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夜谈 暖阁议事过 ...
-
暖阁议事过了几天,年羹尧来世兰院里找她。
他来时天刚黑,世兰正坐在灯下绣那方新帕子,紫菱在旁收拾针线匣子,听见脚步声抬头,年羹尧已经掀帘进来了。他穿着便袍,腰间没系带,像是从自己院里直接过来的。
“妹妹,跟我出去走走。”他说。
哥哥今日脸色比前几日好些,但眼底还有点发青。她没问去哪里,只对紫菱说,“拿件披风。”
紫菱取了披风来,世兰披上,跟着年羹尧出了院子。紫菱要跟,年羹尧摆手,“你不用来。”紫菱站住,看着两人的背影出了二门。
年羹尧带她走的是西边角门。门外巷子里停着两匹马,还有一名年家老仆牵着。老仆是年遐龄当年从西北带回来的,姓赵,五十多岁,脸上有风霜刻的纹路。见世兰出来,赵伯躬身行了个礼。
年羹尧扶世兰上马,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赵伯牵着马,三人在巷中走了一段,转入一条僻静的小街,又穿过一片矮房,出了城。
世兰很少夜里出城,京城的夜禁严,但年羹尧手里有令牌,城门守卒验过便放行了。出了城门,风比城里大,带着一股干草和泥土的气味,世兰拉了拉披风。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年羹尧在一处坡前勒马。这里地势开阔,能看见远处一片营帐的灯火。灯火连成一片,在夜色里像一条卧着的火龙,偶尔有几处光亮在移动,大约是巡营的兵卒。
年羹尧站在坡上,看着那片灯火,许久没说话。世兰站在他身侧,风从坡下吹上来,把她的披风吹得微微鼓起。她看着灯火的方向,大致判断出那是京郊大营,年家旧部中有几营驻扎在那里。
“妹妹,”年羹尧终于开口,“那些人,跟我出生入死过。甘州、凉州、肃州,每一仗都是拿命换的。我在营里说一句话,他们肯把命交给我。”
年羹尧顿了顿,又说:“可我没本事护住自己的妹妹。”
世兰看见哥哥的侧脸,颧骨绷得很紧,下颌线条像刀削过一样。她知道哥哥在忍耐,从小到大,她只见过哥哥忍过两次:一次是阿玛受伤那年,一次是甘州营里死了三百人的消息传来那天。今天是第三次。
“哥哥,”她说,“你护住了边城。”
年羹尧摇头,“边城是边城,你是你。”
“没有边城,就没有年家。没有年家,就没有我。”世兰说,“你护住边城,就是护住了我。”
年羹尧侧过头来看她。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世兰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年羹尧忽然说:“若我不立那么多功,年家或许不用靠你联姻。”
世兰:“哥哥,你说这话,我不爱听。”
年羹尧怔住。
世兰继续说:“你不立功,边城百姓谁护?你不立功,甘州营里那些伤兵谁管?你不立功,阿玛戍边二十年的功劳,拿什么撑?你说你不立功年家就不用靠我联姻——可你若不立功,年家连联姻的资格都没有。到那时候,我们不是被选,是被踩。你想过没有?”
“哥哥,年家的阵地,就是边军。你守住了阵地,年家才有今天。你那日在暖阁里说不出反驳阿玛的话,出了暖阁还是去兵部批了炭火。你做的是对的。”
年羹尧怔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妹妹,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的?”
“这几日。”世兰答得干脆,“阿玛让沈先生列名单那日。”
说完她转过身,面对着那片营火,火光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的,像无数只眼睛。她说道:“哥哥,我可以入王府,侧妃也好,格格也好,我认。但年家不能乱,军心不能散。你若因为愧疚,在兵部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或者对阿玛的旧部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年家就真的危险了。你不能因为心疼我,让人抓住你的把柄。”
“妹妹,”他说,“你怕不怕?”
世兰看着那片营火,过了一会儿才说:“怕。”
年羹尧等着她说下去。
世兰说:“我怕进了王府,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怕规矩多,我怕站错队,我怕说错话连累家里。我也怕……怕那个人。”
“哪个?”
“雍亲王。”
年羹尧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他若敢欺负你,我带兵进城。”
世兰笑了,这一回是真的笑了,“哥哥,你带兵进城,第一个被砍头的就是你。别做这种傻事。”
年羹尧也笑了,笑完叹了口气,他望着那片营火:“这些人,我一声令下,他们肯跟我走。可我连自己的妹妹都护不住,怎么让人信服?”
“你护住了他们的命。”世兰说,“他们跟着你,是因为你带他们活着回来,不是因为你带他们去送死。你今日把炭火批下来,他们过冬就少冻死几个人。这就是护。你护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护的是整个年家、整支边军。”
年羹尧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改为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
“我不会给年家丢脸的。”
两人在坡上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更冷了,年羹尧才说:“回去吧。”
他扶世兰上马,自己正要翻身上马,忽然停住。他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递给世兰。世兰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枚令牌,铜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年”字,背面刻着几道她看不懂的纹路。
年羹尧说,“这个是我的私令,旧部都认得。你若在王府里有什么消息要传出来,或者遇到什么事需要人帮忙,找年家旧部,把这个给他们看。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世兰低头看着那枚令牌,随即她握紧了令牌,收进袖中。
“哥哥,”她说,“这个我收着。但有一条,你答应我,若有一日你听说我在王府里出了什么事,你不许冲动。你要先想年家,先想边军,先想阿玛。你不能为了我一个人的事,把整个年家赔进去。”
年羹尧看着她,没有说话。夜色里,他的脸色沉得像铁。
世兰又说:“你答应我。”
年羹尧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哥哥答应你。”
回到年府时,已是三更天了。
赵伯把马牵走,年羹尧送世兰到二门。世兰要往里走,年羹尧叫住她,“妹妹。”
世兰回头,年羹尧站在月洞门下,灯火照不到他脸上。
“你方才在坡上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年家不会乱,军心不会散。这是我对你的回话。”
世兰点了点头,转身进了二门。
紫菱一直在院门口等着,见世兰回来,她快步迎上来,看见世兰面色如常,才松了口气。世兰进了屋,紫菱端了热水来给她洗手。世兰把手伸进盆里,低头看着水面上浮着的热气。她把那枚令牌从袖中取出来,用帕子包好,收了起来,紫菱在旁边看着,眼圈忽然红了。
世兰看见她哭了,问:“怎么了?”
紫菱说:“姑娘,你明明害怕。”
世兰把手从水盆里拿出来,拿帕子擦干,她看着紫菱的眼睛,“进了王府就不能让人看见你哭。你是我的人,别人看你哭,就知道我怕。你明白吗?”
紫菱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世兰没有责备她,起身走到紫菱面前,温柔地替她擦了擦眼泪。
那夜紫菱睡在外间,世兰听见她翻来覆去,间或有压抑的抽泣声。
世兰躺在床上,没有出声。她自己的眼睛也是睁着的,她把那枚令牌又在枕下摸了一遍,想起哥哥在坡上说的那句话——“我没本事护住自己的妹妹。”她想起哥哥伸手想摸她的头,又停在半路。
许久后,她闭上眼。
第二日一早,紫菱端了早饭来,世兰吃了几口粥,放下筷子。
她问紫菱:“哥哥出门了?”
紫菱说:“卯时走的。”
世兰点头,她坐回桌前,拿起针线。今日绣的是给嫂子的窗纱,竹子绣了半幅,还差几竿。
过了半个时辰,玉琴来了。
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羹汤,进了屋,搁在桌上。她凑近看了一眼世兰绣的竹子,“妹妹手真巧。我那屋里的窗纱旧了三年,你哥哥也不想着换,果然还是妹妹疼我。”
世兰笑了一下。
玉琴说:“妹妹,我嫁进年家三年,没求过你什么事。今日我求你一件事。”
世兰抬头看她。
“你进了王府,若有什么难处,别一个人扛。你让人给我递信。”
世兰看着嫂子,见她眼圈已经红了,却忍着没落泪。世兰放下针线,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有些凉。
“嫂子,”世兰说,“我记下了。”
午后,紫菱从厨下回来,说前头来了个婆子,是沈先生家的,给年母送了几样南边的点心。婆子在前厅坐了一会儿,跟人闲话,提起京里最近几桩事。
紫菱把点心搁下,低声说:“姑娘,婆子说,八阿哥府上前日设宴,请了好几家大臣的女眷。说是赏菊,其实谁都知道是看人。”
紫菱又说:“婆子还说,八福晋特意问起了年家,说年家大姑娘怎么没来。”
世兰放下针线。
八福晋问起她,八阿哥那边在打听年家的情况。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静得很,海棠枝上那只麻雀还在啄霜。世兰看了一会儿,转身对紫菱说,“八阿哥那边,比我们想的动作快。”
紫菱问:“姑娘,雍王府那边还没动静呢。”
“有动静就晚了。”世兰说,“雍亲王那日回去就查了年家的底,八阿哥这边在打听我,两边都在动。阿玛说再看几日,可日子不等人。”
她坐下,拿起针线,竹子还剩最后一竿,接着她把绣好的窗纱展开看了看,叠好,对紫菱说,“给嫂子送去。”
傍晚时分,年遐龄从书房出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经过世兰院外时,放慢了脚步,世兰正站在窗前,看见父亲的身影,走出来行了个礼。
年遐龄问:“今日做什么了?”
世兰答:“给嫂子绣了一幅窗纱。”
年遐龄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世兰站在廊下,看着父亲的背影,肩背依然挺直。
紫菱从嫂子院里回来,说:“嫂子让奴婢谢姑娘,说窗纱绣得好,明日就挂上。”
世兰没有说话,坐下拿起针,开始绣新的帕子。
这一方她打算绣一枝梅。
入王府的日子,大概不远了。
窗外风声更紧了,世兰在风声中渐渐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紫菱进来时,世兰正对着铜镜把那枚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紫菱走近了,世兰把令牌递给她:“你看背面这几道纹,像什么?”
紫菱接过去,对着光看了半天:“像是三条河,中间一条粗的,两边两条细的。”
世兰点头。“甘州、凉州、肃州,三条河,三条粮道。哥哥把年家最重要的三条路刻在上面了。”
前头传来马蹄声,年羹尧出门上朝了。世兰听着那马蹄声出了巷子,渐渐远了。
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海棠枝上的霜已经化了,枝头露出一点点暗红,像是花苞。
冬天还没有过去,但春天已经在枝上等着了。
世兰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针线。她低头绣梅,绣到第三瓣时,紫菱进来说:“姑娘,前头沈先生来了,递了一封信给老爷。”
世兰手上没停,“什么信?”
“不知道,但是沈先生脸色不太好看。”
世兰心里想:该来的,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