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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胤禛 自那日世兰 ...

  •   自那日世兰在年母房中说起西北军饷的事,年母虽斥她“不许再听前头的事”,但到底把话递给了年遐龄。年遐龄当晚把世兰叫进书房,问了三句话。

      第一句:“你从何处听来的?”
      第二句:“你还听说了什么?”
      第三句:“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办?”

      世兰答了第一句:“哥哥和嫂子说话,我在里间,听见了。”
      第二句:“只听见说军饷拨得慢。”
      第三句她没答。

      年遐龄看了她许久,最后说:“以后不许再听,听见了,也不许再说。”

      世兰应了,但年遐龄从那日起,看她的眼神便与从前不同了。

      后来的事情要从三日前说起。

      那日,年羹尧从兵部回来,脸色不大好,年遐龄在书房里等他,见他进门便问:“怎么了?”

      年羹尧将帽子搁在案上,坐下喝了口凉茶才开口:“皇上今早在朝上夸了西北边军,说年家父子戍边有功。散了朝,雍亲王递了牌子请见,皇上准了。”

      年遐龄手中正捏着棋子,闻言一顿,“雍亲王?”

      “是,说是代皇上问安,要来府上看看阿玛。”

      年遐龄将棋子放回棋盒,半晌没言语,年羹尧道:“阿玛若不想见,儿子替您回了。”

      “回不得。”年遐龄摇头,“皇上准了,那他就是奉旨来的,拒他就是抗旨。”

      年羹尧不再说话,年遐龄又问,“你在兵部,跟雍亲王的人打过交道没有?”

      “不曾,雍亲王在户部管钱粮,跟兵部来往不多。”

      年遐龄“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此事便算定下了。

      消息传到后院时,年母正在世兰屋里看她新描的花样子。年母听了,将手里的线团搁下,叮嘱世兰“后日雍亲王来,不要往前头去,在暖阁里跟着见个礼便是。”

      世兰应了,年母又对紫菱说:“把你姑娘那件月白窄袖衫找出来,那日别穿太艳。”紫菱应声去了。

      年母走后不久,世兰嫂子端着一碟子新剥的莲子进来。嫂子姓瓜尔佳氏,闺名玉琴,是正白旗人,父亲现任甘州副都统,早年跟年遐龄在西北共过事。这门亲事是年遐龄亲自定的,看中的便是瓜尔佳氏在西北军中的根基。

      玉琴嫁进年家三年,性子沉稳,素来话不多,对年母晨昏定省从不懈怠,对世兰也客气周到。

      “妹妹,方才听母亲说后日有客来?”玉琴将莲子搁在桌上,自己在下首坐了。

      世兰点头:“是的,雍亲王要来。”

      玉琴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雍亲王?”。

      “是……户部那位?”

      “嫂子听说过?”

      玉琴低头理了理袖口,才说:“我阿玛从前在西北,跟父亲共事时,提起过京里几位王爷。说雍亲王在户部查账查得严,底下人见了都怕。后来调去兵部,才算松快些。”

      世兰没接话,玉琴看了她一眼,又道:“妹妹到时候在暖阁里,可要仔细些,这些王爷,看着和气,心里不知盘算什么。”

      这话说得实在,世兰看了嫂子一眼,见她眉心微蹙,不像是随口客套。玉琴在年家三年,从不多嘴前头的事,今日说这一句,已是难得。

      “嫂子放心。”世兰说。

      玉琴不再多言,起身要走,走到门边又回头,说:“我那里还有一匹藕荷色的料子,妹妹若不嫌弃,拿去命人裁制新衣,后日穿那个,月白太素,怕压不住。”

      世兰道了谢,玉琴便走了。

      到了那日,年府上下天色未亮便起身洒扫,廊下灯笼换了新绢,阶前石狮拿软布拭过。年遐龄站在二门处,家常酱色直裰,不曾换官服。年羹尧立在父亲身侧,石青便袍,腰间只系素绦。

      世兰在屋里换衣裳,紫菱把那件藕荷色衣服展开,世兰看了一眼便换上了。头上仍旧只一根银簪,耳上无饰。紫菱要给她戴对坠子,她摇头:“不用。”

      玉琴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串檀香珠子,说:“妹妹,这个压在袖子里,安神。”世兰接了,谢过嫂子,玉琴又帮她理了理衣领,退后两步看了看,点头:“这样好。”然后自己往正厅后面的暖阁去了——她也要在屏风后陪着年母。

      世兰到暖阁时,年母已坐在屏后。玉琴立在一旁,见世兰进来,微微点头,便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位置。世兰在母亲身侧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

      正厅里很快传来脚步声,年母低声嘱咐:“只管听着,不要出声。”

      远处马蹄声四五骑。先入巷的是两名长随,翻身下马,分立门侧。随后一骑青骢,马上人石青色常服,玄色披风,身形清瘦。到了门前,不待长随上前,已先下马,将缰绳递与身后人。

      年遐龄要行大礼,胤禛快步上前,双手虚扶:“年大人不必,今日私访,不论君臣。”

      年遐龄记得十年前乾清门外远远见过一面,那时胤禛还是贝勒,跟在陛下身后。

      “王爷亲临寒舍,老臣惶恐。”年遐龄侧身让路。

      胤禛迈过门槛,目光在门廊上停了一下。年府不豪奢,三进院落,前厅梁柱是旧的,阶石有磨损痕迹。他收回目光,随年遐龄往正厅走,一面走一面问:“老大人腿疾可好些了?去年听太医说,是经年边关寒气入骨。”

      年遐龄答:“劳王爷记挂,入夏便好些。”

      胤禛点头,又问:“西北今年入春迟,边军可有折损?”

      年羹尧在后头接话:“回王爷,冻伤者三百余人,已就近安置在甘州营中。”

      胤禛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进了正厅,他先请年遐龄上座,自己在客位坐下,长随奉茶,他接盏后随即将茶盏搁在案上,并不饮。

      世兰从屏风缝隙望出去,恰好看见胤禛的侧影。他坐得板正,右手搭在扶手上。

      年遐龄说话时,他微微侧头去听,眼神落在年遐龄面上,但每隔几下,便会不着痕迹地扫过厅中陈设、窗外廊影、侍立仆从的站位。

      世兰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袖口,方才那几眼,他已经把这间正厅看完了。

      玉琴在她身侧,递了盏温茶过来,世兰接了,没喝,只捧在手里。世兰注意到嫂子今日坐得比平日更直。

      外间寒暄不过半盏茶工夫。胤禛问过年遐龄起居,又问年羹尧几句边事。年羹尧答得直接,说粮道上月被雨水冲断两处,已抢修,但车马折损了三成。胤禛听了,问:“走的是哪条道?”

      “旧驿道,从凉州往甘州。”

      “为何不走新道?”

      年羹尧略顿:“新道虽近,但沿途堡寨未修完,补给点不够。旧道虽绕,沿途七处粮台都是现成的。”

      胤禛没有再问,只将茶盏端起来,揭开盖碗,又放下。世兰看得清楚,他揭开盖碗时,目光并不在茶上,而是在年羹尧说话时的手势上。年羹尧说到“粮台”二字,右手不自觉地比了个“七”,随即收回。

      “粮道的事,回头递个折子。”胤禛语气温和,“军械呢?去年工部拨的那批乌铳,到了没有?”

      年羹尧答:“到了七成,余下三成说是铁料不足,要等秋后。”

      “哪家铁厂?”

      “汉阳、湘潭两处,各分一半。”

      胤禛点头,不再追问,年遐龄此时开口,“王爷关心边军,是边军之福。只是老臣斗胆问一句,王爷今日来,可是奉旨?”

      厅中静了一息。

      世兰听见这一句,心里一紧。她隔着屏风去看胤禛,胤禛面色不变,手在扶手上轻轻摩挲一下,才道:“皇上让我来看看老大人。前朝旧臣,为国戍边二十年,该有个人来问一声。”

      年遐龄起身要谢恩,胤禛抬手止住:“坐,不必拘礼,今日只叙家常。”

      世兰在屏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听出来了,奉旨是真的,但“看看老大人”之外,他还要看别的。他方才问粮道、问军械、问铁厂,问的全是边军命脉。他不问兵权,因为问兵权太显;他问粮道和军械,答的人自己就会把兵权的底子露出来。

      年羹尧答得太实在了。

      世兰听的有些着急,只见她将袖中帕子角捏住,慢慢绕在指上。玉琴在一旁看见她这个小动作,伸手轻轻覆了一下她的手背。世兰抬头,嫂子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急。

      外间又说起西北换防,胤禛问:“今年换防,是照旧例三年一换,还是提前?”

      年羹尧答:“照旧例。但甘州营有五百人已驻四年,今年该换。”

      “为何延了?”

      “去年秋天马匹不够,换防队伍走到半路折回,耽误了。”

      胤禛“哦”了一声,延了一年换防,不是大事,但若细究,便是边军调度不灵的凭证。

      年遐龄此时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世兰注意到父亲饮茶时,左手在盏底托了一下,那是他惯常的暗示,意思是“够了”。

      年羹尧看见这个动作,果然收了话头。

      胤禛应该也看见了,他微微一笑,紧接着将茶盏端起来,这回真饮了一口。

      “老大人这茶好。”他说。

      年遐龄答:“山间野茶,不值当什么。”

      “野茶才见真味。”胤禛放下茶盏,起身,“今日多有打扰了。”

      年遐龄与年羹尧起身相送,世兰在屏后也站起来,退到暖阁门边。玉琴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妹妹,回后院去。”

      世兰摇头:“我从后面绕过去。”

      玉琴拉住她袖子:“妹妹——”

      “嫂子放心。”世兰拍了拍她的手,拉了拉紫菱,从暖阁后门出去了。

      世兰沿游廊往花厅去。,游廊尽头有一扇小门,通向花厅侧面的小院。她推门进去,花厅的侧窗半开着,窗外是一丛海棠。她站在窗后,正好能看见花厅里的情形。

      胤禛从书房方向走来,身后只跟着一名长随。年遐龄和年羹尧走在前面引路。经过花厅时,胤禛忽然停住脚步,看向窗外那丛海棠。

      两人之间隔着一扇半开的窗和几枝海棠。胤禛的目光先落在花上,然后移过来,落在窗后的世兰面上。

      他微微颔首,世兰行了个半礼,垂眸。

      “这是?”胤禛侧头问年遐龄。

      年遐龄答:“小女世兰。”

      胤禛“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在世兰身上,他问:“边城风雪可怕否?”

      这话问得突兀,年遐龄微微一怔,世兰却已抬起头来,答:“风雪有声,人心无声,较难防。”

      胤禛眼神停了一瞬,随即他淡淡一笑,“说得好。”

      世兰不再接话,行了个礼,便往后退了半步,垂眸站定。胤禛也不再看她,转头与年遐龄说起别的,脚步重新迈开,往二门去了。

      世兰立在窗后,听见脚步声渐远,紫菱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小声说:“姑娘,你怎么答那样的话?”

      世兰没回答,她看着胤禛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慢慢松开袖中一直捏着的帕子,帕角已经皱了。

      回到后院,年母已经让人撤了屏风前的茶具。见世兰进来,年母问:“方才在花厅碰见了?”

      世兰点头。

      年母叹了口气:“这位雍亲王,看着倒不像别的王爷那样架子大。”

      世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是不像。”

      “你父亲说,他在书房问得细,但也不曾为难人。”

      世兰放下茶盏,看着母亲:“阿玛觉得他问得细,是因为他问的都是阿玛答得上来的。他若问阿玛答不上来的,阿玛就不会觉得细了。”

      年母看她一眼,没说话。

      玉琴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搁在世兰面前,“妹妹方才在外头站了许久,喝口汤暖暖。”她在年母下首另一侧坐下,低头理了理衣角,才开口,“妹妹那句‘人心无声’,我在暖阁里听着,心里直跳。”

      年母问:“怎么了?”

      玉琴斟酌着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妹妹孩子气,当着王爷的面也敢这样说话。”

      玉琴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世兰知道,嫂子是在替她说话——把“胆子大”说成“孩子气”,让年母不至于多想。

      紫菱在一旁收拾帕子,忽然说:“姑娘,我方才看雍王府那个长随,袖口上绣的纹样,跟寻常王府的不一样。

      世兰问:“哪里不一样?”

      “别人的长随,袖口绣的是云纹。他那个,绣的是云纹加一道暗线,像是多缝了一道边。”

      世兰想了想,记在心里。紫菱自幼眼尖心细,她说不一样,那便是不一样。多一道边,或许只是王府规制,或许是雍王府自己人的标记。无论是哪种,都说明那个长随不是普通下人。

      “你记住就好。”世兰说,“以后若再见着,认得出就行。”

      紫菱点头,把帕子叠好,收进柜中。

      前厅里,年遐龄与年羹尧送走胤禛后,回到书房。年羹尧掩上门,“雍王稳重,说话有分寸,问的也都是实事。儿子觉得,此人可托。”

      年遐龄坐在椅上,揉着膝盖,半晌没接话,年羹尧又问:“阿玛觉得呢?”

      年遐龄慢慢说:“他问粮道,你答了。他问军械,你也答了。他问换防,你还答了。”

      年羹尧一怔:“这些都不是机密。”

      “不是机密。”年遐龄点头,“但他问的时候,你没想过他为什么要问。”

      年羹尧沉默。

      年遐龄又道:“他说‘回头递个折子’,你答‘是’,你答得太快了。”

      年羹尧皱眉:“阿玛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年遐龄摆手,“我只是说,他今日来,问的每一句话,你都答了。你答得越顺,他记得越清。将来有一天他用得上这些,你今日答的话,便是他手里的底。”

      年羹尧不再说话,书房里静了片刻,年遐龄才道:“此人可用,但不可轻托。你记住这句话。”

      年羹尧回到自己院中时,玉琴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玉琴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帮他宽了外袍,又递了盏热茶。

      年羹尧坐下,喝了口茶,忽然说:“今日你在暖阁里,听见什么了?”

      玉琴坐回原位,拿起针线,低头穿了一针才答:“听见王爷问边军的事,阿玛和爷答的话。”

      “你觉得雍王如何?”

      玉琴手上顿了顿,“妾身不懂前朝的事,只是……”她斟酌着,“只是觉得王爷问话,像是每句话都有下文。”

      年羹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阿玛也这样说。”

      玉琴不再多言,低头继续做针线。年羹尧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世兰今日在花厅跟雍王说了什么?”

      玉琴把世兰那句“人心无声”说了。

      年羹尧听了,眉头微皱,“她怎么跑到花厅去了?”

      “妾身拦了,没拦住。”玉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妹妹性子,爷是知道的。”

      年羹尧没再说什么,摆摆手:“罢了,一个小姑娘家,说也就说了。”

      他起身往书房去了。

      玉琴看着丈夫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嫁进年家三年,对这个小姑子的性子最清楚不过。年世兰看着温顺,心里比谁都倔。今日那句“人心无声”,听着是随口一说,其实是故意说给人听的。

      她一听就明白了。

      玉琴拿起针线,继续缝了几针,又停下来。她想起世兰离开暖阁时那个背影,那背影让她想起自己未嫁时,在甘州大营里听父亲和人说起前朝旧事,也是这般又好奇。

      她父亲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只说过一句:“京里的王爷们,越是好相处的,你越要警惕。”

      胤禛上了马车,长随周福将帘子放下,自己坐在车辕上,等车里吩咐。马车动了,蹄声笃笃,穿过年府所在的巷子,转入大街。

      车内,胤禛靠着车壁,闭着眼,过了许久,他开口:“周福。”

      “在。”

      “年家这位姑娘,你之前可有听说过?”

      周福答:“奴才只听说年家姑娘善诗,年大人同僚间偶尔提起,说年家女儿才名在外。”

      胤禛睁开眼,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善诗。”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过了半晌,胤禛又说:“她方才说‘人心无声,较难防’。一个闺阁女儿,说得出这种话?”

      周福小心道:“许是听年大人说的。”

      “年大人不会当着女儿面说这种话。”胤禛摇头,“年羹尧更不会。这话是她自己想的。”

      周福不敢再答。

      马车辘辘前行,街市人声从帘外透进来。胤禛又闭上眼,他想起花厅窗外那双眼睛,平静,不躲,不怯,也不迎。

      他说“风雪有声”,她答“人心无声”。

      他睁开眼,又问:“周福,你说,年家这位姑娘,是被护得太好,不谙世事?还是看得太清?”

      周福愣住,不知如何回答。

      胤禛也不等他答,自顾自笑了一声,很浅,像方才在花厅那笑一样。

      “回府吧。”他说。

      世兰站在自己院中的海棠树下,紫菱端了茶来,见她望着墙外方向,便问:“姑娘看什么?”

      世兰接过茶,低头看着盏中浮叶,“没什么。”

      她心里想的是胤禛离开花厅时的动作。年遐龄送他到二门,他转身说“留步”时,右手虚扶了一下年遐龄的手臂。那一下很轻,轻到年遐龄可能都没察觉,但世兰看见了。

      他在试探年遐龄的反应。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被人近身时会有什么本能动作。年遐龄没有躲,也没有僵。胤禛收回手时,嘴角那点笑意,比在花厅时更淡。

      世兰喝了口茶,茶已经有些涩了。

      她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此人可用,但不可轻托”。她不知道父亲说这话时,心里是如何想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

      胤禛今日来,看的不是年遐龄的病,也不是边军的粮。他看的是年家这扇门里的每一个人。

      她把茶盏放下,对紫菱说:“把今日的事记下来。不用写多,就记时辰、地点、他说了什么,父亲和哥哥答了什么。”

      紫菱问:“姑娘要做什么?”

      世兰看着院墙外那片天,暮色刚落,天边还有一线淡青。

      “不做什么。”她说,“先记着。将来若有人问起,我们答得出。”

      紫菱应了,转身去取纸笔。

      世兰独自站在树下,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只站着,听远处更鼓敲了一声。

      天渐渐暗了下去。

      年府各处陆续掌灯,前厅的灯亮得最早,年遐龄和年羹尧还在书房。后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世兰院中的灯是最后亮的。

      紫菱点了灯,见世兰还站在树下,便拿了件薄衫出来给她披上。

      “姑娘,夜里凉。”

      世兰拉了拉薄衫,转身往屋里走。经过廊下时,她看见灯影里自己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台阶下面。
      世兰推门进屋,灯花爆了一下,紫菱拿剪子去剪。世兰坐在桌前,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胤禛问年遐龄腿疾,是开场;问边军折损,是入题;问粮道,是摸底;问军械,是看家底;问换防,是查漏洞。

      而她,在花厅的那句“人心无声”,是他今日唯一没有预料到的回答。

      世兰吹灭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听见窗外的更鼓声。远处巷子里有狗叫了一声,随即安静下来,她翻了个身,闭上眼,让思绪平静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胤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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