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7.13 摊牌 时光荏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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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黄昏，暮光把回廊的立柱影子拉得很长，庭院像纸雕灯一样，光影层层叠叠。时光好像变得很慢……
裴镇擎知道魏志忠会来。
魏志忠每年都会来。
一晃几十年，彼此都变成了干巴老头儿，半截身子入土，却又执拗地坚持着些什么。裴镇擎许多年前，因为年轻时的伤就拄起了拐杖。那时候还调侃，魏志忠比裴镇擎还大一岁，身子骨反而硬朗。但近几年，看着似乎也缩了个子。
茶是最好的岚霭轻尘，果盘里摆着年轻的时候心心念念的花生酥糖。
他们见证了彼此的青年时代，彼此的婚姻，看着北辰宫在东大陆声名鹊起，为之添砖加瓦。亦了解彼此的失去。
“昨夜我还梦到了弟妹……”魏志忠习惯性地摩挲着他的怀表，那是他长子送给他的，“她说她和千帆都好……”
魏千帆牺牲的时候，也不过三十几岁。
那混乱的几年过去后，他们似乎都老了许多。
“她大概也是怨我，也不给我托梦。”裴镇擎苦笑。
两人沉默了良久。他们离神明如此之近，但世俗的心愿依旧无处安放。
“我们也都老了。”魏志忠换了个姿势，轻轻叹气，“有时候我看着魏希就会想起千帆……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的一不留神就会急躁……”
“还不满意呢？你要是这样说，我可怎么办？御之这么大个子了，一天到晚还是小孩子心性。”裴镇擎笑言，心里却有一丝苦涩。
他知道裴奕和魏希那隐秘的矛盾。哪怕直接冲突向来不是他们两个。这也提醒着裴镇擎，时光匆匆而过，老友之间也逐渐远了。一切早已不复当年。
“看着自己年纪越来越大，力不从心……总想着小辈早些成长嘛。”魏志忠笑笑，语气倒是轻松，“不过，就这样也好。殿司这担子太重……能做好海办的事我就满意了。”
裴镇擎本想称赞几句，却听得魏志忠话锋一转：“倒是你裴家几百年的基业……裴奕看起来没兴趣的样子。”
“还有望之呢。那孩子做事踏实，脑瓜指不定比御之那小子还可靠。”话是这样说，裴镇擎悫本能地知道魏志忠接下来想说什么。
“可是裴冀不了解术法。毓华山……天晶矿，镜湖，藏宝阁……”魏志忠语气缓慢，透着担忧，却又很快语气轻快起来，“不过，这些东西本身也已归国有，想来不会落在心术不正的人手里。”
“说是国有，但裴家终究是守护人。魔法遗产与一般遗迹不同，还是要慎重。你说得对，我是应该早做打算。”其实裴镇擎早有打算。裴奕虽然性情自由，但他了解裴奕的能力，裴奕有能力执掌裴家，更何况还有云家支持，还有洛凛……虽然裴奕的天赋导致他寿命比常人短些，但……
唉……
或许十年后，灵力研究更进一步，说不定这些烫手山芋这神秘遗产真的能由公家全权接管。裴镇擎会尽力守得更久……为了裴奕短暂的余生能自由选择，为了这些遗产能托付给正确的人……
“我在想……”魏志忠不知道裴镇擎在想什么，他缓缓吐露了自己的想法，“或许我们可以尽早开始交接。天晶矿场已经相对成熟，可以先沟通起来，禁湖那边可以从藏宝阁……”
“你似乎有些太心急了。”裴镇擎的情绪散去得很快。
“你要知道，现在有不少人都在说裴家占着古代遗产不愿分享，是有二心。”魏志忠继续说，“裴奕又行事激进，多少也影响了裴家的名声。”
“我告诉过你，藏宝阁中并没有圣物，不过是一些典籍和古代器物，这些东西早在几十年前首次配合勘测时就已公开，现在里面已经空了。至于天晶矿……这不是我们私下里可以敲定的。灵力结晶外泄走私案件还无定论，此刻大变绝非好兆头。”
“当然，当然……这种事当然需要官方来决断。我只是觉得，当下异状频发，裴家作为少有的千年世家，或许可以提供经验。不然让人传那些流言蜚语总是不好的。”
“我从来没有藏着掖着。我不知道禁湖周边灵力稳定有什么需要特别关注的。维持灵力稳定才应该是首要目标。此时加入变量，还需从长计议。”
“你太保守了……”
“激进者会被当做出头鸟。”裴镇擎的情绪又在上涌。
魏志忠的提议看起来合理，但他的叙事里根本没有裴家的位置。裴镇擎看到的是个被肢解的裴家，被排挤的裴奕，被孤立在魔法之外的裴冀，不再属于裴家的祖宅、山林、埋葬祖先的土地……以及一个势力庞大的魏家。
魏家自称是岚君魏曦一脉。魏希的名字甚至是同音不同字。
哪怕是多年老友，正是因为是多年老友，裴镇擎对魏家对自己领导魔法世界的正统和传承的渴望再了解不过了。
“变革当然应该在基本规则内。”魏志忠说。
“嗯。”裴镇擎克制住了反驳的冲动。
规则？魏家的规则？
剑拔弩张的氛围没有因为裴镇擎的沉默而消散。
人情是礼节，友情的确存在，利益横亘在那里，追求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同。这不是一场分裂，不是今天开始的分裂，只是一次坦白。
氛围僵持不下。听得一阵轻快的脚步，伴随着语调飞扬的一声：“爷爷！”
那鸟儿一样的孙儿冲进了情绪的泥沼。
“魏殿司什么时候来的？”那孩子脚步一顿，像是真的意外一样，而后立马又站直了身子，干脆利落地敬礼，“下午好，首长！”
“许久不见。在宁栖可好？”魏志忠便懒洋洋地转移了话题。
“谢首长关心，一切都好。”裴奕在家很少用这种语调说话。简短的，缺乏情感的，稳重的。
“有什么事？”裴镇擎问。
“哦，没什么。”裴奕回答，“要吃晚饭了，来叫您。”
“不过……”裴奕看向魏志忠，“不知道首长也要留下吃饭，没来得及让厨房准备。”
“不……”魏志忠想说些什么。
裴奕却紧接着说：“山里没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恐怕入不了殿司的眼。就不留殿司了，还请见谅。”
“不碍事。”魏志忠站起了身，带着笑容，“我也还有别的事，就不叨扰了。”
“多陪陪你爷爷，也多和魏希聊聊，我们也是世交。”魏志忠拍着裴奕的肩膀。
“魏总司日理万机，过分打扰他我心里不安。多谢首长挂念。”裴奕的回答无懈可击，目的又昭然若揭，“秦伯，来送送殿司。”
秦伯应声而来。
魏志忠深深看了一眼裴镇擎，笑容不减，而后离开了东厅。
听着人走远，裴镇擎才觉得空气清爽了。
裴奕凑过来，担心地问：“他是不是打禁池的主意？”
“听到了？”裴镇擎看着那张年轻但严肃起来了的脸。孩子这些年早已不是当年叽叽喳喳的雏鸟。
“听到了一点。而且，刚刚我在禁池结界外发现了勘测痕迹。而且听到声音他们就不见了。”裴奕回答，“需要加强警戒。”
裴镇擎点点头，感觉有些疲惫。
“你觉得魏家想做什么？”裴奕却不依不饶，“张家的违禁药品外泄……灵力增幅研究……然后现在又……”
裴镇擎竖起一根手指让裴奕安静。
良久，他叹道：“这个世界需要锐意进取的人。我无法苛责他。神明在他眼里也只是可以利用可以掌控的东西。他的确成功了。那条青龙便是他们的成果。”
裴镇擎没有给裴奕提问的机会：“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走得太远难以折返了。”
“去吃饭吧。你们是几点的飞机？”裴镇擎努力弯起嘴角，“小陈先生呢？”
“您会照顾好自己的对吗？”裴奕却没有放过他。
“好的，我会加强警戒。”裴镇擎屈服了，“你也要照顾好你自己。”
他试图笑着：“你爸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我还等着你继承衣钵呢。”
裴奕笑了，似乎是不想讨论死亡，他只是笑了笑。
太阳落下，毓华山沉入阴影，城市的灯火两起，山林逐渐沉寂。
今日，魏志忠得到了老友准确的答复。
也见到了老友选择的那个继承人现在的样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
当年裴镇擎提出早早退休时魏志忠就很失望，好说歹说才又在灵管部挂着名。
他们见过未合拢的天幕裂隙，见过天外的神明异兽，亲眼见证神迹。他们本应向着那未知的蓝海前进，但最后裴镇擎却选择龟缩在这里。
甚至……成为他的阻碍。
裴家信任虚无缥缈的神明太久了，几千年前的幽灵如果真的有本事，他裴家怎么没找个皇帝当当？
魏志忠看着余珠的车水马龙，小城市特有的宽阔的街道低矮的楼，规整一致毫无特色的小餐馆招牌。
世间有神明那种不可靠的东西，人们还能安逸地满脑子柴米油盐加班堵车，那是因为北辰宫把灾难挡在了外面！是北辰宫掌握了力量，才有能力与灾厄抗衡！
人们需要明白危险的存在。人们需要明白神明的可怕。去了解敌人，才能战胜他，掌控他。
认识到祂们存在，把祂们拖下来，拘束祂，定义祂……
才能一劳永逸。
车子在马路上疾驰。
魏志忠下定了一个决心。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7.13 摊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