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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猎场(下) 箭飞出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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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飞出去的时候带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在灰白的天空底下划了一道低平的弧线。箭簇撞在狼首前方三尺的冻土上,溅起一小蓬碎冰和雪沫,发出一声脆响——那声响不大,可在寂静的猎场上清清楚楚的。狼的身体猛地一缩,前腿在地上顿了顿,侧头往箭落地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掉头朝相反的斜坡方向蹿了出去,几息之间就钻进了灌木丛里,灰褐色的影子被枯枝和残雪吞没了。
世兰丢下手里的弓,朝策凌的方向跑过去,边跑边喊了一句:“别拽缰绳——松手!弃镫!”
她的声音在猎场的风里传出来,又冷又利,短促得像军营里的号令。那匹惊马还在斜坡半腰上挣扎着,缰绳缠在策凌的右腿上,马每挣扎一下缰绳就绞紧一分,已经把他的小腿勒出了一道深印。
策凌听到那声喊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照做了——他松开了抓着缰绳的手,把右脚的靴子从马镫里褪出来,整个人顺着斜坡往下滑了一截,脱离了缰绳的缠绕。马匹在他滑开之后挣扎着站了起来,跑了没几步就被赶上来的护卫拉住了缰绳,慢慢地安静下来。
世兰跑到策凌面前的时候他正坐在地上,右腿的小腿裤管被缰绳绞破了一道,露出底下被勒红的一圈皮肉,泛着淤青。她看了一眼伤口,然后从袖口里抽出布条,把他小腿上被勒破的地方裹了一圈,动作利落。
策凌看着她处理伤口的样子,目光从她手上慢慢移到她的侧脸——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鼻尖冻得发红,嘴唇抿着,眉头微微蹙着,可眼睛里没有惊慌,也没有后怕,只有一种很沉很稳的专注,像是把刚才那短短几息之间的事全都封进了脑子里的某个角落。
他终于开了口,他的汉话说得有些慢:“你刚才……那一箭,射的是地面。”
世兰把布条打好了结,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把手伸给他:“你站起来看看腿能不能动。”
策凌抓住她的手站了起来,他的手掌比她的大出许多,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是长期握刀和缰绳磨出来的。他活动了一下右腿,骨头没有伤到,只是走路时稍微有些跛。他站稳之后松开手,后退半步,朝世兰微微鞠了一躬。那个鞠躬的姿势和边军的军礼不一样,带着一种异族礼节,自报了姓名:“策凌,准噶尔汗帐下。”
世兰点了一下头,说:“年世兰。”然后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了他的手臂上——方才他被缰绳带倒的时候右臂在地上撑了一下,袖口蹭破了一块,露出底下被碎石擦红的一道痕迹。她皱了皱眉,问道:“手臂伤到了没有?”
策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摇了摇头:“只是擦了一下。”
世兰没再多问,她转身朝坡上的毡帐方向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腿上的伤回去之后用凉水冲一下再上药。”说完她继续往坡上走,紫菱已经从坡上跑下来迎她了,手里拿着世兰方才丢下的斗篷,走到她身边把斗篷披上她的肩头。
策凌站在原地,他看了那个背影很久,直到随从牵着他的马走过来轻声问他要不要回去,他才收回目光,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方才牵住她的那只手——他的掌心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猎场的事情很快就平息了,那匹受惊的马被检查过了——马腹上有一处浅浅的刺伤,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划破的,位置在马肚带旁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个位置的刺伤不会立刻让马发狂,但会让它跑动的时候感到持续的刺痛,越跑越疼,直到彻底失控。
年羹尧亲自查看了那匹马,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让人把马牵到一边单独看着,然后回到帐中继续主持猎场的收尾。
世兰站在毡帐外面看着年羹尧走向那匹马的背影,她看见兄长弯腰检查伤口时后颈那条筋绷得极紧,看见他直起身来的时候下颌线收成了一条硬边,看见他跟刘副将低声说了几句话,刘副将的脸色也变了。
年羹尧走过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层沉色。他走到世兰身边站定,目光扫过猎场上正在收拾器械的兵卒和使团随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匹马的伤不是意外,马肚带的位置,不是灌木能划到的。”
世兰低声道:“使团里有人在看马具。”
年羹尧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去,朝毡帐的方向走了。
猎场收拾到后半段的时候,策凌已经回到了使团那边的队伍里。他站在一匹备用马旁边,正低头看着什么——他的随从从地上捡起了一支箭,递到他面前。那支箭的箭簇上沾着冻土和碎冰,箭杆有一端被地面撞裂了一小块,箭羽也折了一片——是方才世兰射出的那支箭。
策凌把那支箭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箭杆是白桦木的,削得很直,箭簇是普通的铁制锥形簇,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把箭羽凑近了仔细看——在靠近箭杆的那一截羽片内侧,有一个极小的刻痕。是有人用极细的刀尖刻上去的,像是某种固定的记号。
策凌把箭羽翻了个方向对着光,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看清了那个刻痕的轮廓——一个汉字的偏旁,加一个简单的笔画。他认识一些汉字,在准噶尔的时候跟着汗帐的文书官学过一些,他认出了那个字——“年”。
策凌把箭收进了自己的袖口里,转身走回使团队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走路的时候右腿的跛态也几乎看不出来了。他翻身上马,把缰绳理好了,跟着队伍往猎场出口的方向走。没有人注意到他袖口里那支折了羽的残箭,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那只手套腕口处的暗红镶边在日光下微微地闪了一下。
世兰跟着年羹尧的马车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她把骑装换下来交给紫菱去收拾,自己坐在书案前翻开了一本册子。她看了几页,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薄薄的雪。风已经小了,雪还在零零星星地落着,落在枝头又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世兰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雪,觉得今天猎场上的风声、马嘶声、弓弦绷紧时那一声脆响和箭簇撞地时的闷响,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活物,在她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走。
她把窗关上了,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了墨。
她只是把笔悬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让笔尖那一点墨慢慢地聚成了圆润的一滴。然后把笔搁下来,把那张空白的纸折好收进了木匣里。
紫菱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案前发呆,便轻手轻脚地把茶搁在桌角上。世兰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紫菱,你觉得今天那匹惊马是凑巧,还是有人安排的?”
紫菱站在桌边想了想:“那匹马早上拴在马栏里的时候,肚带是松的。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记着那个扣子的方向。后来马冲出来的时候,我再看那个扣子,方向变了,还多了一个新的刺口。”
世兰把茶碗搁下来,看着紫菱。紫菱站在桌边,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身前,脸上的表情很平常。世兰点了点头,“明天一早把自己看到的从头到尾写下来,别漏了。”
紫菱应了一声“好”,便把空的茶碗端走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屋里静下来。世兰坐在案前,把木匣重新打开,取出了方才收进去的那张白纸,轻轻抚平了放在桌面上。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纸面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黄,然后从笔架上取下笔,在砚台里蘸了点墨,在纸的右下角落了两个字:华姝。
这两个字写得很稳,一笔一画。
她没有写猎场上发生的事,写的是另一件事——一个边城的清晨,一个女孩在窗台上看雪,雪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又落在地上,很安静。她写雪落下来的样子,写院子里那只猫怎么从柴垛上跳下来,写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子在太阳出来以后一滴一滴地融化,写得很细,像是真在描一幅画。写到“雪”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墨在那一小点上洇开一个淡淡的印子,她才像回过神来似的,手腕一转,继续往下写了。
写罢搁笔,她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吹了吹未干的墨,将纸折了两折放进木匣里,然后转身往床榻走去了。
那天夜里策凌把那支残箭从袖口里取出来搁在膝上。他点了一盏油灯,把灯芯拨到最亮,然后把箭羽凑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个被刻在羽片内侧的“年”字很小,笔画极细,他的指腹在刻痕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然后从腰间取下一只扁平的皮囊,把箭插进去收好了。
吹了灯躺下,听着帐外的风声和远处巡逻的马蹄声。那只皮囊搁在他的枕头旁边,里面的残箭安静地躺着。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浮上来的不是狼、不是惊马、不是那片斜坡上的雪,而是一个穿着骑装的女孩蹲在他面前替他裹伤的样子。她站起来把手伸给他的时候,他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小小的。
策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羊皮被子里。
年府那边,世兰已经睡下了。紫菱把板壁旁边那盏小油灯捻暗,米粒大的光幽幽亮着。世兰在里间的被子里翻了个身,她闭着眼,可手指在睡梦中慢慢地、无意识地勾了一下,像是在拉一根已经不存在的弦。
紫菱在隔壁的窄榻上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里间传来的呼吸声渐渐匀了,才把那盏小油灯又往下捻了一分,然后合上了眼。板壁上那道细缝里透过来的一线微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额角那道旧疤照得若隐若现。
城外的猎场上,夜风把白天留下的马蹄印和雪地上的箭痕都填平了。那匹被单独拴在木栏后面的枣红马站在雪地里慢慢地嚼着干草,肚带上的刺口已经被处理过了,涂了一层暗褐色的药膏。
而驿馆西院里,策凌的帐中已经熄了灯,隔壁使臣屋里的灯还亮着,有人影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又定住了。那面朝西的第三扇窗,今夜没有开缝。
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雪面上有一行浅浅的脚印,从窗根底下一直延伸到院墙边,然后被新雪盖住了大半,只剩最后一个脚尖的印子还露在墙根底下,像一枚被匆忙按下去的印章。
猎场围猎之后的第二天傍晚,策凌来了将军府。
他来得很突然,事前没有递帖子,也没有通过驿馆的官面渠道传话。守门的兵卒看见一个穿羊皮大氅的年轻外族人在府门外站定,身后只跟着一个随从,没有带兵器,也没有打旗号。兵卒拦住了问话,那人用汉话说了一句“准噶尔策凌,求见年将军”,口音里带着一点生硬的咬字。
兵卒把话传进去的时候,年羹尧正在书房里看猎场事故的查报。他听了传话,起身去了前厅。世兰当时在自己屋里翻那本水文册子,紫菱从廊下快步进来,低声说了一句:“小姐,那个准噶尔的年轻台吉来了,在前厅。”
世兰的手在册页上停了一瞬,然后问了一句:“他来干什么?”
紫菱摇了摇头:“只说求见将军。”
世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前厅的方向隔着两进院子,看不见人影,廊下有脚步声来来回回,是下人们在端茶递水。
她合上窗缝,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对紫菱说:“我去看看。”
世兰站在廊柱后面的拐角处,透过半开的窗扇能看见厅内的情形。策凌坐在客位上,羊皮大氅脱了搭在椅背上,身上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袍。
两人已经寒暄了几句。世兰从廊下听见年羹尧问了一句“台吉明日便走,今夜来此有何见教”,语气平平,不冷不热。
策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了一句:“今日来,一是谢年将军猎场相待之礼。二是——”他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谢那位在猎场上出手的姑娘。”
年羹尧缓缓说道:“那是舍妹。台吉不必客气,边地遇险,谁见了都会出手。”
策凌点了点头,紧接着又开口说了一句:“猎场的事,回去之后我查了一下。那匹惊马的马肚带上有一道刺口,位置不像是意外划伤的,刺口的方向是从外往里的,刀口很窄,不是灌木枝能划出来的。我在汗帐里学过一些兵刃的纹路。”
厅中安静了一会儿,年羹尧把茶碗搁在案面上,问了一句:“台吉为何跟我说这个?”
策凌没有再说下去,他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羊皮大氅拿起来搭在臂弯上,朝年羹尧微微鞠了一躬。直起身来说了一句,“明日一早使团启程。今夜来此,就是这些话。年将军不必送。”
年羹尧也没有说客气话:“台吉一路顺风。”
策凌转身朝厅门走去。,他走到门槛处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目光越过厅门的窗扇,落在廊下那个拐角的位置——世兰站在那儿,半个身子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只露出半边脸和一只扶在柱面上的手。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廊下那一小段空地碰上了,策凌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大步朝府门的方向走了。
世兰看着策凌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的暮色里。暮色很薄,天边还浮着一层灰白的余光,把那个穿着深褐短袍的身影勾了一道暗色的边。直到紫菱从后面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袖口,她才收回目光,回了屋。
第二天清晨,使团启程。
城楼方向隐隐传来一声号角,短而闷的调子,是开城门的信号。然后一切又安静下去了。
紫菱天不亮就守在了驿馆附近,趁着使团前脚刚走,驿馆还没来得及收拾房间,从后巷绕进去,她做事一向稳当,进去以后不东张西望,只跟着杂役的脚步走,倒水、送炭、收拢散在各处的粗什物,顺手把使团住过的屋子都看了一遍,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最后在一个窗台上摸到了一个小小的铜片。她没敢多耽搁,揣进袖口便退了出来。
下午紫菱外出回来,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小块圆形的铜片,很薄,边缘磨得发亮。铜片的正面刻着一个纹样,磨损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环形的图案。
世兰把铜片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她把铜片搁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很轻。
“驿馆的管事说,这东西是早上收拾窗台的时候发现的。他本想丢了的,我觉得像是有人特意留下的,就拿回来了。”
世兰捏着铜片的边缘,对着窗光,她把铜片凑近了些,指腹在正面的纹路上来回摩挲了两遍,那纹路浅,摸上去几乎觉不出起伏。她没有急着下结论,看了片刻,才伸手把铜片收进了木匣里,压在了那些纸张下面。
百里之外的官道上,策凌骑在那匹深栗色的公马上朝西北方向走。他的皮囊里装着那支折了羽的残箭,箭杆上的白桦木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了,箭羽内侧那个“年”字的刻痕,他闭着眼也能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