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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猎场(上) 准噶尔使团 ...

  •   准噶尔使团在驿馆西院住到第六天的时候,年羹尧从外面回来,先去了世兰的院子。他站在廊下隔着窗子说了一句,“使团递了帖子,说冬礼送到了本应早日返程,可他们想在走之前再看一场边军的骑射。守将那边应了,后天将在野狐坡设一场小猎,算是给使团送行。”

      世兰从书案前站起来走到门口,年羹尧站在廊下,黑氅还没解,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沫子。

      他看着世兰说:“那天你也去,站远些看。”

      世兰点了点头,她看着年羹尧转身走回书房的背影,把“送行”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使团住了六天,问粮问得那么急,走之前还要再看一场骑射——他们到底想的是边军的骑射,还是别的什么?

      夜里她把紫菱叫到案前,把之前画的那几张纸翻出来摆在桌上——驿馆西院窗户的方位图、标着“急”、“看”两个字的那页。纸并排放在案面上,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世兰带着紫菱出了将军府,去了城北的马市。她在马市上转了一圈,看了十几匹马,问了问价钱,又跟马贩子聊了几句草料的行情。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和平时逛布庄没什么两样,可她的耳朵一直在留意听旁边的动静——马市上人来人往,有几个穿皮袍的汉子在角落里低声说话,口音带着西北边地的腔调。世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放慢了半步,把其中一个人说的半句话收进了耳朵里:“……明天野狐坡,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她没有停步,不动声色继续慢慢往前走,走到马市尽头才拐进一条小巷,从巷子另一头绕回了将军府。进了屋之后她坐在书案前,把“后天野狐坡”这几个字写在了纸上。写完了她把纸折好收进木匣里,和之前那些纸放在了一起。

      那天下午,紫菱把世兰那件灰布短袄找出来搁在床头架子上。袄子比寻常的窄了两寸,袖口收得紧,腰上系一条宽带,是年羹尧前年请城里的老裁缝给世兰特制的一身骑装。世兰把它抖开来看了一遍,又翻了翻衣领内衬和袖口的滚边,然后放在床头架子上摆好了。

      “小姐,”紫菱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问了一句,“夫人说过不让你争强。”

      世兰正在系衣柜的搭扣,手停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低声道“我知道。”。可她把手从搭扣上收回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勾了一下弓弦——那是一个她从小做惯了的动作,拇指和食指之间空空的,可肌肉记得弓弦绷紧时那种细细的、像铁丝一样勒进指腹的触感。她转身对紫菱说,“你去把箭囊里那几支箭拿出来磨一磨,到时候带着。”

      紫菱应了一声出去了,世兰站在衣柜前面又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内侧有一小块薄茧,是这些年练射箭磨出来的。

      围猎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世兰就起来了。紫菱已经把骑装和靴子备好了搁在床头,桌上放着一个热腾腾的胡饼和一碗小米粥。世兰匆匆吃了早饭,把骑装穿好了,外头罩了件灰斗篷,脚下蹬一双厚帮的牛皮短靴。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年羹尧已经在二门外等着了——骑在马上,黑氅罩着甲胄,腰间佩刀,脸色比平时更沉一些。他看了世兰一眼,见她穿得利索,没有多说,只朝马车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世兰上了马车,紫菱跟着坐在对面。车帘外面是清晨的灰蓝天色和未扫尽的残雪,车轮碾过冻硬的街面发出单调的咕噜声。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停下来了,世兰下车的时候,脚踩在一片松软的草地上——这里是一片缓坡的边缘,往北是一片开阔的荒滩,荒滩尽头连着起伏的丘陵,坡地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歪脖子老榆树,枝干被风拧得七扭八歪的。

      野狐坡到了。

      猎场的布置已经就绪了。草坡上搭了几座毡帐,中间最大的那顶帐前插着一面边军的黑旗和一面准噶尔使团的暗红色三角旗,两旗并排立在风里,被吹得猎猎翻卷。帐前摆了几张矮桌,桌上搁着酒囊和干果。已经有人到了——几个边军的中层将领,三四个准噶尔使团的随员,还有几个穿着猎装的少年,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是城中武官人家的子弟,被叫来伴猎的。

      世兰站在坡边上扫了一圈场地,她的目光先从荒滩的走向看起——地势北高南低,坡底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对岸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缓坡上去的丘陵。风从西北方向来,吹在脸上像细碎的针扎。她又看了看在场的人和马——边军的马匹集中在东侧的简易马栏里,准噶尔人的马匹在西侧的一小片空地上。两边的人隔开了一段距离,可中间没有任何屏障,彼此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皮底下。

      她把这个场地在心里画了一张草图,标出了风向、地势、人马分布和可能的视线死角。

      年羹尧走到她身边站定,压低声音道:“今天你跟着我,别离开我的视线。你不骑马,不上场,不能走远,只看。”

      世兰点头,她站在兄长身侧偏后的位置,两只手拢在斗篷里,目光平静地扫过猎场上的人马。她没有看毡帐前摆的酒肉,也没有看那些武官子弟新换的猎装,她在观察人怎么站、马怎么拴、兵器怎么搁。一个少年猎手把弓挂在马鞍侧面的时候弓弦朝外,另一个把箭囊的搭扣系在了身后——这些细节她都记下了。

      猎场上的第一轮活动是试骑。边军和使团各出几个人绕场跑一圈,算是暖场也是比较马力。年羹尧让刘副将带了几个骑兵上去跑了一趟。准噶尔那边出来的是三个年轻护卫,骑术很稳,马匹的耐力也好,跑了三圈下来呼吸依旧平顺。

      世兰发现使团里那个叫策凌的年轻台吉没有下场,他站在一根木桩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的马奶酒没有怎么动过。他的目光也没有落在跑马场上,而是落在了场地边缘——那几个边城少年猎手拴马的地方。他是在看那些少年的马具和兵器。

      世兰默默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看得很有章法。先看马鞍,目光在鞍桥和鞍翅上停了一会,又移到马镫上,像是在估量铁镫的厚薄和样式;随后视线往旁边挪,落在少年们挂在鞍侧的弓上,弓弦的松紧、弓背的弧度,他都一一扫过,最后才去看那些插在腰间的短刀。整个过程看似随意,可每一处细节都没有落下。过程中,他还抬手把碗凑到嘴边,像是要喝,却只是沾了沾唇,便又放下了,目光还是停留在兵器上。旁边有人同他说话,他也只是侧了侧头,应上一两句,视线没有真正离开。

      世兰把这个细节记下了,她在心里把策凌上次在城门口数垛口和这次看少年马具的行为放在一起,觉得这个人在凉州城里待了这些天里大概把能看见的东西都看了个遍。一个使团里的年轻台吉,心思不用在觥筹交错上,倒用在这些地方,这份用心,放到别处也许叫好学,放到此时此地,便只能叫窥探了。她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慢抿了一口,眼里那点神色沉了下去。

      第二轮是射箭。场地边上立了几个草靶子,距离不等,从三十步到八十步。使团里一个中年射手先上去了,连射三箭,两箭中靶,一箭偏了半尺。然后是边军这边的武官子弟上场,一个圆脸少年三箭全中,博了一阵叫好声。接着是准噶尔那边的年轻护卫,射得准,可最后那一箭在靶上偏了一寸,是他自己收弓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

      第三轮开始之前,场上有一个短暂的休息。世兰退到毡帐旁边站着,紫菱递过来一只水囊。她喝了一口水,正要把囊口塞紧的时候,风忽然变了方向。西北方向的风把一阵细碎的雪沫子从坡顶上卷下来,打在人脸上生疼。世兰抬手挡了一下风,目光顺着风的方向往北面的缓坡上扫了一眼——

      就在这时,荒滩东侧的马栏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马嘶。

      那声马嘶又高又急,和之前跑马场上那些马匹兴奋的嘶鸣截然不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痛了。世兰的手在水囊上停住了。她转头朝马栏的方向看过去——一匹枣红色的马从马栏里冲了出来,缰绳拖在地上,鞍鞯歪向一边。马背上没有骑手,可它的动作不像是一匹脱了缰的散马——它直直地朝着荒滩东侧那条干涸的河床方向冲,速度很快,四蹄在冻土上刨起一片碎冰和雪沫。

      更远的地方,河床对岸的灌木丛后面,有一个灰褐色的影子从枯枝间一闪而过。

      世兰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一把掀开斗篷,快步朝坡下走了两步,站到一个能看清河床全貌的位置上。风从西北方向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和斗篷下摆都刮向身后。她眯着眼盯着那片灌木丛,看见了那个灰褐色影子的轮廓——细长的身子,尖耳,尾巴垂在身后,步伐压得很低,正在顺着河床往南移动。

      狼,只有一匹,可它在跑,跑的方向和那匹惊马的路径正好会合。

      世兰转头往猎场中间看过去,那匹惊马已经跑到了河床边缘,正顺着干涸的河床往南狂奔。在河床南端靠近场地边缘的地方,一个准噶尔护卫正牵着另一匹马站在那里——他是负责看管备用马匹的。那匹惊马朝他冲过去的势头太猛了,他如果躲不开,就会被撞上或者被缰绳缠住拖倒。

      策凌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先动了,他放下手里的陶碗,从木桩旁边朝那个护卫的方向快步跑去,嘴里用蒙古话喊了一声——那声喊很急促,像是让护卫让开。可他跑出去几步之后才发觉,那匹惊马并不是朝他或者护卫来的,它已经偏离了原来的方向,转了一个弯,朝着河床南端的斜坡上冲了过去。策凌跟着那匹马的方向追了几步,脚下踩到一块被雪盖住的碎石,身体趔趄了一下,停住了。

      就在这时,那匹惊马冲上了斜坡。斜坡上积雪未化,马蹄在雪面上打了个滑,整个马身往侧面一歪,连带着拖在地上的缰绳甩了出去。而在斜坡的顶端,那匹灰褐色的狼正从灌木丛后面转出来,和惊马撞了个正着。狼被惊马冲过来的势头吓得往侧面一蹿,蹿向了斜坡下方——正是策凌站着的位置。

      世兰看见策凌的右腿被那匹冲下来的惊马缰绳扫了一下,整个人被带得转了半圈,单膝跪在了地上。那匹狼从斜坡上蹿下来之后没有立刻跑远,它站在离策凌五六步远的地方,侧着头看他,耳朵向后压着,嘴微微张着,白色的雾气从齿缝间喷出来。

      整个猎场在那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世兰的脑子在这片寂静里飞快地转着,她扫了一眼场地上的情况——年羹尧已经抽出刀往坡下跑了几步,但他离得太远;最近的准噶尔护卫在七八步开外,手里没有弓;边军这边有几个兵卒在更远的位置上。

      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猎手手里攥着一把弓,可他的箭囊还挂在马鞍上,没带在身上。离策凌最近的那把弓——是那个圆脸武官子弟刚才射完箭之后搁在草靶旁边地上的。

      世兰没有犹豫,她朝那把弓的方向冲了过去,她跑到草靶边上弯腰抄起那把弓,弓身入手的一瞬间她试了试弦的松紧——弓弦绷得很紧,是好弓。她另一只手从自己腰间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上弦,拉满。

      风向西北,风速中等偏快。狼在斜坡下方,距离约五十步,比草靶远出将近二十步。狼正在朝南偏东的方向侧身准备奔跑。如果她直接瞄准狼的头部或者前腿,箭出弦之后会被侧风推偏,即使射中也不是要害。如果她瞄准狼首前方三尺处的空地,箭落地的位置会落在狼的侧前方,箭簇撞击冻土的声音和激起的碎雪可以迫使狼改变方向——狼是谨慎的动物,宁可绕路也不会贸然穿过一个突然响起声响的区域。

      她深吸一口气,把弓弦拉到耳侧,箭尖指向狼首前方三尺的地面。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贴在了眼睛上,她没有眨眼,只是把最后的瞄准线又压低了半寸,然后松开了手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猎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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