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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家训 准噶尔使团 ...

  •   准噶尔使团走后的第七天,猎场事故的查报呈到了年羹尧的案头。

      世兰那天下午去书房送新誊的粮册,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刘副将的声音,“……马具是在猎场前一天从库里领出来的,领出来的时候是好的,出库有签收。中间隔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拉到猎场去,路上没有停过。可从库里到猎场那段路,押运的人只有一个,姓周,是新调来的,之前的老人手那几天正好告了假。”

      年羹尧的声音响起来,“姓周的人呢?”

      “昨晚上跑了,营里查铺的时候发现被窝是凉的,人去帐空,马厩里少了一匹马。守门的说没见人出去,估摸着是从东边那段矮栅栏翻出去的。”

      过了一会儿,世兰听见年羹尧说了一句:“继续查。姓周的是谁调来的,经谁的手,一路往上捋。查到了不要动,先报给我。”

      刘副将应了声“是”,出来看见她点了一下头便快步走了,世兰这才掀帘进了书房。

      世兰把粮册放在案角,低声问了一句:“哥,我方才在门外都听到了,你觉得那个人可能会往哪个方向跑。”

      年羹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点头示意了下,“你来得正好,坐下。”

      世兰在案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年羹尧把查报往她那边推了推,世兰低头看了一遍。

      年羹尧说:“马肚带上的刺口已经查实了,是刀尖挑的,刀刃很窄,和使团随员随身带的短刀刃口宽度对得上。狼的事也查了——河床对岸那片灌木丛里找到了一小截吃剩的肉干,肉干上抹了一层药粉,味道很淡,不是给狼吃的,是给马闻的。马闻到那股味道会烦躁,跑动的时候更明显。狼是有人用肉干把它从北边丘岭上引下来的。”

      世兰等年羹尧说完了,才开口问了一句:“哥,如果这件事查到外族身上,谁最得利?”

      年羹没有回答,只是反问她:“你觉得谁得利?”

      世兰想了一会儿,慢慢地说:“如果这件事查到使团身上,两边就要翻脸,翻脸就要打仗。打仗就要用兵,用兵就要——”她顿了一下,“用年家。”

      年羹尧听后只说了一句:“今天的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讲,包括阿娘。”

      世兰点了头,她站起来把粮册推到案角,转身要走,年羹尧忽然叫住了她,“明天晚上跟我去一趟营里的伤兵处。”

      那天夜里世兰没有睡好,她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转着白天在书房看见的那些查报上的字——马具领用记录、押运人姓名、出库入库时辰。

      那些字单独看都是寻常的公文用语,可串在一起就成了一条线,一条从军营库房通向猎场、又从猎场通向某个她还看不清的地方的线。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着板壁的方向。板壁那头紫菱的小油灯还亮着一线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墙缝里。

      她看着那线光,慢慢合上了眼。

      第二天傍晚,世兰跟着年羹尧去了城北的伤兵营。

      伤兵营设在城墙外侧的一片老营房里,是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围成的院子,院墙上连灰都没抹,砖缝里塞着干枯的草茎。院子里的地面是夯土的,被来来回回的人踩得坑坑洼洼的,积了好几处暗褐色的水洼。

      世兰跟在年羹尧身后走进院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气味——药膏、脓血、汗酸和炭火烟混在一起,被风卷着从院子深处涌过来,稠得几乎推不开。

      年羹尧径直朝最里面那排房间走去,世兰和紫菱跟在他身后。三个人走过第一排房间的时候,世兰听见里面有低低的呻吟声,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门传出来,闷闷的,像被捂住了嘴。

      年羹尧在最里面那排房间门口停住了,他侧过身,示意世兰先进去。世兰跨过门槛,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靠窗的位置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低,黄色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了一个不大的光圈。

      屋里摆了五六张窄床,床上躺着的人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看着房梁。靠墙角那张床上的人缺了左臂,断口处缠着厚厚的布,布面上渗出一小片暗褐色的印子。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世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到了她身后的年羹尧身上,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将军”。

      年羹尧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低声问了他几句话——伤口怎么样、吃的够不够、疼得厉害不厉害,那人一一答了。世兰站在床尾,看着那个缺了一条左臂的兵卒用右手撑着床沿坐起来,空荡荡的左袖管垂在身侧,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年羹尧在屋里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挨个看了每一个人,跟每个人说了几句话。

      “你今天看见的那个缺了胳膊的兵,是狼渡滩那一仗受伤的。你哥我在狼渡滩砍了八百多颗脑袋,报上去的数字是斩首八百余级。八百余级里头,有要了那个兵的一条胳膊的人。他冲锋的时候被准噶尔人的刀削掉的,砍完那一仗之后他再也不能握刀了。朝廷赏了他二十两银子,抚恤名册上记了一笔。他拿着那二十两回了家,家里有老娘,有老婆,有三个孩子。他在家待了不到半年就回来了,说地种不动了,老娘养不活。他现在在营里做伙夫,一只手切菜烧火,拿不动刀了。”

      世兰走在后面听着,年羹尧继续说,“你从小听军鼓、看军图、听我讲打仗。可你还没看过这个,每一场仗后面都有断胳膊、断腿、瞎眼睛的人,有的人回去了却没有了家,甚至有人死在战场上,一辈子再也回不了家的。”

      世兰没有出声,她想起方才伤兵营里那个缺了左臂的兵卒,想起他坐起来的时候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那晃动的样子,像一细细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在她心口上。

      八百余级,四个字,报上去的时候只是功劳簿上的一小行墨。可这四个字底下却承载着如此多的血泪。

      前面的年羹尧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回头看着她。世兰没防备,撞上哥哥的目光,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压抑着什么东西:“世兰,你一定要记住‘功高震主’这四个字。”

      “皇帝需要用兵的时候,年家是把好刀。刀越锋利,仗打得越顺,皇帝就越高兴。可刀太锋利了,他夜里会睡不着。他会想——这把刀今天听我的,明天呢?后天呢?这把刀除了砍敌人,会不会有一天朝我转过来?”

      世兰听着兄长说这些话,眼眶微微发酸,风把灯笼里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哥,”她开口,“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打?”

      “因为不打不行。西北是国门,门破了,家就没了。可你得知道,守门的人未必有好下场。年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守边的,老太爷战死在宁夏,二叔死在大同,爹在凉州守了三十年没挪过窝。我们不是不懂功高震主的道理,是懂了之后还得守。这是年家的命。”

      三个人继续沿着城墙根往回走,走了很长一段路都没有说话,直到快走到将军府后门的时候,世兰才低声问了一句:“哥,这些话你跟阿爹说过吗?”

      年羹尧站在门口,伸手推门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阿爹比我懂。”

      那天晚上世兰回到自己屋里,坐在书案前很久没有动。她想起年羹尧说的话——功高震主。今晚她忽然觉得那四个字变成了伤兵营里空荡荡的袖管,变成了年羹尧站在暮色里说话时眼底那层疲惫,变成了父亲每天晚饭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深夜的背影。

      紫菱正在外间整理她的骑装,把衣裳叠好了往柜子里码,世兰忽然问了一句:“紫菱,你见过那些打过仗的人吗?”

      紫菱背对着世兰,把手里那件灰布短袄叠好了放进柜子里,才转过身来:“见过。我娘带着我往南边逃的时候见过……”

      听完紫菱的话,世兰沉默了好一会,垂下眼看着案上那盏灯。灯芯烧得有些歪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坐直了身子,伸手把灯芯拨正,火苗稳住,影子不再晃动。

      第二天上午,世兰去正房给母亲请安的时候,年遐龄也在。他坐在炕上,面前搁着一碗没有动过的粥,手里拿着一封信在看。年夫人坐在旁边,正在把一叠账册归拢。

      世兰请了安准备退出去,年遐龄忽然叫住了她,“世兰,过来坐。”

      世兰在炕边的绣墩上坐下来,年遐龄把那封信折好了搁在桌上,问了一句:“你哥昨晚带你去看伤兵营了?”

      世兰点了点头,年遐龄端起那碗凉了的粥喝了一口,放下碗之后说了一句话:“年家的家训你从小背过——‘知进退,明利害,守本心,不欺人亦不可欺于人’。那十八个字你背得熟,可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世兰想了想:“不知道”

      “是‘分寸’两字。知进退,进退的分寸在哪儿?明利害,利害的分寸在哪儿?守本心,本心的分寸在哪儿?都在这两个字上,年家可以建功,但不能让天下只记得年家建功。年家可以有锋芒,但不能让锋芒盖过该盖的东西。这些话你现在不懂没关系,记着就行。”

      她站起来的时候年夫人叫住了她,年夫人从炕桌底下抽出一只小匣子递给她,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扁平的玉坠,“这是你外祖母留给我的,”年夫人说,“你大了,拿着,不用戴,收着就行。”世兰接过来,把玉坠握在手心里,触感温润。她朝母亲行了礼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年遐龄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往后写东西,少写‘功’字。”

      世兰应了一声:“知道了,阿爹。”

      那天夜里世兰睡到半夜被一阵响动惊醒,声音是从前院传来的,像是有马匹在院子里跑过。她坐起来披了衣裳,紫菱已经从外间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盏小灯。“前院来了急报,”紫菱把灯搁在桌上,“送信的兵卒说,是京城来的六百里加急。”

      世兰穿上鞋走到门口,外院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有人在大声说话,脚步声来来回回地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年福从二门的方向快步走过来,手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年福看见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步子,喘着气说了一句:“二姑娘,圣祖口谕,召大公子入京述功。择期启程。”

      第二天清早世兰起来的时候,前院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经过书房的时候,传来年羹尧的声音:“……折子明天发,入京的日子,等我想想。”

      她不知道年羹尧入京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道召他“述功”的口谕背后是封赏还是敲打。

      入京的日子定在了初八。年羹尧把营中诸事交代给了刘副将和傅将军,又去了一趟城北的伤兵营,跟那几个老伤兵挨个说了一会儿话。世兰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临行前三天,年羹尧把世兰叫到了书房。他从案上拿起一只扁平的木匣递给她,匣子里装着一册手抄的《卫公兵法》,“这个给你,是老太爷当年留下的。上面有些批注,你看看看。”世兰接过来翻开一页,看见纸页边角密密麻麻的小楷批注。

      年羹尧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我走之后,府里的事你多看着些。”

      世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年羹尧说:“等京里的事办完了就回来。你把你那些箭再磨一磨,别荒了。”

      初八那天清晨,年羹尧带着一队亲兵出了凉州城。世兰没有去城门口送,她站在自己屋里的窗台上,隔着槐树的枝丫远远看着西门的方向。

      天灰蒙蒙的,晨光还没完全透出来,她看见城楼上一面黑旗在风里微微翻卷,然后听见一声短促的号角——是开城门的信号。

      凉州城门处,年羹尧骑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马具上铜钉锃亮,披风是玄色暗纹锦缎,被风掀起一角。他身后跟着二十名亲兵,骑在马上,腰挎长刀,背插短铳,马蹄声整齐如鼓点。

      城门下早有百姓候着,见到年羹尧,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喊“年大将军一路平安”,有人跪下去磕头。年羹尧在马上略一颔首,左手虚抬,算是受了礼。

      出城门后,年羹尧勒马回头望了一眼城楼,目光扫过那片灰扑扑的屋脊,视线停留片刻后,只将缰绳一抖,马刺轻磕马腹,踏上了官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家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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