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8.0 危海浮木 遥远的异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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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兰尤米娅，苍历579年，珀尔利斯。
大殿里飘着浓郁的熏香，空气燥热而凝滞，却没有人敢出声抱怨。银狼卫士分列两侧，披坚执锐，目不斜视。这样的仪式他们已经经历了无数次。他们是代行神罚的执行人，等候着神的指示。
将被定罪的，是那个涩涩发抖的丑陋的海民，还是那位锦衣华服龙裔?
门口挤着不少海民，他们总是湿漉漉的，来到岸上就会把所有东西弄得黏糊糊的。他们的蹼是诅咒，他们的鳞是向龙族低劣的僭越的模仿。他们探头探脑，焦躁不安。大殿里那个癞蛤蟆一般的海民目光躲闪，无数次想要从同胞那里获得支持。
而那位高贵的龙裔，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拿着手帕掩着口鼻，似乎想隔绝那并不存在的海民的腥味。他身后没有一人，没有他的同胞到场，但他却淡然得多。
大殿里回荡着清脆的铃音和祭司们的低吟浅唱，传至穹顶雕刻的华丽苍穹。雪白的大理石地面铺着蓝色的长毯，从拱门延伸上阶梯，层层帷幔隔绝了人们的视线。只看得到火光跳跃，祭司像火中投入了些什么，火便变成了蓝色，而后是决定生死的海贝，它令那火焰暗了些许，但很快又变得盛大。
一声钟响，沙漏反转，蓝色的沙砾缓缓流下。
海民祈祷着……颤抖着……
沙砾还未流尽，人们似乎听到了轻响。
帷幕后的人影动了起来，海民躁动起来，而龙裔发出冷笑。那老海民无助地四下张望，还未采取行动，帷幕后，阿娜希玛琳的祭司，那高贵的龙裔，金发的龙裔带着柔和的笑容走出帷幕：“我主，拥抱苍穹与深海的阿娜希玛琳，已降下裁决。我以苍穹与深海之名，代圣女之口在此宣布，欧西诺德的提姆，有罪。”
大殿外骚动起来。惶恐，不安，愤怒，不甘……那粗鄙的海民之语充斥着神殿。连那被告的老海民提姆居然也叫嚷起来。
“大人！大人！我真的没有偷盗！大人……啊！”老海民提姆挨了银狼侍卫一脚，很快他便被拖拽起来，“那是我们世代狩猎的海域，先王许诺给了我们……”
“先王怎么会把如此丰美的牧场交给低贱的海民。”原告的龙裔嗤之以鼻。
银狼侍卫拖走了被告的提姆，亦驱赶了骚动的海民。
很快，大殿门口只剩下一些水渍，过一会儿就会被清理干净。
“赞美阿娜希玛琳，愿阿娜希玛琳的荣光祝福布兰尤米亚。”原告的贵族龙裔向大殿高台行礼，“赞美公正高洁的圣女，愿圣女安康。”
“愿阿娜希玛琳的羽翼托举您至苍穹。”帷幕后传来轻柔的女声。
最后，龙裔祭司宣布：“审判结束。愿阿娜希玛琳的荣光祝福布兰尤米亚。”
众祭司重复：“愿阿娜希玛琳的荣光祝福布兰尤米亚。”
钟声再次响起。荡起绵延的声浪，掩盖了广场上行刑的惨叫。
灰烬之上，躺着那块因神炎炙烤而破裂的贝壳。未能经受神的拷问便碎裂，表明了海民有罪。
但……
“最近海民中的恶徒似乎变多了。”卡珊德拉·乌拉尼亚，阿娜希玛琳唯一的，最后的圣女，垂下她碧蓝的眼眸，望着那片贝壳。
“敬爱的圣女殿下。”金发的大祭司杰米恩低眉顺目，“应当说，是您的慈悲，令本就是恶徒的海民以为自己有了钻营的机会。”
这并非毫无可能。绝非好兆头。
“去把这件事告知神皇，告诉他多多留意，深海的异变是不是又严重了。”卡珊德拉叹气，双手交握闭上眼睛，“阿娜希玛琳怜悯她所有的孩子，倘若不是深海的异变，海民也不会遭到污染。愿阿娜希玛琳慈悲。”
杰米恩附和道：“愿阿娜希玛琳慈悲。”
毫无意义的附和。看来无法指望祭司们给出好的建议了。苍民向来自视甚高，认为地民与海民是次等生物。但卡珊德拉知道，阿娜希玛琳爱着她所有的孩子。
但阿娜希玛琳并未告知卡珊德拉应当如何消除这种偏见。而现在的事实是……海民与地民频繁地侵犯着苍民的利益——这是这个月第四起需要苍蓝圣殿裁决的冲突。
她希望神明能给予指示。否则，这样彼此内部耗下去，分散了力量，如何抵御深海来的怪物呢？
“我将与阿娜希玛琳对谈。”卡珊德拉移动了脚步，往圣池去，“若非必要无需打扰我。杰米恩可以自行决断。”
圣池宛如明镜，嵌在大地上，含着水波，映着苍穹。自年幼时，卡珊德拉就喜爱在圣池边沉思，思考天空，土地，和海洋……
传说世界被阿娜希玛琳抱在怀中，诞生在她的意志中，诞生在她的爱中。世界是一个玻璃球，当阿娜希玛琳滚动它时便带来了潮汐。当阿娜希玛琳抚摸它时，手掌下便带来了天光悔明。阿娜希玛琳点起烛火便是白昼，熄灭烛火便是黑夜。她为不公哭泣时便会下雨，她愤怒时就会摇晃着晶球带来灾祸。海族给水域带来繁荣，地族为土地带来丰饶，苍族为世界带来文明，而龙是她的信使，只有龙可以飞向最高处，距离阿娜希玛琳最近的地方。
所以，皇帝、祭司与圣女，均出自龙族。
年幼时翱翔天际，目睹蔚蓝的天地山海……卡珊德拉便将身心献予了这个蓝色的世界。
她会做好神的信使……她想要为世界传播阿娜希玛琳的福音……
但阿娜希玛琳似乎……很久没有与她说过话了。
圣池通常是寂静的，除了圣女和被允许定期打扫的人，这里总是空无一人。
但今日，卡珊德拉听到了奇妙的声音。
池水边坐着个穿黑色长袍的人，这比那异响还要令人惊讶。上一次见面，是多久之前？一年？三五年？或许……十年？
“义人。”卡珊德拉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上扬尾音，“许久未见。感谢你为布兰尤米亚做的一切。”
“举手之劳。”那人声音平淡，缺乏情感，却清晰而坚定，“我看到了王城的繁荣，想来一切都好。”
“新的子民在诞生，他们为布兰尤米亚带来了新的活力……他们就像自出生起就存在于此，若非有意分辨，连我也看不出区别。”卡珊德拉笑道，“义人，果真如你所说，天幕之外，有阿娜希玛琳留存的福祉。”
“但似乎世界依旧在崩溃……”义人淡淡地说。
“……”卡珊德拉叹了口气，“是的……大洋尽头的污染依旧在四处溢散。得益于新子民的加入，战线似乎得到了稳固，但……我想我们还需要更强的力量以及更多的子民。”
“嗯……”义人似乎点了点头。他摆弄着手里的奇怪的东西，长条状，比一臂长一点，像是一柄刀或剑的武器，但毫无装饰，简陋得像一块废铁。而它又忽然收缩成了一枚指环。卡珊德拉发现，义人的左手有一道苍白的疤……尺寸和那武器的宽度刚好相合……以前没有的。
“我想，高贵的阿娜希玛琳会愿意由你带领子民开脱更广阔的领域。”义人把玩着戒指。
“更广阔的领域？”卡珊德拉很惊讶。维持住逐渐缩小的安全区已经用尽了力气，又哪里有新的领域呢？
“天幕之外。天幕之外仍有广阔的土地。”义人长袍兜帽下露出的唇角平静而笃定不是玩笑。
卡珊德拉却听不懂。十几年前，由于深海异兽的侵扰，人口急剧下降，新生婴儿屈指可数，若非义人帮助，打开了联通天外的通路，让新的生命得以降临，或许世界早已被吞没。那么，的确，天外必然有能够生存的地方。
但……这里，布兰尤米亚，才是卡珊德拉的故乡。她怎能抛弃故土……又或者……
或者……
把所有人，包括苍穹……大地……海洋……一起搬出去……
这个念头如此突兀。卡珊德拉强迫自己停下。听得义人继续平淡地说：“或许你会想与阿娜希玛琳面对面。倘若她还有余裕，我想你去她面前陈明困境，她会以神明之姿解决问题。”
“何等僭越！”卡珊德拉本能地提高了音量。这是在质疑阿娜希玛琳的慈爱与力量！
“龙族是能飞向高天，与神明通信的种族不是吗？祂早已赋予了你这样的权力。”
“……”
卡珊德拉无法反驳。
她已经有几年没有听到过阿娜希玛琳的声音了。若非她的祈愿依旧得到了神明的支持，事情顺利进行，她大概的确会动摇。不……等等……是几年？几年了呢？十年？不……不……二十年？五十……还是……
远处传来了雷声，明明刚刚还是艳阳高照。
“雨水是阿娜希玛琳面对不公的悲泣。”义人抬起头看着天空，念着那古老的传说。
是的……阿娜希玛琳在看着这个世界……哪里出现了不公呢？
“或许我们可以从一个更温和的方式，渐进推进。”义人突然拉回了话题，“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雨落了下来，打散了水面的倒影。雨却避开了义人。
“就像我曾经说过的，您所热爱的土地与臣民，不应该消亡。”义人站起了身，“先前的通路很窄，并不足以支撑布兰尤米亚长久存续。生命……秩序……布兰尤米亚在枯竭。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先稍微扩大一些通路。”
这无可厚非。卡珊德拉却觉得不太对劲。这位来自天外的旅者，似乎知晓许多世界本源的东西。
“您为我做的好像太多了。”卡珊德拉试图试探。
“……”义人沉默了片刻，看着阴沉的天空，“我看过许多世界的灭亡。”
卡珊德拉愣了一下。
“你应当很久没有听到神的声音了吧。”义人的话依旧平淡缺乏情感，却如同雷鸣震颤着卡珊德拉。
“世界枯竭，神明便无法发出声音。”义人说，“就会被曲解……”
卡珊德拉心跳得飞快。
她想到了那过早碎裂的贝壳，以及毫不掩饰对海民厌恶的贵族。
是啊……海洋被污染，异兽频出，各地牧场农庄产出逐年下降。虽然人口有回升，但加剧了饥荒。世界的生命力在枯竭，秩序在崩塌……秩序……连神的审判都有可能被人做手脚。
她需要神的指引……她想要这世界的母亲告诉她，接下来要怎么做。
“我该怎么做？”她问。
“先试着扩大通路。”义人说。
他如此淡然，像一位导师，又如此冷漠，想一块石头。却比极尽恭维的人好得多。
卡珊德拉深呼吸，她已经决定了去尝试，心里有了些许余裕。
“义人，那是什么？”她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义人沉默了，似乎带上了极为罕见的笑意，又似乎不是在笑，他打量着那武器，而后淡淡地说，“是必须被折断的利刃。”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8.0 危海浮木
