舆图送到前头,回来跟世兰说了。
世兰手上停了一下,问:“他在外面呆了多久?”
“没多久,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世兰放下手里的药材,赵伯今日来西跨院找舆图,是巧合,还是年遐龄让他来看看?
她没有问,只是把空屋的门关得更严了些,把树下的灰烬又往深处埋了埋。
当日晚间,年母来世兰屋里坐。她进来时,世兰正坐在灯下看那本诗稿。年母在她身边坐下,看她翻了两页,忽然说:“你今日身上有药气。”
世兰的手停了一下。
年母说:“是甘草和别的什么,你去药铺了?”
世兰没有否认,放下诗稿,母女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年母没有追问她买了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铜盒,盒面刻着缠枝花纹,铜色发暗,一看就是老物件。
年母把铜盒放在世兰手边:“这是我年轻时的香盒。你外祖母给我的,你拿着用。”
世兰打开铜盒,里面是空的,内壁有一层淡淡的旧香渍。她低头闻了闻,有一丝极淡的梅花香。
年母说:“香要自己收好。别让旁人碰你的香。”
世兰抬起头,她看着母亲。年母的表情不是责备,也没有追问,像是默许,又像是愧疚。
世兰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低下头,把铜盒盖上,握在手里。
“额娘,”她说,“我记住了。”
年母没有再多说什么,坐了一会儿,问了几句绣活的事,便起身走了。世兰送她到门口,年母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她一眼,夜色里世兰看不清母亲脸上的表情,只是觉得心里闷闷的。
第二日,世兰又去了一趟城南药市。这一回她没有带紫菱,先去了第一家铺子,问掌柜还有没有那种药饼。掌柜说卖完了,要等下一批。世兰问下一批什么时候到,掌柜说不好说,要看商队什么时候来。
世兰道了谢出来,又拐进小街,去了第二家铺子。老头正在后堂碾药,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计。世兰把配成功的比例告诉他,请他再配一份,分量比上次多些。
老头听了她的配比,点了点头:“配得对,分量也拿得准。”他看了她一眼,“姑娘心思细。”
世兰没有接话。
老头从柜台下取出一只布包,里面是几味主药,用油纸包着。
他把布包递过来:“这是最后一副,药材就这些了。再要,得等边地的商队来。什么时候来,说不准。”
世兰接过布包,付了银子,正要走,老头叫住她:“姑娘,我多一句嘴。”
世兰停住。
老头说:“这香或许能骗一夜,骗不了一生。骗了人,也会骗住你自己。用久了,你会分不清哪一日是真,哪一日是假。”
世兰站在柜台前,没有回头。铺子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她脚前的青砖地上。
她站了一会儿,说:“先有一时,才有以后。”
老头没有再说话。
世兰拿着布包出了铺子,走到巷口,看见赵伯正坐在车辕上打盹。她没有立刻上车,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街。药市上人来人往,有背着药篓的,有提着药囊的,有赶着驴车的。
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想:这些人里头,有没有人跟她一样,心里也怀着一件不能说的事?
她收回目光,上了马车,帘子垂下来,街市的声音在帘外起起落落。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油纸包得严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回到年府,世兰把新配的药材收进匣中,和那只铜盒放在一处。她把瓷瓶里的香末又验了一遍,确认无误,封好瓶口。
那夜,世兰把新配的香末分了一小份出来,装进另一只小瓶,放在枕边试了一夜。她没有点,只是把瓶口揭开,搁在枕下。结果一夜无事,气味很淡,几乎闻不出来。
她醒来时天已大亮,精神如常,没有昏沉。
午后,世兰去了嫂子的院子。世兰坐下,喝了口茶:“嫂子,我前日在裁缝铺定了两块料子,一块藕荷,一块月白。我想着,给额娘做一件,给嫂子做一件。”
玉琴笑了:“你自己出嫁的衣裳还没做,倒先想着我们。”
世兰说:“出嫁的衣裳,有额娘张罗。我想给嫂子做一件,留个念想。”
玉琴的笑容收了一点,她看着世兰,过了一会儿才说:“妹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世兰摇头:“没有。就是想给嫂子做件衣裳。”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玉琴叫住她,“妹妹,那件衣裳,我要红色的。我嫁进年家三年,没穿过红衣裳。你哥哥说红色太扎眼,可我想穿一件。”
世兰回头看着嫂子,点了点头:“好,红色的。”
出了院子,世兰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天很阴,像是要落雪,她看着院墙上枯黄的藤蔓,心里想:嫂子嫁进年家三年,没穿过红。我来日进了王府,更不能穿红,侧妃不能穿正红。
可嫂子至少还能在院子里穿一件红的。我呢?
她收回目光,回了自己院中,进了屋,她把匣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令牌、铜盒、瓷瓶、记事纸、绣好的帕子。她看了很久,又一件一件放回去。
最后她从诗稿夹层里取出那张方子,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放回原处。
天色暗了,紫菱进来点了灯。世兰坐到桌前,翻开诗稿,在空白处写了第三首诗。这一回她写的是自己作的两句:“暗香藏雪里,不肯借春风。”
写完,她看了看,把诗稿合上,收进匣中。
那夜三更,世兰忽然醒了,听见院外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西跨院那边走动。她坐起来,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很淡,西跨院方向隐约有个人影,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世兰没有出去,她站在窗后,看着那个影子消失在月洞门外。她认出那个影子是谁——是赵伯。
她回到床上,躺下,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日一早,她起来第一件事,是去西跨院。门还锁着,树下的土也没有动过的痕迹。她蹲下来看了看,土面上有几道浅浅的脚印,是赵伯的,他昨夜确实来过。
世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没有动那些土,也没有换锁,只是回到屋里,把匣中的令牌取出来,看了很久。
赵伯是父亲的人,父亲让赵伯来看,说明父亲已经知道了什么。
可父亲没有问,就像母亲一样。
午后,她去了前院书房。年遐龄在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
世兰行了个礼:“阿玛,雍王府那边,可有回话?”
年遐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还没有。但沈先生打听到,雍亲王这几日在查户部的旧账,没提年家的事。”
世兰说:“他在等我们动。”
年遐龄没说话。
世兰又说:“阿玛,我准备好了。”
年遐龄看了她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世兰行了礼,退出来,她知道,从今日起,那张棋盘上,她要自己走第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