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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棋盘 雍亲王走后 ...

  •   雍亲王走后的第三日,年遐龄的书房门关了整整一日。

      那日清早,年羹尧从兵部回来便被叫进书房,随他一同进去的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年遐龄幕中首席幕僚沈先生,绍兴人,跟了年遐龄十二年,专管文书往来与朝中人事。另一个是年遐龄的远房族侄年启,在理藩院当差,平日不多走动,每逢要紧事才来。

      世兰不知道书房里在说什么。她只知道那日早饭年遐龄没出来吃,午饭也没有。年母让厨房把饭菜温在灶上,自己端了一碟点心往书房去,走到廊下便折回来,对世兰说:“你父亲在忙,别去叨扰。”

      世兰应了,她坐在屋里绣帕子,绣了半日,只绣出几片叶子,针脚不如平日齐整。

      她在想那日花厅窗外,胤禛看她那一眼。从脸到手,看脸是看神色,看手是看规矩,他在打量她。

      当时那句“人心无声,较难防”,说的时候只觉得痛快,可如今坐在这里一针一针地绣,心里忽然有些后怕。

      一个闺阁女儿不该说出那样的话。

      紫菱在旁边研墨,研着研着停下来看她,世兰察觉了,“你看我做什么?”

      紫菱说:“姑娘从早起便没怎么说话。”

      世兰没接话,紫菱不再问,窗外那株海棠落了不少叶子,仆妇在廊下扫了两回,风一吹又落一层。

      世兰看着那落叶,想:叶子落下来,是自己想落,还是风要它落?想了一会儿,觉得没有答案。叶子就是叶子,风就是风。可叶子落到地上之后,是被人踩进泥里,还是被人捡起来夹进书里,那又是另一回事。

      她低下头,继续绣,针脚比方才稳了些。

      午后,年启从书房出来,脚步匆匆往二门去了。又过了一个时辰,沈先生也出来了,手里抱着一卷纸,见世兰在院中剪花枝,停下来行了个礼。世兰点头还礼,沈先生便走了。

      傍晚时年羹尧出来,脸色不好,他经过世兰院外时,脚步越走越慢,似乎是打算停下,最后到底没进来。

      世兰从窗后看见他的背影,肩背绷得很紧。

      她放下针线,对紫菱说:“去问问嫂子,哥哥回去了没有。”

      紫菱去了,回来时说:“福晋说爷在书房里坐着,没点灯,让奴婢不要去打扰。”

      哥哥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也不点灯。

      他是在生气,还是在难过?她分不清。但她知道,哥哥的脾气,越是生气越不说话。

      他方才在她院外停了一下,想进来,又没进来。哥哥是想跟她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一夜,年遐龄书房里的灯亮到二更,年母屋里的灯也亮着。世兰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来来去去。到三更鼓响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日,年母叫世兰到前头去。

      世兰到时,正厅旁边的暖阁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年遐龄坐在正中,眼下发青。年羹尧坐在父亲下首,面色沉沉。沈先生坐在侧边,面前案上摊着一卷纸。年启坐在沈先生对面,手里捏着一管笔。年母没有来。

      世兰站在门边行了礼,年遐龄抬头看她,说:“过来坐。”

      世兰在年羹尧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她坐下时,目光扫过沈先生面前那卷纸,只看得见一片小楷,密密麻麻。她没有多看,收回目光,把手交叠在膝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父亲没有看她,只看着沈先生。世兰便明白了,今日叫她来,是让她听,也是让沈先生和年启看——年家的女儿坐在议事的地方,是有分量的。

      这个分量,就是她的婚事。

      年遐龄说:“你听听。”

      沈先生便开口了,他一板一眼,像在念一份公文。

      “京中诸王,于今上诸子中,可供年家权衡者,有四人。”

      沈先生用笔杆指着纸上第一行:“大阿哥,母为惠妃纳喇氏。舅家势力在盛京一带,与辽东驻防八旗颇有渊源。门下多文士,少武将。此人名声尚可,但今上早年曾有申饬,言其‘器量不足’。且大阿哥与明珠旧党有往来,明珠虽已故,余党仍在。年家若沾上,不利。”

      沈先生指第二行:“八阿哥,母为良妃,出身内务府包衣,母族不显。然八阿哥本人广结人缘,朝中六部皆有往来,江南士林中也颇受称许。门下有揆叙、阿灵阿等人。此人名声最盛,也最招眼。年家若靠过去,等于站到明处。且八阿哥手下文臣多,武将少,边军这块,他未必重视。”

      年羹尧插了一句:“八阿哥前年派人送过东西来,儿子没收。”

      年遐龄点头,示意沈先生继续。

      世兰想:八阿哥——有人望,无兵权,太显眼。哥哥没收他的东西,说明哥哥早就不看好他。可哥哥不看好,不代表阿玛不看好。阿玛今日让沈先生说这些,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清楚,年家眼下有多少条路可以选,哪条路最窄,哪条路最险。

      “九阿哥,母为宜妃郭络罗氏。郭络罗家在盛京将军麾下有人,但九阿哥本人声名不佳,好财货,与商人往来密切。门下多市井之徒,朝中根基浅。此人若是得势,年家跟着他,会被人看不起。他若失势,年家白搭进去。”

      世兰想:九阿哥——有钱,无名,不值得。沈先生只说了三句,就把他略过去了。不在考虑之内的人,连多说的必要都没有。

      沈先生顿了顿,笔杆移到第四行:“十四阿哥,母为德妃,与四阿哥同母。本人领兵在外,西北大营中有威信。去年曾递折子请朝廷增拨边饷,为年家说过话。”

      年羹尧听到这里,神色一动,年遐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世兰看见哥哥的神色,心里也跟着动了一下。十四阿哥替年家说过话,哥哥记着这份情。可记情是一回事,选人是另一回事。哥哥心里大约觉得,十四阿哥有兵,年家也有兵,两家近,靠得住。可阿玛不这么想,阿玛若这么想,就不会把十四阿哥和四阿哥放在一起说。

      沈先生继续:“十四阿哥若论军中关系,是诸王中最厚的一个。但他在西北,年家也在西北。两家若走近,朝中人人侧目。且十四阿哥性子直,锋芒在外,今上对他有几分真心,还看不透。”

      年遐龄说:“还有呢?”

      沈先生沉默了一下,拿起笔,在纸上圈了一个名字。

      “四阿哥,雍亲王。”

      纸上这个名字被圈在中间,左右各有两个名字,像是棋盘上的十字方位。

      沈先生说:“四阿哥母为德妃,与十四阿哥同母。母族乌雅氏,内务府出身,不算显赫。四阿哥早年封贝勒,管过内务府,后来管户部,又管过兵部。办差极稳,从不揽功,也从不诿过。朝中门人不多,六部里只有几个旧部,都是办实事的,不结党。”

      年遐龄问:“军中呢?”

      “军中无人。”沈先生答得干脆,“四阿哥在兵部待过一年多,但从未插手边军人事。西北大营里,他一个旧部都没有。这也是他最缺的。”

      年羹尧说:“所以他来年家。”

      年遐龄没接话。

      世兰心里想:军中无人,这是四阿哥的短处,也是年家的机会。年家有兵,四阿哥没有。年家给四阿哥兵,四阿哥给年家名分,这就是“互补”。可她忽然想到另一层——四阿哥军中无人,所以他需要年家的兵。可等到有一天他不再需要了呢?想到这里,心里一沉,不敢再往下想,把念头压住了。

      沈先生又说:“还有一层。四阿哥与十四阿哥虽为同母兄弟,但两人性情不同。十四阿哥张扬,四阿哥内敛。十四阿哥在西北,四阿哥在户部。今上对这两个儿子的态度,明面上一样,实际上不一样。去年底雍亲王递了一份折子,请整顿各省钱粮亏空,今上批了‘甚合朕意’。这四个字,别的王爷折子上没见过。”

      年遐龄听到这里,终于“嗯”了一声。

      世兰悄悄看了父亲一眼。她忽然想起前=那日雍亲王走后,父亲说的那句话——“此人可用,但不可轻托”。那时父亲已经想好了,还是那时还没有定?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日这个屋子里的气氛,不像是在选一个可以托付的人,倒像是在挑一件趁手的兵器。

      年羹尧忽然开口:“阿玛,儿子有话。”

      年遐龄看他。

      年羹尧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又放下:“这几日儿子一直在想,年家到底为什么要选。年家世受国恩,阿玛戍边二十年,儿子在兵部办差,我们只管替朝廷打仗、替皇上守边。谁当太子,跟年家有什么关系?”

      沈先生低头写字,年启也不敢抬头,世兰坐在绣墩上,一动不动。

      年遐龄说:“你说下去。”

      年羹尧说:“我们若是谁都不选,就凭边功,也能站住脚。”

      年遐龄问:“然后呢?”

      年羹尧顿住。

      年遐龄慢慢说:“你不选,别人便会替你选。八阿哥的人来,你不见。十四阿哥的人来,你不见。大阿哥的人来,你还是不见。你都不见,他们心里就会想——年家是不是已经选了别人?到那时候,不用你选,就有人替你选。”

      年羹尧脸色变了。

      年遐龄又说:“到那时候,你还不选,等新君登基,头一件事就是查你。查你为什么不选。你连辩解的理由都没有。你说是忠,他说你不识时务。你说是中立,他说你心里有鬼。边军三年一换防,换防的折子递上去,新君批不批?粮饷拨不拨?伤兵安置的银子给不给?”

      年羹尧猛地合上案上那卷纸,纸页“啪”一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响。世兰看见哥哥的手背青筋浮起来。

      世兰看着哥哥的手,心想:哥哥的手是拿刀的手,不是拿笔的手。他合上那张纸的时候,像在战场上把刀插进地里。他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给阿玛,是输给这个局。

      年遐龄没有看他,继续说:“朝堂不问你喜不喜欢,它只看你站在哪里。”

      年羹尧站了许久,最后慢慢坐下。他没再说话,肩背却绷得比方才更紧。

      世兰低下头:阿玛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哥哥说不出反驳的话,阿玛说的每一句都在告诉他——你没得选,年家没得选,我也没得选。

      她忽然想起嫂子玉琴说过的话,想起雍亲王临走前的那个笑。

      年遐龄说:“沈先生,你说。”

      沈先生便又开口:“若论当前形势,大阿哥有名分而无实势,八阿哥有势而太显,十四阿哥有兵而太近。四阿哥看似最弱,但最稳妥。年家若能补其短处,他便能遮年家锋芒。年家给四阿哥一支可用的军功支撑,四阿哥给年家一个稳妥的进身之阶。这是互补。”

      年遐龄问:“怎么补?”

      沈先生说:“年家可以嫁女。”

      暖阁里瞬时安静下来,持续了好一会。

      世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清清楚楚。她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

      她心里想:他们都在看我。可他们不是看我这个人,他们是在看这枚“棋子”,看它落在哪里合适。

      年羹尧先开口:“不行。”

      年遐龄看他。

      年羹尧继续说道:“世兰还小,况且,我们年家若要效忠,便堂堂正正效忠,何必要拿妹妹去换?”

      年遐龄问:“你觉得这是换?”

      年羹尧说:“儿子觉得这就是换。”

      年遐龄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换,别人就不换了?四阿哥不娶年家的女儿,他也会娶别家的女儿,一样能补他的短,只是补得没这么顺手罢了。”

      年羹尧说:“那就让他娶别家的。”

      年遐龄说:“让他娶了别家的,年家就落了下乘。”

      年羹尧说不出话来。

      沈先生低声说:“侧妃亦是门。”

      世兰听见这句话,抬起头来,目光和沈先生对上,沈先生很快移开。世兰看见他捏笔的手,微微发颤。

      她心里想:是侧妃,年家的女儿嫁过去,做侧妃。年家给四阿哥兵,四阿哥给年家一个侧妃的名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住了。

      年启一直没有说话,此时轻轻叹了口气。

      年羹尧忽然说:“我去跟四阿哥说,年家不要这个名分,只要他将来善待边军,善待阿玛的旧部。我拿我的军功换。”

      年遐龄看着他,慢慢说:“你的军功,是你自己的。世兰的婚事,是年家的。你替她换,你拿什么换?你拿你自己的命换?你换了,世兰就不用嫁了?你想过没有——你不让她嫁,以后别人也不会娶她。谁家敢娶一个差点进了雍王府的姑娘?”

      年羹尧愣住。

      年遐龄又说:“我明白你护她,可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她嫁进王府,受委屈是一定的,但她有个名分,有个去处,有年家在后头撑着。她若不嫁,留在家里,以后年家倒了,她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年羹尧低下头,不再说话。世兰看见哥哥的手在袖子里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她心里想:哥哥在为我不平。可阿玛说的每一句,也都是真的。哥哥护不住我,我不怪哥哥,我也不怪阿玛。我只怪一件事——我为什么要是年家的女儿。可这个问题也没有答案。我是年家的女儿,生下来就没得选。

      她这时才开口,“阿玛。”

      世兰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她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纸上的名字。大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四个名字划在左右,四阿哥被圈在中间。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放回去。

      她问:“若我不去,年家会如何?”

      屋里没有人答她。

      世兰又问:“阿玛,若我不去,年家会如何?”

      年遐龄看着她,没有回避。他缓缓开口,“你哥哥的兵权会被慢慢削掉。父亲我戍边二十年的功劳,会变成别人手里的把柄。边军换防的折子递不上去,粮饷拨不下来。甘州营里那些伤兵,安置的银子会被卡住。你嫂子娘家在甘州,她阿玛的副都统位子,也会被人盯着。年家不会马上倒下,但会一寸一寸被人挤出去,直到挤到墙角,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世兰听完,点了点头。

      世兰心里明白:阿玛他不是在吓我。他是在告诉我,这个家里每一个人,都已经被那张纸上的棋局框住了。

      她说了句“我知道了”,看了看年羹尧,又看了看沈先生和年启,然后对年遐龄行了个礼,退出了暖阁。

      走出暖阁时,看到玉琴站在院中那株海棠树下,远远看见她出来,快步迎上来。什么都没问,只伸手握住了世兰的手。世兰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嫂子,我没事。”

      玉琴说:“回去歇歇。”

      世兰点头,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暖阁的窗。窗纸后面有人影在动,大约是哥哥站起来了。

      世兰收回目光,往自己院里走。

      紫菱在院门口等她,给她倒了盏热茶来。

      过了许久,世兰说:“今日,阿玛定了,要嫁我。”

      紫菱看着世兰,眼圈一下子红了。

      那晚,年母来了世兰屋里。

      她没有让人通报,自己推门进来的。世兰正坐在灯下发呆,见母亲进来,要起身,年母按住她,在她床边坐下。

      母女两个相对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过了会,年母亲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金簪。簪头是一朵梅花,花心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红宝石。世兰认得这支簪子,母亲只在年节和重要场合戴过。

      年母把簪子放在世兰手心里,簪子沉甸甸的,金子的凉意从掌心透上来。

      年母说:“这是我出嫁时,你外祖母给我的。她说,女人这辈子,总要学会一件事。”

      世兰问:“什么事?”

      年母握住世兰的手,把簪子合在她掌心里:“王府里,有许多话不能说。有许多委屈不能立刻还。有许多气,你得咽下去,脸上还要带笑。”

      世兰说:“阿玛说,我不去,年家会慢慢无立足之地。”

      年母忽然把她揽进怀里,母亲的怀抱很暖,世兰把脸埋在母亲肩上,过了很久,才说话:“额娘,我明白。”

      年母拍着她的背,“你要学会笑而不语。”

      世兰看着那支金簪,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自己插在发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簪上的红宝石在灯下亮了一下。

      她对年母说:“我记住了。”

      年母走后,世兰把簪子拔下来,用布重新包好,放在枕边。她躺在床上,听见外面风声很轻,她闭上眼,脑子里却一直在想一件事,年家需要胤禛,胤禛需要年家。而她,只是其中一颗棋子。

      第二日一早,紫菱进来时,世兰已经起了。她坐在妆台前,自己梳头。紫菱要接手,她摇头,自己把头发绾起来,插上一支银簪。

      紫菱问:“姑娘今日想穿什么?”

      世兰说:“随便。”

      紫菱取了藕荷色的衫子来,世兰看了一眼,说:“换那件月白的。”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海棠树上只剩几片叶子,风一吹,簌簌落下来。前头隐约传来年羹尧出门上马的声音,马蹄声出了巷子,远了。

      世兰转身对紫菱说:“从今日起,前头的事,你多听多记。”

      紫菱点头,眼圈又红了,世兰看了她一眼,说:“别哭。以后要哭的日子还多,省着点。”

      紫菱把眼泪忍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世兰坐到桌前,拿起针线,她今日要绣完那方帕子,绣的是几片竹叶,竹叶要绣得齐整。

      从今日起,我不再只是年家的女儿了。我是年家送到雍王府去的一枚棋子。棋子的本分,是落在该落的地方。可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等到有一天,我不再做棋子的时候,我要把这些都还回去。

      窗外风还在吹,廊下的仆妇又出来扫叶子了。

      前头书房里,年遐龄和沈先生在说话。年遐龄问:“四阿哥那边,可有消息?”

      沈先生说:“递了帖子去,还没有回话。但听说四阿哥前日回府后,只问了老大人的旧部和甘州营的粮册。”

      年遐龄拿起案上一枚棋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回棋盒。棋盒里黑白子混在一起,看不出哪边多,哪边少。年遐龄看着那盒棋子,过了很久,说:“再看几日。”

      那日午后,世兰绣完了帕子。王府里的日子,大概就像绣花,表面看是一幅画,翻过来全是线头。要做的,就是把线头藏好。

      紫菱进来,手里拿了一封信,说:“姑娘,前头来的,说是雍王府递来的帖子。”

      世兰接过来,帖子上只有一行字,说雍亲王前日叨扰,多谢款待,改日再叙。世兰看了一遍,把帖子递给紫菱,说:“收起来。”

      紫菱问:“姑娘不跟老爷说?”

      世兰说:“阿玛已经知道了。”

      紫菱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姑娘,你变了。”

      世兰没抬头,“哪里变了?”

      紫菱说:“说不上来。”

      世兰说:“那就对了。”

      玉琴是傍晚来的,她端了一碗银耳羹,搁在世兰手边,自己坐在绣墩上,看世兰绣花。看了半晌,玉琴说,“妹妹,我阿玛前日来信了。”

      世兰手上没停,“甘州那边还好?”

      “阿玛说,今年边军过冬的炭火,比往年多了三成,是兵部特批的。”

      世兰抬起头,兵部特批,是年羹尧做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世兰心里知道:哥哥在兵部批了炭火。他那日在暖阁里说不出反驳阿玛的话,可他还是做了他该做的事。

      玉琴端起银耳羹递到她嘴边,世兰喝了一口,甜滋滋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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